KPL春季赛总决赛的转播画面还挂在训练室的屏幕上。
弹幕密密麻麻飘过去，从“恭喜”刷到“FLG野核离队”，中间只隔了四十分钟。
陆沉舟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里那条转会公告还亮着，刺眼的白色背景上印着联盟的红色公章。
首发打野的ID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经三方协商，即日起正式转会至TK战队。
训练室里没人说话。
沈策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屏幕朝下，闷响砸进沉默里：“季后赛刚打完就官宣，这是早就谈好了。TK，转去TK，咱们半决赛怎么输的心里没数？”
苏烬没接话。
他靠在电竞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黑色护腕裹住腕骨。
面前的桌上摆着比赛专用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他刚复盘完的决赛录像上。
进度条卡在最后一波团战。
他的上官婉儿切进去的那一帧，打野的惩戒交早了半秒。
半秒，职业赛场上一念之间的犹豫，够对面C位残血逃生，够FLG被翻盘。
苏烬看了不下二十遍这个画面。
不是他操作失误。是不想跟。
一个不想跟的野核，比没有野核更致命。
陆沉舟拿起平板走到他旁边坐下，推了推黑框眼镜。
他今年二十六，退役转型教练三年，眉眼温和，唯独在谈正事的时候眼神会变得锐利。
“高层给了两个方案。”
他把平板递过去，“第一，转会期买一个成品打野。”
“两支次级联赛的野核合同到期，价格在预算范围内。TK那边……”
“沈屹？”苏烬抬起眼皮。
“不是沈屹。沈屹是TK非卖品，他们放的是二队打野。”
陆沉舟语气很平，“不过就算是一队打野，你敢用？”
苏烬没回答。
TK跟FLG的五年恩怨能写一本电竞史。
春季赛半决赛，沈屹公屏打字嘲讽FLG“中单带四坑”，沈策差点在选手席站起来。
那场打完，FLG首发打野私下跟TK的人吃了顿饭，第二天训练赛状态全无。
一周后，转会公告出炉。
“第二个方案。”陆沉舟把平板往后翻了一页，“从青训提。”
沈策从旁边探过头来：“青训？咱青训那批人什么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个月跟二队打训练赛，野区被反得跟筛子似的。”
“所以让你看第二个方案，不是让你评价第一个。”
陆沉舟语气温和，内容一点不温和。
沈策噎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扣过去，不说话了。
苏烬翻着平板上的青训数据。
FLG青训营建立三年，出过几个好苗子，但打野位一直是短板。
这位置太吃天赋，刷野速度、反野意识、团战判断、中野联动，缺一不可。
青训营的打野要么操作够但节奏差，要么意识好但手跟不上，勉强有一个数据达标的，训练赛跟中单全程零交流。
“这个。”苏烬的指尖停在了一行数据上。
陆沉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巅峰赛第一，四国服打野，刷野速度同期第一，反野成功率同期第一，Gank效率同期第一。”
他念完，顿了顿，“老陈跟我提过这人，来了两个月，跟同期青训说话不超过十句。”
“叫什么。”
“谢辞。ID夜浔。”
苏烬把平板递回去，站起来。
队服穿在他身上永远整整齐齐，领口拉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的下一颗，露出清瘦的锁骨线条。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眉眼在镜片后显得愈发锋利。
“去看看。”
青训营在基地另一栋楼，隔着一条走廊和半个停车场。
苏烬推门进去的时候，青训主管老陈正在训人。
七八个青训生站成一排，面前是各自的电竞桌，比赛用手机连着投屏电脑，屏幕上清一色停着训练赛结算界面。
有人低着头，有人满脸不服，有人偷偷瞄门口。
“训练赛打成这样还好意思叫青训？对面二队不是职业队？被反野不会叫队友？野区被人当自家菜地逛！”
“老陈。”
陈志明转头，看见苏烬站在门口，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他跟苏烬认识三年，知道这位队长什么脾气。
平时话不多，一旦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一定有事。
“妄言。”他换了称呼，语气也收了几分，“怎么过来了？”
“打野位。”苏烬走进来，目光从站成一排的青训生身上掠过，“这期所有打野的数据。”
老陈早有准备，陆沉舟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
他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面板。苏烬接过来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
数据确实漂亮。
不止漂亮，是断层领先。
刷野速度比同期第二快了两秒，反野成功率高出一截，Gank（抓人）转化率几乎是别人的两倍。
这种数据放在青训营，就像把职业选手丢进路人局，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但数据底下有一行红色标注。
老陈写的。
“拒绝与中单配合，三次试训全部划水。”
苏烬抬起头：“人呢。”
老陈抬了抬下巴，指向角落。
青训室最里面那张电竞桌，手机屏幕亮着，连着上方的投屏电脑。
电脑屏幕上是一场正在进行的高分段巅峰赛，澜的视角。操作者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移动得又快又稳，指尖起落间带着某种精确的节奏感，像一台被编好程序的机器。
机位前的人背对着门口，耳机压着黑色短发，队服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
整个青训营只有他把队服穿得这么规整。
青训队的队服穿在他身上略显空荡。
他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身形劲瘦，肩宽腰窄。袖口挽了一截，露出手腕和骨节分明的手指。
握着手机的左手背贴着一块肉色创可贴。
受伤了？
苏烬没出声，站在后面看电脑屏幕上的投屏画面。
澜，红开转蓝，一分四十秒刷完第一轮野区。
正常打野这时候会去抢中路河道之灵，或者Gank边路。他没有。
他直接进了对面野区。
对面打野正在打蓝buff，惩戒刚交过。
澜从草丛出来，二技能标记，平A叠被动，大招推人接惩戒，蓝buff和对面打野的人头一起收下。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反完野，他没有回自家野区。他从对面蓝区绕到中路河道，卡在对面中单回线的路径上。
三秒后，击杀播报在手机屏幕上亮起。
First Blood。
苏烬的目光从投屏电脑上移开，落在那个背影上。
从反野到抓人，这个叫谢辞的青训生没有发过任何一个信号。
没有“请求集合”，没有“发起进攻”，没有任何局内快捷消息。
他像是在打单排，队友的位置、状态、意图，全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他只相信自己。
澜的节奏越来越快，反野、控龙、抓人，每一步都踩在对面的痛点上。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几乎没有停过，左手拇指操控方向，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点按技能，操作密度大到让人看着都觉得手酸。
十分钟，经济领先三千。对面打野只拿到一个蓝buff。
那是澜故意放的，为了引对面中单过来一起吃了个大招。
十三分钟，对面水晶炸了。
投屏电脑上弹出结算界面。
MVP，输出占比百分之三十一，参团率百分之八十七，对位经济差四千二。
巅峰赛榜一的标识挂在ID旁边，刺眼的金色。
观看完后，老陈在旁边小声说：“看见了吧。技术是真的顶，但也是真的独。我们安排了三轮中野配合测试，他全划水。问他为什么，他说……”
“说什么。”
“说青训的中单跟不上他的节奏。”
苏烬没说话。
只是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结算页面想事情。
刚结束完巅峰赛的谢辞摘下耳机，挂在显示器支架上。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他注意到投屏电脑的黑色边框上倒映出身后的人影，转过头来。
苏烬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眉眼冷硬深邃，瞳色偏浅，在训练室的冷白灯光下显出几分无机质的疏离感。
额前碎发微微遮住眉骨，不笑的时候嘴角自然下压，整张脸写满了“生人勿近”。
他的目光从老陈身上掠过，在苏烬脸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收回视线，站起身。
他比苏烬高了半个头，站起来的瞬间，训练室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影子把苏烬整个人笼住。
“谢辞。”老陈开口，“一队队长，妄言。”
苏烬没动。
谢辞也没动。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
苏烬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银边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数据不错。”苏烬说。
谢辞看着他，没接话。
“四国服打野，巅峰赛第一。”
苏烬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为什么来青训？”
谢辞沉默了两秒。
“打职业。”
“为什么打职业。”
这次沉默更久。
苏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转身准备走。
然后身后传来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想赢。”
苏烬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了谢辞一眼。十八岁，青训队服，贴着创可贴的手，冷硬的眉眼。
站在青训室最角落的电竞桌前，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明天上午十点。”苏烬收回视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队训练室，中野配合考核。迟到就不用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
右手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
一个很轻的动作，像是习惯性的放松，黑色护腕的边沿从袖口露出一截。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妄言。”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苏烬再次停下脚步。
他侧过脸。
谢辞还站在原地，逆光的轮廓被走廊透进来的灯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边。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多，就一点。
“我会跟上。”
苏烬看了他两秒。
“跟上再说。”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明明灭灭的。
苏烬走在前面，青训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里面隐约传来的键盘声和说话声。
陆沉舟靠在走廊墙上等他，手里还拿着平板。
“怎么样。”
“明天考核。”
陆沉舟挑了下眉。他认识苏烬四年，从选手到教练，太了解这个人。
能让苏烬亲自开口给考核机会的新人，上一个还是两年前的林小屿。
“数据是好。”陆沉舟跟他并肩往回走，“但老陈说他跟青训中单配合不起来，三轮测试全划水。”
“我知道。”
“那你还给机会？”
苏烬没回答。
走廊走到头，推开一队训练室的门。
沈策正在跟林小屿solo，两个人坐在各自电竞桌前，手机连着投屏电脑，屏幕上两个射手对点。
温冉在旁边观战，林小屿的血量掉得飞快。
“你点我干嘛！你点兵啊！兵线进塔了！”
“点你就够了。”
“沈策你不是人！”
苏烬绕过他们，在自己的电竞桌前坐下。
比赛手机还亮着，连着上方的投屏电脑。屏幕上停着春季赛决赛的复盘画面，上官婉儿切进去的那一帧。
他看了几秒，关掉了录像。
桌面露出来。他的电脑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赛事客户端的快捷方式和一张战队合照。
照片是两年前的，陆衍还在，站在他右边，笑得温和干净。
他左边站着沈策，后面是陆沉舟，那时候还没戴眼镜。
FLG的队旗挂在墙上，上面签着每一个队员的名字。
他的ID在最上面。
妄言。
苏烬靠进椅背，右手搭在护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
“陆衍。”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两年前陆衍退役，手伤。走的时候把打野位的战术笔记留给他，说找个合适的，别凑合。
他找了两年，买过转会选手，提过青训新人，没有一个能撑过半个赛季。
好不容易有一个一起打过两个赛季的队友，结果……
打野和中单，不是技术适配就够了。
要信。
信他的判断，信他的节奏，信他在关键时刻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那种信任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苏烬在那个叫谢辞的青训生身上，看到了这种东西。
藏得很深，被冷淡和孤僻裹着。
但在他说出“想赢”那两个字的时候，在他说“我会跟上”的时候，那种东西从缝隙里漏出来了一点。
就像当年的陆衍。
不，比陆衍更偏执。
陆衍的信任是温和的，像水，可以包容所有棱角。
谢辞的信任不是。那是刀刃上的光，冷而且锋利，只照一个方向。
苏烬收回思绪，拿起手机点开青训营的数据后台。
投屏电脑上同步显示出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谢辞的账号数据全在里面巅峰赛对局记录、英雄使用频率、刷野路线图、经济曲线、伤害占比，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看了很久，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然后他关掉后台，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
“明天中野配合考核，我亲自来。”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摘下银边眼镜，捏了捏鼻梁。
训练室另一端，沈策终于把林小屿点死了，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
林小屿哀嚎着扑向温冉求安慰，温冉一边给他顺毛一边小声说“你确实不该跟沈策solo”。
吵闹声灌满整间训练室。
苏烬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窗外天黑得差不多了。
基地后面的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张战队合照上。两年前的陆衍对着镜头笑，右边站着刚满十九岁的苏烬。
那时候他以为前途一片光明。
青训室。
谢辞重新坐下。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结算界面，MVP的标识挂在ID旁边。他没看，直接关掉，点开自定义房间。
镜。
刷野，反野，抓人。
一遍，又一遍。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移动的节奏稳定得近乎偏执。
每一次刷野路线的选择，每一次惩戒的时机，每一次切入的角度，全部重复执行，直到肌肉记忆彻底固化。
老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关灯走了。
青训室只剩下最角落那台手机屏幕亮着，屏幕光映在谢辞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凌晨一点，他停下来。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苏烬通过青训系统发来的考核安排，时间，地点，注意事项。
措辞公事公办，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谢辞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起身离开。
经过老陈工位的时候，桌上有青训生资料册，第一页就是他的。
照片，姓名，数据，底下是老陈写的批注。
他拿起笔，在批注底下写了一行字。
字迹冷硬，跟他这个人一样。
“明天见。”
他把笔放回去，走出青训室。
走廊尽头的灯还坏着，明明灭灭。
他走进去，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十个小时后，将是他们的第一次配合。
而此刻，两个人在同一片夜色里，隔着半座基地的距离，各自亮着一盏屏幕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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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野核空缺，王朝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