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淅沥沥,将介律从睡梦中唤醒。
他揉了揉眼睛,打开窗户,沈落和李言正在院落走廊,边看着雨边聊着天。已经临近寅时,天色暗了些。
先前千衡喝完药,沈大夫看过没有问题后,千衡便又休息了。介律希望经过这几日好好休息再加之沈大夫的药,千衡的怪病能够治愈。本来他是担心千衡会因为药里的血味而发现是他的血,然后不愿喝药,可是千衡表现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现。介律稍稍心安了些。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有仪。”介律又想起来千衡说的这句话,心中苦涩不已。
他幼时生病时,会觉得自己让义父他们费心劳力了,他想,恐怕所有生病的人都有这样的想法。因为自己生病了,所以让身边的人担心,还让身边的人照顾,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
更别说像千衡那样厉害的人,就算之前也有这种怪病,可也没像现在这样。自从和花不恨一战,他的身体的确肉眼可见的不如从前了。
那时,沈练大夫正好过来看看千衡的情况,所以介律没能回复什么。
也许就算沈练没有来,介律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因为当他回到自己房间,就不由得哭了起来。
这不是他的错觉——他和千衡相处得越久,越觉得亏欠。为什么生病的不是他?为什么受苦的不是他?是不是上天在安排命数的时候出了差错,为什么让他这样的庸才受到渡世观的照拂,而让千衡这样的人经受这些苦楚?
也许他也病了。
“小律哥哥!”
介律回过神,发现沈落已经走到他窗前。
“落落,怎么了?”
沈落背着手,怯生生地踱着步:“你出来一下。”旁边的李言窜了出来:“小律哥哥,我们有礼物送给你们!”沈落懊恼地推了李言一下,怪他把惊喜说了出来:“你真讨厌!”
介律笑了笑:“好,我出来。”
等打开门,介律便看见两个小家伙手里各捧着一条编好的红绳手链,上面各系了一颗银白色的花钿。
“我们刚刚偷偷去找小衡哥哥,可是他一直在睡觉,等会小律哥哥转交给小衡哥哥吧?”沈落一股脑儿地说着,介律连连道谢:“好,谢谢你们,我会转交的。”
介律一面给右手腕戴上,一面问道:“真好看,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嗯!”两个孩子骄傲地说道。
“谢谢你们,我会好好戴着的。”介律摸了摸他们的头,说道:“等会哥哥给你们买好吃的。”
“哇,谢谢小律哥哥!”孩子们开开心心地跑走了。介律站起身来,心想孩子真是无忧无虑,做什么都欢欢喜喜的。他的心情也受了感染,稍微平复了些。趁现在还没吃饭,雨也停了,介律打算现在出门去买些东西回来。
路过凉亭时,介律本想跟沈大夫说一声再出去,但看见沈练正在给人诊治,就没有打扰。出了春晖堂,门前正是李菀青坐着。她正在看书,但是一下就听见了身后的动静,立刻转过头来。
“……是你啊,要出去么?等会就吃饭了哦。”
“好,我买些东西,很快就回来。”介律行礼后离开了。
他四处张望着,看见卖糖油果子、龙须酥、桂花糕、蜜枣的,什么都挑了些,特意又多选了几包。有给两个孩子的,还有给千衡的。千衡说师父会给他买各式各样的点心,不知其中有没有这些。他买好后,又在街上看了一圈,这才回春晖堂。
李菀青还在那里坐着,看见他,忙又站了起来:“回来啦?正好要吃饭了,我帮你提进去吧。”
“不用的,我自己提就好了!”介律推辞着,李菀青也就退开了:“对了,千公子可好些了?”
“听落落他们说一直睡着,我等会去看看他。”
两人便走了进去,里面的病人也正好出来,李菀青又顺道将他们送出去,随后关上了大门。介律这才跟着又进去,等到了里面,两个孩子早迎了过来。
“小律哥哥!是给我们买的吗?”
“不害臊,谁说给你们买了?”李菀青点了点沈落和李言的额头。
“小律哥哥自己说的嘛。”李言小声嘟囔。
介律笑着拿了几包东西出来:“是给他们买了些,刚刚他们俩送了东西给我。”介律扬了扬手上的红绳。
“是这样啊,”李菀青又朝两个孩子道,“该说什么?”
两个孩子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喊道:“谢谢小律哥哥!”
“不用谢。”介律把东西递给了孩子们,摸了摸他们的头。
李菀青和两个孩子往堂屋里去了,又回过头道:“马上开饭啦!”
“好!”
感觉在春晖堂,像在亲朋好友的家里呢。介律一时有些感叹,又提好东西去千衡房间了。他轻叩门扉,里面仍然没有动静。
“哥?”他又敲了敲门。
仍然没有动静。
他推开了门,本来这门是可以锁住的,但是沈练想着千衡如果出些什么事,门要是没锁还更方便些,所以千衡也就没有锁门了。介律走了进去,看见千衡仍然躺在床上,不过细看一下,便发现千衡的额发已经湿成了一绺一绺的。
介律放下东西,探手去摸了摸千衡额头。
千衡发烧了。
“哥!”介律手忙脚乱地扶起千衡,摇了摇他,可是千衡全身都冒着热气,像一条瘫软的鱼,没有一点回应。
“沈大夫!沈大夫!”介律一时头脑发昏,只觉天旋地转,仿佛发烧的不是千衡,而是他。他都记不得沈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时跌坐在地,李菀青拦着两个孩子让他们不要在这碍事,然后他看见沈练取出银针给千衡针灸。李菀青端着热水和毛巾放在一旁,而后出了门将门又关上。
那些画面在介律面前如同无声的木偶戏,等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关门声响起那一瞬,他才又回了魂儿似的,跌跌撞撞伏在床榻边。
沈练扎完针,再为千衡诊脉,而后如释重负般起身。
“沈大夫,千衡他怎么样?”
“等半柱香时间,便会好转了。”
“多谢沈大夫,不过……他为什么会发烧呢?”
沈练默了默,道:“我本来用了温和一些的药,但是还是引起了发热。应该不碍事,明天我再换些药再看看情况。”介律紧皱眉头,沈练早就说过有八成把握能够治愈,也有可能治不好,现在千衡又这幅样子,他难免不多想。
虽然现在的事实是——沈练也只有在一次一次的尝试中找出治愈千衡的办法,但万一,千衡根本撑不到那时候呢?
“介公子,等会我来取针,这期间,麻烦你给千衡擦下身子,这样对他更好些。”沈练收好小提箱,起身往门口走:“我晚上就在药房,要是有别的什么事,立刻喊我便可。”
“好,多谢了。”介律只觉自己像是在冷水里浸了一遍。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额角以使自己清醒些。而后就用那毛巾在热水里浸了几遍,拧干了,先是把千衡脸上的汗擦了擦。虽说同是男人,但他也不好把千衡的衣服都脱掉。他听说发烧时擦脖子,额头,手窝和腿窝处,会好得更快些,就一手微微松开千衡的领口,小心翼翼地擦着,避免不小心蹭到银针所在的地方。
而后他掀起千衡的衣袖,准备擦一擦他的手窝处。可是一掀开,他就看见那手臂上有不少咬痕,有的已经结疤,有的伤口看起来还很新鲜。
简直触目惊心。
介律眼睛酸涩,还是默默地给千衡擦了擦手窝处,眼泪却滴在了手上。
难道说,千衡强忍着的时候都是咬自己的手么?
他把衣袖都放下,又擦了擦千衡腿窝处,最后给他盖上了一层薄被,这才将毛巾放了回去。看来今晚应该守在这里,要是千衡又有个什么好歹,起码有个人照看。他一面沉思着,一面端着热水出去了。
李菀青忙问道:“千衡好些了吗?”
“已经好些了。”
李菀青忙把水盆接了过去:“我放回去吧,你去吃饭吧,啊。千衡的份我已经留好了,等他醒了再吃。你要照看他,无论如何也得吃些。”介律本没有胃口,但见李菀青像长辈那样劝着他,一时想到了义父他们,就点点头:“好,麻烦了。”
进了堂屋,只剩那两个孩子在那里吃着饭,他们看见介律过来,忙停下筷子。
“小律哥哥,小衡哥哥怎么样了?”
“别担心,他会好的。”介律挤出一个微笑。
也许是看到介律那样失魂落魄的样子,两个孩子也没再多问,默默地吃着饭。
“……沈大夫没来么?”
“爹他吃过了,吃得很快呢,吃完就去药房了。”
沈大夫肯定也急于找到能够治愈千衡的办法吧?
只是,方法也不是急来的。恐怕还没等到那好方子,千衡就……
待吃完饭,介律回到了千衡的房间。正碰上沈练取出了银针,沈练又嘱咐了他几句,无非是让千衡吃饭喝药之类的。
待沈练离开,他思考着,总觉得还是因为那日和花不恨一战,失血过多,所以导致千衡现在这样虚弱。千衡本就已经不堪怪病折磨,又受了那苦。若是他没有带千衡来这里,也许会晕倒在大街上也不一定。
果然,还是得试一试那个法子。
他四处张望,寻找着容器,便看见台子上安置着一套茶具。
他心想:“失礼了。”便拿起茶盅放置于桌上,对着那茶盅,再次取血。
今天他已经做过一次,他心想必须把握好分寸,不要晕倒在这里了。渐渐他感到手臂开始发麻了,可那茶盅里的血看起来似乎并不多。他本想着再忍一忍,但最终被一丝理智拉回。他赶紧用纱布把伤口缠上。
等千衡转醒,自己就趁千衡还迷糊的时候让他当作药喝掉吧?
他看着那茶盅里的血,不禁神思恍惚,想着:
“会不会,这就是上天要我做的、要我还给千衡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