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
有微微的人声传来。
“嗯,青陵君说过会儿就醒了。”
“不过曲师兄,那个人真的是怪物吧?真没见过这种事……”
介律缓缓醒来,揉了揉眼,脖颈处传来一阵疼痛,他不由得嘶了一声。床榻边守着的曲寒衣和扶柳都看了过来,忙扶住他。介律用手摸了摸伤处,发现上面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贴了膏药。
“介师兄,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介律摇摇头,曲寒衣给他倒了杯水来,介律道了谢饮下。
“那个人呢?”
曲寒衣嘁了一声,说青陵君带去治疗了。
“他清醒过来了?”
“嗯,算是吧。”曲寒衣又看了一眼四周,道:“喏,你的东西,之前都被他搬在床上,刚刚都没地让你躺着。”
介律看了看,原来他们把先前留在床榻上的东西都先搬到了地上。
“介师兄,你胆子真大,明知那人是饮血公子还敢带回来,若不是我们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啊。”
介律挠了挠头:“其实他是被诬陷的。但是,我也不知道饮血公子真的会饮血啊……”
说话间,后院传来谈话声。扶柳注意到这动静,快步走到窗边,瞧了一眼,又转过头朝另两人悄声说:“他们在下面!”
曲寒衣跟介律也走了过去,三个人猫着腰探着头,只堪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下方情况。
青陵君正跟那位饮血公子在石桌边坐下。
曲寒衣低声道:“现在倒是神清目明,不像之前那个疯魔样子。”
青陵君道:“孩子,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几岁了?”
“前辈,我姓千,叫千衡。今年十七。”
“可有字?”
“字恒之,名和字都是我师父取的。养父母在一座山里捡到我,养至七岁,将我遗弃了,后面是我师父收留了我。”
青陵君颇为同情地叹了一口气,问道:“养父母遗弃你可是因为你那个怪病的缘故?”
“……是。其实他们也无可奈何,那时村民扬言要烧死我,他们只得寻了个地方将我遗弃了。”
“你师父姓甚名谁?”
“姓闻,单名一个容字。”
“闻容,我倒是真有所耳闻。他已经退隐多年,没想到还收了你这么个小徒弟。他还康健么?”
“我师父他……因为疾病,已经仙逝了。”
“可惜可惜。”
千衡又道:“前辈跟我师父有交集么?”
“多年前我云游时,路过玉鸣山,在山中发现了一个啼哭的婴儿,我将那婴儿抱回时曾遇见过他。那时他只口里喃喃念着:‘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这样的话,我觉得古怪,又见他不似凡俗,就留心同他言语了几句,而后得知他是闻容,也就是那时候浪迹四方的有名侠士。”
那时青陵君怀里抱着孩子,得知眼前人正是闻容,问道:“你方才一直说‘不到时候’?什么不到时候?”
闻容道:“还差一个劫数,所以不到时候。”
青陵君不明就里,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婴儿,略施一礼,离开了。
“那时我还想,莫非是我不该带这孩子走,但总不能把这孩子落在这深山中。所以还是抱着走了。”
听了这番话,千衡似乎有些惊讶:“前辈刚才说的玉鸣山……是不是菡城的玉鸣山?”
青陵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正是。莫非你也是在玉鸣山被养父母抱走的?”
千衡语气激动:“是,听养父母说,是在玉鸣山的南边发现我的,那时我脸色乌青,他们还以为我死了……”
“我是在玉鸣山北边捡到的孩子,那时我路过那里,听见婴儿啼哭不已,才驻足寻找。对了,你是几月几日?”
千衡道:“四月十二。”
“我也是四月十二那日捡到的。真是好大的缘分……”青陵君说到这里,仰头向介律他们的方向看来,这三人极快地缩了头,还是听到青陵君喊道:“小律!你下来。”介律只得应下,跟曲寒衣和扶柳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地下了楼。
才走到后院,青陵君就把他拉了过来,千衡也起了身。
“喏,这孩子叫介律,字有仪,正是我在玉鸣山捡到的那个婴儿。”青陵君笑呵呵道,介律和千衡互相见礼。
紧接着,就听到青陵君说道:“真是有缘,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既然这样有缘,不如你二人做个结义兄弟。”
才下楼的曲寒衣听见这话,走上前道:“青陵君,小律刚刚才被这个人伤了脖颈,别说兄弟了,先保持距离才更合适吧?”
千衡顿了一下,接过了话头:“刚才我疾病发作,属实是冒犯了。结义的事情,前辈请多做考量,我其实也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此处久留。”
这一段话倒是得体,曲寒衣听了却一股无名火,走到了千衡身前,道:“你确实应该道歉,毕竟我们再来晚一点,恐怕介律就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了。”
千衡敛了神色:“实在抱歉,不过前辈方才给我治疗过,在介公子面前我不会像先前一样容易失控了。”千衡移了移身子,越过曲寒衣,向青陵君和介律道:“前辈,介公子,如果有可以弥补的事情,我义不容辞。只是待做完这些事情后,我就得……”
“你要是真那么急,不如现在就走?”曲寒衣话中带刺。
“寒衣!”青陵君正色道,曲寒衣这才退了一步,不再说话。
“千衡,其实我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
“前辈请说。”
“我这义子,自幼仙缘颇深,却始终不见修为提升,近日我听闻北方有一地,名为‘神佛一处天’,那里的门派似乎与神有所相连,也许去那里一趟,能得出个缘由也未可知。”
“前辈是想让我送介公子一趟?”
“一点就通!”青陵君笑意难掩,“我就把小律交给你了,下山后你自可以忙完自己的事再带他去。”说罢变幻出一张地图来,递与千衡。
千衡略一思忖,接过地图,还未开口,青陵君继续说道:“小律,虽然你二人年岁和被抱走的日月都相同,但千衡修为比你高,你且称他一声大哥。”
介律听到现在,几乎是还未震惊完又听到另一件让他震惊不已的事,但还是乖乖照做,对着千衡喊了一声大哥。
千衡略一颔首,抿了抿嘴:“那……几时启程?”
现下已经接近傍晚,青陵君忖度一番:“现在天色已晚,明日辰时再走吧。”
“好。”千衡收好地图。
青陵君安排千衡暂时睡在空房,只有一个简易床榻。曲寒衣和扶柳先回了寝屋,介律被留了下来谈话。
“小律,你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千衡此人稳重,所以我请他与你同行,有什么事你多多向他请教。”
“义父,我还以为你不会同意让我出去。”
“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
“今天是义父第一次跟那位公子见面,何以这样信任他?”
“还记得你前几天问我卜卦的事么?”
介律眼睛微微睁大,轻声问道:“莫非这是天机?”
青陵君不回答这话,只说:“一切自有安排。”
“义父,你能看到所有的事吗?”
“窥得一角,已经是难得了。”
介律默默点头,心想:“不知去神佛一处天要多久……”
“你早些回去休息,收拾一下东西。”
“好。”
还没到寝屋,介律就看见一人站在树下。那人见到他来,从树下的阴影走了出来,原来是曲寒衣。他本就生的俊朗不群,月光洒下,更是衬得他的肤色如雪一般,微微拧起的细眉下,眼眸淡淡,透着不安的情绪。
介律有些讶异,忙走了过去:“现下天还冷着,怎么在外面站着?”
“小律,你是怎么想的?你真愿意跟他一起去神佛一处天吗?”
介律心虚地绞着手指:“我确实想下山历练来着,可是以我现在的修为,尚且不足,确实需要一个同行的人。”
“这样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啊。”曲寒衣道。
“渡世观需要你这样的弟子留在这里的,再说了,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落下功课。”
“……你就不能不出去吗?”
介律虽也不想跟熟识的人分开,但他知道,这次不走,以后恐怕没有这样的机会。
“不能。”
“是因为那些书吗?”
“什么?”
“……我不是早说了让你少看那些书么?你看了那些书,便有了妄想,可你想没想过危险?书里倒是再怎样痛苦也一笔带过便了,你自己去经历跟看书能一样么?那都是胡诌的,什么痛苦什么难处,不过是写一写,最后再给个好归宿,一切都值得了。可要是你什么也得不到呢?小律,我问你,你现在还分得清书里和书外吗?”
介律自知曲寒衣的每一句话都在叩问着自己的内心,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垂下头,复又抬起头:“寒衣,或许我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吧。十七年了,我的修为不见长,现下只有这一个机会。我想弄清楚,我有时候觉得,我这一生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而活着的。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却始终没办法去做这件事,那就太痛苦了。”
曲寒衣听完,像是终于泄了气,只冷冷道:“好,我不会再管你。”
说书人:
1.传闻神佛一处天是最接近神的所在,但其与外界少有联系。
2.千衡的怪病每次发作的方式不一样,有时是晕倒,有时是袭击他人。但通过闻容的治疗,多年来一直暂缓发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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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缘起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