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温茗深吸了口气:“你在意坤乾里被折腾得那么惨,出来还跟没事人一样,说明你很有天分,不用担心第二种情况。”
何冷泉心说这算什么天分,打字:我只是按你说的做了。
一直老实画符不吭声的唐棣,突然咋呼起来:“这就已经很了不得了!你拿着我哥的扇子,自己跟它做交涉,完了还毫发无伤地出来了,你知道这有多不容易吗?!”
何冷泉打字:不知道。
唐棣作晕厥状:“姑,奶,奶!”然后直起身子,跟孙猴子一样,一边摆手,一边继续画符:“跟你们这些天才,没话说!”
何冷泉心说大多数所谓的天才也不过是比其他人早经历、多经历了而已。她能成为月落乌啼那种现象级的KOL,背后下了多少苦工,吃了多少苦头,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且就算是在大V里,她也并非“赚钱赚得最高明”的那个。真高明的,其实都背靠企业,厉害的甚至能做到上市。
不管是在这个行业里,还是放眼整个社会,她都不算够看。
于是她打字:这背后肯定有什么原因,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唐棣当即骂了一声:“你这要是普通,那我算什么?我当年第一次从意坤乾出来,就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
何冷泉打字:你那时多大,我现在多大?
唐棣看完,眯起眼睛,朝何冷泉冷哼一声,就继续画符了:“你们这些天赋怪,我跟你们拼了!”说着运笔的轨迹变得凌乱起来。
解温茗一把抽走他手里的家伙:“浪费。”
何冷泉以为唐棣又要闹了,结果他只是轻哼一声,然后把桌上的符纸拢起,靠在窗边扇风,对何冷泉说:“反正你已经没法回头了,之后意坤乾会不断找上门来。不管你在开车洗澡还是上厕所,遇上了就没法躲,只能进去,然后想办法出来。”
解温茗把他的笔帽一盖,说:“但现实时间不受影响。也就是说,你进去是什么时间,出来还是什么时间。”
唐棣:“但你的体感不会有变化。如果你在意坤乾里二十几个小时没睡觉,还搞得浑身是伤,那出来后哪怕身体完好无损,也会累得跟狗一样。”
何冷泉心说这倒是很麻烦……
不等她打字,唐棣又说:“更别说,如果某个意坤乾跟你特别合不来,你就算活着出来了,也有可能缺胳膊少腿,或者直接疯掉。”
老爷子拿了根牙签,把茶碗里的叶子勾起来吃了,说:“就像我那些老伙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这话一出,解温茗和唐棣周身的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
老爷子慢条斯理嚼着,指了指脑袋上的骇人伤疤,说:“这个,就是意坤乾留下的。”
何冷泉突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打字:那还是人身更保险,我这幅样子,只会拖后腿。
然后她望向唐棣,又打字:要杀要剐都行,只要能让我变回去。
何冷泉的喙戳在一个个字母上,用的力气也越来越大。作为前不久才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的人,她对□□的痛还有很清晰的记忆。即便如此,为了拿回原来的身体,她也不觉得吃点苦头算什么难事。
她直勾勾盯着唐棣,唐棣也眯着眼睛注视着她。
打破他们之间宁静的,是解温茗那一记扇锤。
“你还有这本事?”解温茗合起的檀香扇,不轻不重地打向唐棣的胳膊。
唐棣忙躲:“嘶——哥我错了,我就是逗逗她,哎!”
但何冷泉的眸光,彻底暗淡了下来。她还以为这些人会有什么办法,现在看来,在魂穿灰喜鹊的事上,她也只能独自面对。
“你也不用灰心丧气,”老爷子把牙签放在茶碗碟里,“再怎么说,你也是冷老太的孙女。那老狐狸,谁在她眼前都跟三岁小孩一样,心里想什么,未来会遇到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你的事,她肯定会有所准备。”
何冷泉一愣,连忙扑向键盘,因为太激动,还打错了好几个字:该不会认错人了吧?我姥姥从来没有这种能力啊。
老爷子淡淡瞥了一眼,摇头道:“不会有错,你是冷荣心的孙女。冷荣心给活人看事的本事,我这么些年都没见过第二个。她没告诉你,肯定有什么原因。”
何冷泉心头问题万千,打字的动作也变得僵硬:她要是有这本事,为什么同意我妈跟我爸结婚,为什么看着她生孩子难产去世,而且在我爸生意出问题之前,为什么不出来提醒?
老爷子看了眼屏幕,凝视着何冷泉。那眼神,好像在透过她,看向那遥远的,已经不存在的人。
“孩子,有些事就算知道,也阻止不了。没人能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他沉思片刻,“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你姥姥,看不了自己亲人的事。”
“哪怕是女婿。”他又补充。
何冷泉垂下头。
她记忆中的姥姥,个子不高,身材有点臃肿,但总是昂首挺胸。平时在家里,跟普通老太太没什么两样。硬要说的话,也就比一般老太太关心球赛和股票,也更喜欢钱。
但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把自己印象中的姥姥,和老爷子描述的人联系在一起。
给活人看事?她姥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们家也从不搞什么法事。何冷泉小时候看民俗类的书籍,姥姥都会一摆手,说:“那种东西,都是骗人的,全是让你信‘他们’,不让你信自己。”
对于给活人看事,何冷泉小时候见过这种摆摊算命的人,也对自己的将来十分好奇,但一问,姥姥就会说:“那都是忽悠你的!要么吓唬你,让你掏钱‘消灾’,要么只说好听话,拿你个开心钱。如果他们真有这本事,如果这东西真那么好用,他们早成富翁了,至于在这儿摆摊?”
何冷泉简明扼要地把自己的疑惑打了出来。
面对质疑,老爷子没有丝毫不耐烦,他看了眼空荡荡的杯底,起身说:“你姥姥确实有那种能力,货真价实。至于为什么不让你掺和,那就只有她知道了。”
他刚一开门,一股狂风卷着唐棣没来得及收走的符纸,吹得满屋都是。
唐棣惊叹一声,然后循着符纸的踪迹,一会儿趴下一会儿踮脚,说:“过去的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都搞不明白。与其纠结这个,还不如想想之后怎么办。”检查了一圈,确定都捡完了,唐棣才抽走解温茗方才眼疾手快夹在两指间的那张。
唐棣捋了捋符纸,冲她抬了一下下巴,说:“你现在变成这样了,不该跟你家人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吗?”
何冷泉唰地一抖毛,扑腾翅膀就来到了床边。对啊,她怎么把正事忘了呢?
但还没来得及打开纱窗,就被解温茗按住了。
“你要干什么?”有过在意坤乾的经验,解温茗轻易就限制了何冷泉的活动,而且还不会伤到她。
“去医院。”何冷泉余光扫到解温茗手背上自己啄的伤,定住不动。
解温茗叹了口气:“去医院,是吗?”
何冷泉这才意识到她解温茗根本听不懂她说话,然后点了点头。
“你现在这幅样子,去了又能做什么,忘了之前差点被红隼杀死了?”解温茗字里行间泛着丝丝冷气,激得何冷泉打了个寒战,“还有那些熊孩子。要是碰上个拿弹弓的,你能怎么办?城市里遍地都是人,你防得过来?”
但何冷泉越听越冷静,方才僵住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她看了看窗外,啄了啄纱窗锁,然后直直盯着解温茗。
即便是背光,即便不是人类的样子,那眼神依然有种平静的穿透力。
最终,解温茗败下阵来:“你是不是想拿这些?”说着,他从夹克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铁疙瘩。
何冷泉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的手机,我的身份证!怎么会在你这里?”
解温茗看她欢欣雀跃的样子,神色也柔和下来,松开禁锢她的手,让她站在自己的手指上,说:“果然是要拿这些。”
何冷泉顺着他的手,啪嗒一下,跳到他小臂上:“但你成小偷了啊!要是警察追来,我现在这个样子,可没法为你做主。”
解温茗看她先是叽叽喳喳,再是张开翅膀低头瞅自己,心中了然:“放心,不会被发现。”
何冷泉愣了,扑腾翅膀飞向桌上的电子辞典,打字:你这肯定暴露啊!那可是医院,人多眼杂,还到处是监控。
解温茗跟着她过来,顺手把她手机充上电:“我很注意,不会有问题。”
何冷泉又打字:万一有问题就完了!你那么对我爸,他到时肯定要你好看。这种事,就该让我来。
解温茗表情变得严肃:“让你来?你拎得动这东西?”说着,他轻轻把手机往桌上一甩,咚一声,吓得何冷泉往后一蹦,然后笑道:“就算你天赐神力,把它拿出来了,只要这东西在这儿,我不也难逃其责么?”
何冷泉无法反驳。她静静盯着手机黑黢黢的背壳,哒哒用爪子敲了两下,又用喙顶了顶,发现自己连把它反面都如此艰难。要是搁以前,这东西充其量只有砸脸的威力。
她这边梗着脖子使劲,眼看终于翘起了一角,喙上的压力就消失了。解温茗手轻轻一拨,它就翻了过来。
看着熟悉的夜景壁纸,还有通知栏的一堆提示,何冷泉这才找回自己身为“何冷泉”的感觉。
解温茗轻轻上划:“密码。”
何冷泉刚要把喙放上去,身形一滞,又缩了回来。
开玩笑,她这手机里可是有月落乌啼的账号,万一谁解开锁胡乱说点什么,她这么多年的积累可能就付之东流了。当初她死活想拿回手机,就是怕何至采取什么特殊手段……对了,SIM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