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冷泉吓得一趔趄,牵动着还隐痛的翅膀,疼得叫了一声,键盘也被她打得噼啪乱响。
解温茗的堂弟!
这小子高中时就和解温茗形影不离,虽然看着傻,但在大家都以为他傻的时候,又特别精。
他拿着根雪糕,扶着门框,一边扭头喊着,一边生怕何冷泉跑了似的,死死盯着她。
何冷泉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回身就按快捷键,结束了应用程序。
“哥!哥!!它会用电脑,它真的会用电脑!它被夺舍了!!”
夺你个头啊,吵死了!何冷泉心中暗骂,然后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没发现摄像头。那么只有堂弟一面之词,她就什么也不怕。
装傻充愣嘛,她当了这么多年月落乌啼,最擅长这个了。
“吵吵什么。”解温茗从门后出现,指着地上那块巧克力脆皮,蹙起眉,“给我收拾干净。”
“我知道,我知道,”堂弟连连答应,但一看就压根没听进去,“但你听我说,它真不对劲,刚才我看到它在打字,还会用快捷键!”说着,他就往屋里走。
何冷泉见他过来,也顾不上翅膀的疼痛了,咬牙起飞,跳到了一旁的书柜上。扭头一看,堂弟已经被解温茗拎着后领拽了出去。
“出去,擦干净再进来。”解温茗冷道。
堂弟急得直跺脚,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个?!”然后扭头就往外面走:“不行,我得叫姥爷过来。”然后又被解温茗一把捞住。
“姥爷进去了,想什么呢。”
进去了?进哪儿去了,局子?不会吧……何冷泉这样想着,抖搂两下羽毛,居高临下观察着二人。
只见堂弟瞬间丧气,挠了一下脑袋,说:“那就没辙了。”
他刚开口想说什么,解温茗立马打断:“地板。”
于是他恶狠狠瞪了何冷泉一眼,放弃似的摆了摆手,说:“行!我擦,行了吧?”然后几口啃完了雪糕,匆匆离去。
何冷泉想起高中时候,他也是这样,对解温茗言听计从。但和学校其他人对解温茗的崇拜不同,这两个人之间,多了一些“绝对”的压制,好比鹿崽斗不过虎豹,但又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
具体点来说,更像“小兵对杰出将领的追随”,还没有任何感情用事的成分。而这在堂兄弟,更何况是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人之间,并不常见。
这背后肯定有她不知道的理由。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解温茗支走堂弟,转头向她望去,她张嘴炸毛作威胁状,解温茗却没有任何反应,转而把目光转向了电脑,不急不慢走过去,翻看完系统记录,又慢条斯理直起身子,用一种复杂但没有敌意的眼神望着她。
看得她心里发毛。
这里不能待了!
她迅速朝窗户望了一眼,发现关得严严实实。正准备咬牙飞出屋门,却发现屋子里少了个人。
解温茗呢?
何冷泉是变小了,不是变傻了。她百分百肯定,刚才没人出去。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好像每次在解温茗身边,都会发生什么怪事,但偏偏每次都没对她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导致她对这种状况,特别五味杂陈。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必须出去,找到身体,拿回手机,决不能便宜了何至。
从何至对何冷泉的姥姥见死不救开始,何冷泉就没有让他颐养天年的义务。
想起姥姥,何冷泉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强忍翅膀拉伤的痛,振翅起飞。
“对了哥,你说那电梯维护的人什么时候来啊……哥,哥!鸟跑了!!”堂弟拿着一包湿巾,站在楼梯口,向下探出身子,眼睁睁看着何冷泉飞了下去。
她拼命搜索着来时的记忆,排除了那些关上的窗户,直奔厨房。突然间,一股风裹着桂花浓香,冲她呼啸而来。
有戏!她心中大喜,连忙落在窗台上,迅速观察纱窗,然后用力往下一按,咔嚓一声,卷帘便缓缓上升。
“哎!”堂弟来晚一步,扑了个空,朝窗外喊,“你给我等着!!”
这小子,台词还是这么土。何冷泉腹诽,然后拼命观察着周边,这别墅区她有印象,继续往东飞,就能到东都最好的综合性医院。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在这里。
变成灰喜鹊后,何冷泉虽然没拥有鸟类独特的色觉,但听力,嗅觉和动、静态视力,都比她为人的时候强了不少。隔着老远,她也能看清窗户里状况。哪怕只是嗖一下从窗外略过,也能捕捉到绝大部分细节。
她就这样,地毯式掠过一栋栋楼。突然,在一扇窗户前看到了何至的身影。
而旁边床上的,正是她本人。
她心里一咯噔,不着痕迹落在一旁的树梢,静静观察着。只见何至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然后他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动静,猛一抬头,笑着迎接一位穿着警服,一身正气的年轻人。
“哎呀!小李警官,”何至抄起桌上一个看起来不太新鲜的梨,连忙递过去,“来来,吃水果,干净的……”
李传真也不接,反而从背后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果篮,稳稳放到了桌上,说:“不用了,我是来探病的。”话虽这么说,但他张口便与病号无关:“你的债务问题,不是小事啊。”
何至攥着梨,点头哈腰地说:“哎呦,小李警官,那算什么事啊?我女儿都这样了,我天都塌了,还在乎它是整个压下来,还是压一半吗?左右都是死!”他扭头看了眼病床上的何冷泉,说:“我现在只要女儿,只要她好好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何冷泉站在树梢,嘴巴半天合不上。
怎么回事,何至转性了?虽说经历重大事故后,人容易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那多是当事人,而不是当事人的亲属。就算会,能轮得着何至这种货色?
她不信。
李传真扫了眼何冷泉,然后静静注视着何至,听他表达了半天对女儿出事的痛惜之情,半晌,才说:“她现在每个月要花两万左右,你又一屁股债。”
何至身形一顿,猛一转身,说:“我没钱,但我女儿有钱啊,我可以用她的钱救她!”
李传真说:“你怎么知道她的财务状况,你们不是好长时间都不联系了么。”
何至看向病床上的何冷泉——这个角度,小李警官刚好看不到他的脸——说:“她做自媒体,应该挺有钱的。”那语气,别提多遮遮掩掩了。
李传真静静地看着他,说:“那你知道,具体多少么?”
何至这才缓缓把头转过来,悄咪咪观察着李传真,摇头说:“不知道,但总比我这点钱多。”他说得冷静,俨然一副心疼女儿,而又无可奈何的老父亲形象。
李传真点了点头,说:“那你的钱还能撑多久?”
何至说:“也就一两个月吧。”然后摸了把脸,又说:“还好有她的钱。”
李传真沉默片刻,说:“那就两个月。”
何至的手在下巴上顿住,两眼克制地发光,说:“两个月,就能用她的钱了?”
李传真看也不看他,戴上了警帽,说:“如果你负担不起这两个月的医药费,组织就会为何冷泉更换监护人。”
何至听懂了言外之意,也就是说,他想用何冷泉的钱还债的设想,彻底破灭了。就算他安稳度过了这两个月,这小李警官也不会放他一马。果然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这种正义感爆棚的小年轻,怎么就让他碰上了呢?
他盯着自己的沾着灰泥的脚尖,沉沉说:“我保证。”
李传真就像没听见一样,望向何冷泉,说:“出了这么严重的车祸,竟然只受了些皮外伤。”然后不等何至回复,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冷泉看到小李警官认真的态度,先是松了口气,然后马上瞪大了眼睛。
她竟然只受了些皮外伤!这种极小概率事件,还真让她碰上了!这比“以为自己死了,却变成灰喜鹊活了下来”更让她雀跃,她不禁没死,而且原来的身体没问题,那是不是就有机会变回去了!
明明不知道变回去的办法,但就是莫名其妙有了信心。
正高兴着,只见何至一步一步走到何冷泉床边,盯了她一会儿,然后冷笑起来,抓了几把头发,一屁股栽坐到板凳上,有气无力地说:“我到底遭了什么罪。”
他埋着脸,呼吸急促起来,突然一抬头,恶狠狠盯着何冷泉那张带着血痕和淤青的脸,轻抚上去,啪,啪,啪,拍得越来越重,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那车怎么就没把你撞死!”
砰!
一声巨响,把树上的何冷泉也吓得一哆嗦,只见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破门而入,一把拽起何至的衣领,咚一声把他撞在墙上,冷笑了一下,但眉宇间没有丝毫笑意,说:“‘只要她好好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何至突然遭了这么一下,后脑勺被撞得嗡嗡的,忍着剧痛说:“你小子放什么狗屁!”
“我现在只要女儿,只要她好好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解温茗单手点了一下手机,收进了口袋。
何至脸色大变,说:“你……你录音了!”
解温茗不紧不慢开口:“是录像,一直录到刚才。”
何至咽了口唾沫,说:“你是……他们的人?”
解温茗轻笑道:“不管我是什么人,只要这录像要是给了李警官……”
何至挣扎着打断他,说:“别,小兄弟,有话好说,这都是误会!”
解温茗狠狠把他拽倒一边,冷哼道:“谁是你兄弟。”然后不等何至起身,又攥紧他的领子,俯身说:“我问你,撞她的人呢?”
何至迎着窗外的光线,根本睁不开眼,说:“死了。那人开着车,突然猝死,然后车子失控撞上了她。”
解温茗又说:“那保险公司呢?”
何至愁眉苦脸道:“那人找的野鸡保险公司,一个月前就倒闭了,他家又特别困难,根本赔不了多少啊!”
解温茗盯着他,眼里满是怀疑。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哎呀!你们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