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芝离开了妖界的领地,在人间足足游荡了三四个月。
以前倒是听各种妖怪们说过人界的事,但她从来没接触过。所以一到完全陌生的人间,她就隐藏了自己的存在感,像角落里默默无闻的蘑菇那样,偷偷地观察。
人族的茶馆客栈是信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云芝蹲在人家窗沿下头,学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还打听到了不少关于合欢宗的消息。
合欢宗很特殊,收弟子跟别的门派不一样。大门派收徒规矩多得很,什么根骨测试、心性考核、入门之后先干几年杂役再摸功法,层层筛下来能留下的十不存一。
但合欢宗不这样。
合欢宗缺人。
虽说修炼双修之法讲究个你情我愿,阴阳互济,可修仙界普遍都觉得合欢宗是邪门歪道。正经修士不愿来,不正经的来了又待不住。合欢宗立派三百年,规模始终不大,外门弟子拢共百来人,内门更少,满打满算二十出头。
所以合欢宗的门槛低得很,只要你听得懂人话,练得会功法,能在门派里住满一个月不跑,就算正式弟子。
合欢宗不仅收徒跟别人不一样,门派选址也很独特。
一般修仙门派选址都特别喜欢在高山上,大约是向往那种飘飘乎羽化登仙的感觉。合欢宗却选在千鱼湖的湖心岛上,听说是取意鱼水之欢。
云芝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千鱼湖,却在湖边犯了难。
这湖里似乎下了禁制,下了水没游多远,湖上就会突然泛起一阵浓雾,等出了浓雾,就会发现自己又游回了岸。
她在岸边蹲了七天,想尽办法上岛,每次都会被浓雾送出来。
云芝无奈地蹲在岸边,看着湖面上的水鸟发呆。
直到第八天,一个手持团扇,穿粉色广袖裙的美艳女子脚尖点水,从水面上飞掠而来,衣袂翩翩地落在云芝跟前。
“你蹲在这儿做什么?”粉衣女子开门见山,看样子她观察云芝也有些日子了。
云芝起身,老实回答:“我想加入合欢宗。”
粉衣女子挑了挑眉:“你可知我合欢宗是什么地方?”
“知道。”
见云芝年纪不大,一双杏眼里写满单纯无知,粉衣女子用扇掩唇笑道:“你当真知道?那你说说,合欢宗是什么地方?”
云芝一脸认真地说:“是一个能快速提升修为的地方。”
粉衣女子被彻底逗乐了,笑了许久才缓过来,然后她像是看到什么珍奇怪宝一般盯着云芝上下来回打量,这才慢悠悠道:“既然你诚心诚意拜入本宗,那就跟我来吧。”
说罢,纤纤素手凭空一挥,便吹起一阵带着花香的风,卷起云芝御风踏水朝着湖心岛飞去。
云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拎上了湖心岛的岸。
说来也怪,先前一直阻拦云芝的怪雾,像是能识别湖面上的人似的,竟然没有出现。
湖心岛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岛上种满了桃树,漫山遍野的。此时明明已是六月,却仍然开得轰轰烈烈,放眼望去粉色白色层层叠叠,美如仙境。
云芝站在桃林前面愣住。
苍野岭虽然也有桃花,但稀稀落落的,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片的桃花林。
花瓣被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落在水面上,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桃花是本派的标志。”粉衣女子挥了挥扇,漫天的桃花瓣就像是有了意识一般,随着风的指引围绕着云芝转了起来。“这岛上的桃花一年四季都不会败,乃是寓意每个弟子一年四季桃花运不断。”
云芝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飞舞的花瓣。
她听不懂这些奇怪的寓意,但她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岛。
蕈妖喜湿,岛上水汽充盈,很利于她本体的生长。
见云芝喜欢自己的小把戏,粉衣女子面上笑意更浓:“走吧,先带你去登记。”
云芝跟在她身后沿着桃林间的小径往里走,路上遇到几个穿各色衣裳的弟子,见了粉衣女子都停下脚步,齐齐向她行礼,喊她一声杨师姐。
粉衣女子点着头走过去,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跟云芝说:“对了,我叫杨柳,你可以叫我杨师姐。我分管外门新弟子的事,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找我就行。”
云芝点点头,道:“我叫云芝。”
登记的手续很简单,执事堂里只有一个灰袍的执事老头,杨柳把云芝往他面前一推,道:“新来的,老王你登记一下。”
王老头推了推老花镜,照例问姓名来历修为。
“云芝,苍野岭来的。”
说到修为的时候,她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人族与妖族的修为境界不一样,妖族的启灵期是最低阶,兑换成人族,大概就是炼气期的样子。
“我还是炼气初期。”云芝老老实实回答。
王老头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杨柳一眼:“你怎么又捡了个修为这么低的小孩回来?”
杨柳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团扇摇了两下:“能捡到新弟子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回头住几天又跑了,看你还嫌弃不嫌弃。”
王老头叹了口气,埋头登记。
云芝领到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丁等,西苑第七间屋。
杨柳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嘀咕了道:“西苑啊,那边屋子潮得很,你住的习惯吗?要不要给你换一间?”
云芝摇摇头:“我喜欢潮湿。”
菌类在潮湿的地方才好生长,潮湿的环境她求之不得。
西苑的屋子临水而建,推开窗就是千鱼湖,前几间屋子都还好一些,偏偏云芝这间还背阴,简直是阴冷潮湿。
杨柳见了,又提了一次要不要换房间的事,她怕云芝初来乍到不好意思开口。但云芝是真心喜欢这个屋子的,反倒是舍不得换。
杨柳在门口靠着门框没有进来,摇着团扇嘱咐道:“这几天你先适应适应,不用急着练功。有什么不懂的问苑子里其他人也好,来找我也行,我就住东苑。”
云芝乖巧地点点头。
待杨柳走后,她关上门,这才肆意地恢复原身。
狐狸叮嘱过,妖精在人界要掩藏身份,能不让人知道自己是妖,就不要轻易暴露。
菌丝从她的指尖无声地探出去,伸进墙角潮湿的缝隙里,感受着泥土和水的气息。云芝眯起眼睛,总算有种修炼事业要步入正轨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云芝过得很安稳。
早起学读书认字,白天跟着其他外门弟子练功,晚上爬上屋顶吸收月华与灵气。
不知什么原因,岛上的灵气远比苍野岭充裕,即使什么都不做,她的芝府里也会比在苍野岭时多一层薄薄的水润灵气。
功法课上学的内容,跟玉琉璃给的那卷兔子皮里的很像,只是合欢宗秘籍里画的会更加精细,也更加生动。
云芝研究过那卷兔子皮,但是她没看懂,只看出来是几个人形缠在一起交换灵气。
但合欢宗的授课就不一样了。
授课的赵师叔站在墙前的大幅经络图下面,一边对着秘籍念,一边指着经络图上对应的位置讲解。什么“掌心贴膻中”,什么“唇齿相接之时引气上行”“肌肤相贴之际以意导之”。
听说赵师叔年轻时也是个美人,风流成性,诓骗了不少俊男美女。
如今年纪大了,心如止水,对这些见怪不怪,讲课时毫无感情,仿佛在讲解如何宰杀一只鸡或者一头牛。
可堂下一众弟子却是年轻人。
虽然做好了合欢宗有违常理的准备,但显然很多弟子的准备还是不够充分的。一堂课听得大家面红耳赤,有的尴尬假咳,有的低头翻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而微妙的躁动。
云芝是少数面色如常的人,因为她本身就不是人。
她托着腮认认真真地听,把赵师叔讲的每一个要点都记在心里,偶尔有不明白的地方还会举手问。
赵师叔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两人交流时毫无旖旎氛围,只有对学术的钻研和认真。
云芝每次问完,还会乖巧地记笔记。她旁边的苏妙妙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害羞啊……”
“为什么要害羞?“云芝抬起头看她,“不就是灵气的运行路径吗?”
苏妙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欲言又止了老半天,最终憋出一句:“……你赢了。”
云芝确实不觉得有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双修就是交换灵力的一种方式,跟两朵蘑菇碰在一起用菌丝互相输送养分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人族的身体结构不同,所以要用手、用嘴、用皮肤贴着来运转气息,这在她看来只是通道不同而已。那卷兔子皮上画的是简图,赵师叔讲的更精致,这俩都是一回事。
云芝不仅不害羞,还学得格外认真。
每次课上都坐在最前排,举着手问一堆问题。有时候问题刁钻,问得其他弟子频频咳嗽。
其他弟子一开始觉得这小师妹脸皮真厚,后来渐渐发现,她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她的目光清澈见底,问出的问题毫无暧昧,那种坦荡让旁边本来还想笑她的人都慢慢笑不出来了。
苏妙妙私下点评道:“云芝你这个人,要么是太天真了,要么就是太可怕了。”
云芝歪了歪头,没太明白。
但她也无所谓,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自从发现合欢宗的藏典阁可以进入后,她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看书。
合欢宗人虽然不多,藏典阁里的典籍却异常丰富。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合欢宗弟子与人花前月下时,总要手握几本书卷乔装风雅,又或者是诱骗完肥羊,需要搜刮一些战利品。
总之藏典阁里的书籍种类之丰富,是其他宗门的人想不到的。
从《七天学会引气入体》,到《三十天速成突破金丹》,从《母猪的产后护理》,到《南翔派挖掘机维修手册》,从《解谜修真世家名媛班》,到《顶级体修都在练的健身大全》,藏典阁里真是应有尽有。
云芝本来是奔着修炼秘籍来的,后来她发现看这些书很有意思,还能帮她更好地融入人族,便每本都看。
这么两个月过去了,云芝早已晋升为正式弟子。
虽然云芝的修为还是启灵期,但经脉壁比刚来时增厚了许多,芝府里的灵气存了不少。
赵师叔在某次课后叫住她。
“光在屋里看册子是练不出来的。“赵师叔靠在椅背上,认真地批改着弟子们的理论作业,“跟着你宋师姐去实习一趟吧,碎星谷秘境要开了,正好去试试手。”
“好。”云芝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桃林,正碰上杨柳倚在一棵桃树下面嗑瓜子。
这位杨师姐平时在人前端着高冷的架子,团扇一摇谁都不理,可云芝好几次撞见她一个人窝在桃树底下啃瓜子的模样,衣摆上沾着碎壳,眼角的余光扫过来也不躲,还顺手抓一把递给云芝。
“要瓜子吗?”
云芝蹲下去接了几粒,捏在手里看了看,没吃:“杨师姐,赵师叔说要我下山实习。”
“好事啊。”杨柳磕了一粒瓜子,把壳吐在地上,“谁带你去?”
“宋师姐。”
“宋之韵啊,她也还行吧,虽然算不上多老练,但是带你够了。你跟着学就行。”杨柳嗑了一阵子瓜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这本《高情商追男人小技巧》你拿好,用得上。”
“谢谢师姐。”
云芝把那几粒瓜子揣进袖子里,伸手接住这本巴掌大的册子。
她好像知道藏典阁里有些书是哪儿来的了。
第二天一早,宋之韵来西苑找她。
银白色劲装,长剑背在身后,高马尾扎得利利落落的,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酷帅表情,看起来像个英姿飒爽的剑修,一点不像是合欢宗。
云芝本来就显得年纪偏小,梳着双丫髻,穿着翠绿色的衣裳,跟在宋之韵身后像个小丫鬟似的。
“碎星谷在南边三百里。”宋之韵冷声道,“秘境入口那边人很多,你到时候跟着我,我说什么你做什么。第一回出去不图你多厉害,开开眼界就行。”
说完,宋之韵抬手运气,并指往前一指,喊了声:“出。”
她身后长剑便如闪电般顺着她的指法祭出,在空中环绕了好几圈,扬起阵阵气劲。云芝都还没看清楚,长剑已不止何时变得数倍大,平稳地落在她身前。
这下更像一个剑修了。
两人坐在剑柄上,御剑升空。风在耳边呼啸,两边景色飞速后退。
云芝只觉得额前碎发被风吹得遮住了视线,她抬手捋发的功夫,眼前便突然变得白茫茫一片,竟是冲进了云层。
下一刻,长剑载着二人破云而出,像一条白色的线,突破云层在蔚蓝纯净的天空中留下一道痕迹。
云芝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
在她的视线里,天空此时被一分为二,上面是逐渐幽深的澄澈蓝色,下方是白云汇聚而成的一片云海。
二者交界处泛着漂亮的光,那是仿佛世界尽头才有的靓丽美景。
而千鱼湖,云芝回头看去,千鱼湖早已淹没在群山之中,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