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塞壬

飞溅的浪花浸透了奥利弗的皮靴,额间灼热的眩晕感正一寸寸蔓延,唇齿间却萦绕着午夜海风特有的寒凉。他攥紧手指,死死按在左胸剧烈起伏的位置,头埋进另一侧臂弯,肩胛骨在粗布衣衫下剧烈抽搐,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要害。

“嘭。”

背后骤然袭来一阵风的锐响,奥利弗只觉太阳穴嗡地炸开,耳鸣如涨潮的海水灌满耳道。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仿佛有双冰冷的手扼住脖颈,将他往深海里按——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双手却像被浸了水的麻绳牢牢捆住,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早已模糊。

“啊!”

刺眼的强光猛地刺入瞳孔,奥利弗的尖叫卡在喉咙里。他睁开眼,汹涌的海浪正拍打着船身,自己竟被粗绳绑在桅杆上,耳中塞满了隔绝声响的棉花。不远处的荒岛礁石上,坐着个与伊莉雅容貌酷似的女人,她周身散落着腐烂的骸骨,风干的人皮像破旧的帆布挂在礁石间,散发着咸腥的腐臭。

“伊莉雅?”

奥利弗迟疑地唤出声,无数破碎的梦境碎片在脑海中炸开。可下一秒,他便看清了女人眼底的冰冷——那绝非他熟悉的温柔。

“不,你不是伊莉雅。”

他剧烈地扭动身体,绳索勒得手腕渗出血迹。女人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血淋淋的双手缓缓张开,血肉模糊的嘴唇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涌入鼻腔,顺着喉咙往肺里钻,奥利弗控制不住地发出呜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钝痛。他忽然记起,这个面容酷似伊莉雅的女人,早已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呃!”

奥利弗猛地睁开眼,仿佛从深海深渊里挣脱出来,浑身冰凉,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耳边模糊的声响逐渐清晰,一只粗糙的手正握着他的手腕——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船舱的吊床上。

“你的脑子真是不清醒,”杰克将陶杯递到他唇边,语气带着无奈,“这鬼天气在甲板上睡觉,没被冻僵算你命大。”

奥利弗下意识地张口喝水,滚烫的指尖死死拽着杰克的手不肯松开,像抓住救命的浮木。杰克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身躯烫得惊人,唯有额角沁出的冷汗带着一丝凉意。

“果然是烧糊涂了。”他低声叹道。

“先生,这小子就是个麻烦精,”一旁的船员忍不住抱怨,“自打他上了船,就没让我们安生过!”

“蠢货,闭上你的嘴!”杰克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以为我们是在闲游?这是女王亲自委托的任务。”

奥利弗侧过头,发热让额前的发丝黏在皮肤上,船舱里的吵闹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太阳穴。他嘴唇轻启,一个模糊的词飘了出来:

“怪物。”

喧闹的船舱瞬间陷入死寂,忙碌的船员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吊床。

“你说什么?”

杰克猛地回头,看见奥利弗正伸着手,像是要展示什么。他快步上前,心像被拉紧的船弦,绷得快要断裂。走到吊床前,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奥利弗紧握的拳头。

“这小子准是烧糊涂了,哈哈!”船员们强装镇定地哄笑,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逐渐展开的手。

奥利弗滚烫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静静躺着几根沾着沙土的海草——杰克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他抬手摸了摸奥利弗的额头,语气软了下来:“好好休息吧。”

说罢,他便带着船员们退出了船舱。

这天是难得的晴天,纯净的阳光穿透云层,紫红的曙光将海面染成绸缎,泛着泡沫的浪尖缀满碎金,美得让人忘了昨夜的阴霾。可甲板上的争吵却打破了宁静:

“我就说他是个疯子!拿着几根破海草当宝贝!”

“呵,你还真信那些海妖的鬼传说?我看你比这小子还幼稚!”

“你再说一句试试?”

“够了!”杰克推开即将动手的两名船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赶紧收拾好甲板,我们还要赶路。”

打发走船员后,杰克独自靠在桅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那撮海草,竟让他想起了故乡。他来自普法尔茨海边的小渔村,父亲在他幼时遭遇海难,村民们却都说,那是“海妖的诅咒”。他至今记得,村民们在海岸为海妖立了座纪念碑,每次出海前,都会捧着鲜花在碑前祈祷,祈求平安归来。可他从不信这些,长大后成了水手,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多年,那些关于海妖的传闻,也早已换了无数个版本。偶尔经过故乡,他会站在船头,远远望着那座立在海岸的纪念碑,像望着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笑话。

“长着翅膀的美女张开双臂对着大海,漂亮脸蛋下藏着吃人的獠牙,她用歌声勾引水手,再用尖牙啃噬他们的骨头……”有船员又在讲那老掉牙的传说。

“得了吧,赶紧让人拿酒来!我要为真正的美女干杯!”

“你喝得够多了,再喝下去,就得给海妖当点心了!”

乔治安娜号已驶入北海,再过不久,穿过海峡就能抵达普法尔茨。船员们聚在甲板上享用晚餐,喧闹声此起彼伏。杰克却时不时望向北方,目光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又像是在担忧——他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他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葡萄酒,酒液的醇香压不住心底的不安。

船舱内,奥利弗躺在吊床上,稍有响动便浑身哆嗦。他时不时用袖口擦去额角的汗珠,那些汗珠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雨点,密集地往下淌。

“能吃点东西吗?”

杰克端着一碗南瓜粥走进来,陶碗边缘还冒着热气。奥利弗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杰克将粥放在一旁的木桶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在吊床旁的木箱上坐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奥利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外面那群醉鬼太吵,想在这儿清静会儿。”杰克笑了笑,目光落在奥利弗的背影上。

沉默在船舱内蔓延,直到杰克忽然开口:“你怎么会讲普法尔茨语?”

“我母亲是普法尔茨人。”奥利弗的声音轻得像海风。

“哦,”杰克应了一声,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你们弗兰……应该没有北海的那些传说吧?我是说,关于海妖的。”

“父亲和母亲常讲,可我从来不信。”奥利弗的话匣子似乎被打开了,“我记得父亲的钢琴上,雕着三个怪物——上半身是美丽的少女,背上长着翅膀,下半身的鱼尾缠在一起。当时我还问他,这是什么,他却只是摇摇头,不肯说。”

“是吗……”杰克的声音低了下去,正要再问些什么,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烛火瞬间熄灭,船舱陷入黑暗,外面传来酒杯破碎的脆响和船员的惊呼。杰克立刻将奥利弗从吊床上抱下来,紧紧护在怀里,刚要往外走,舱门就被撞开了。

“先生!我们遇到风暴了!”水手浑身湿透,抓着门框大喊,声音里满是恐慌。

“抓稳绳索!”杰克一边护着奥利弗往甲板跑,一边朝船员们下令,“快收帆!把固定索都拉紧!”

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铅灰色的云团压得极低,雷声震得耳膜生疼。黑蓝色的海浪打着漩涡,拍在船身上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哭嚎,又像一篇巨大的丧章。海浪升高时,波脚的低浪破碎,发出绝望的哀鸣。奥利弗浑身冰凉,每一次摇晃都让他觉得骨头要散架,仿佛有看不见的野兽在撕咬他的四肢。他想喊,可张开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外的浪尖碎成千万片,白色的飞沫溅在甲板上,又被下一波浪涛吞没。

她来了,这次她真的来了……

“杰克先生!”一个浑身湿透的水手抓着栏杆,拼尽全力大喊,“有人被浪卷走了!是比尔和戴夫!”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布满血丝,脸上的雨水混着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滚,青筋暴起的手死死嵌在栏杆上,几乎要将木头捏碎。

奥利弗能感觉到,杰克放在他肩上的手在发抖——那双手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此刻却用尽全力按着他,像是要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保护起来。巨大的恐惧像海浪一样冲进奥利弗的胸腔,在里面横冲直撞。他抬头望去,杰克的双目通红,嘴唇紧抿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奥利弗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甲板上。他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眼前的水气越来越重,胸口堵得快要窒息。

“别唱了!别再唱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抱着头跪在地上,牙齿咬得嘴唇渗出血来。他清楚地听见,那个女人又在他耳边唱歌了——那歌声像一把锋利的斧头,劈开他的脑袋,吸食着他的脑浆。可就在这剧痛中,他又看见了她的脸,那张与伊莉雅一模一样,却满是冰冷的脸。

“求求你……别再唱了……”

“你不是伊莉雅……你绝对不是!”

奥利弗滚到甲板的角落,船身还在剧烈摇晃,杰克抓着系在柱子上的麻绳,艰难地想蹲下扶他。

“别碰我!”奥利弗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杰克,声音里满是痛苦,“好痛……我的头好痛……”

“我们到阿库雷德斯海域了。”杰克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奥利弗已经分不清痛苦的来源——是船身摇晃带来的耳鸣,还是那刺耳的歌声引发的头痛欲裂。他死死抱着头,双手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该死的歌声从脑子里抽离。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他蜷缩在角落,声音细若蚊蚋。外面,大海的哀鸣声还在继续,仿佛要将整艘船吞没。

风暴肆虐了一整夜。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波浪终于带着朝阳的影子渐渐平息,那些在黑暗中作祟的恐惧,也在晨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杰克从船舱里走出来,看着甲板上的狼藉——断裂的绳索、破碎的木箱、打翻的酒桶,还有船员们疲惫又悲伤的脸,他的瞳孔里翻涌着痛苦和无力。

“先生,比尔和戴夫……他们昨晚喝多了,没抓稳栏杆,被浪卷走了。”一个年轻的水手低着头,声音哽咽。

“是吗。”杰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海风,可眼底的悲伤却藏不住。

海面恢复了平静,偶尔有几只白色的海鸟掠过,翅膀划过湛蓝的天空。乔治安娜号缓缓驶过阿库雷德斯海域,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浪。远处,一座灯塔正闪烁着微弱的光,塔下的人影在朝他们挥手——他们终于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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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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