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七夕——正题

七夕·长安·太尉府

《西京杂记》载:“七月七日,临百子池,作于阗乐。乐毕,以五色缕相羁,谓为相连爱。”

七月初七,天色未明,长安城中便已隐隐有了节庆的气息。街巷间,卖巧果的小贩比往日早了一个时辰出摊,香气从坊市的瓦檐下飘出来,混着晨间的薄雾,蜿蜒在青石板路上。有妇人端着笸箩在门前穿针,有孩童举着新买的磨喝乐追逐嬉闹,远处的太庙方向隐隐传来钟声,像是要给这人间最浪漫的节日做一个庄重的注脚。

楚明允今日醒得比往常更早。

他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还是黛青色的。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脸,看着旁边睡得正沉的苏世誉,看了很久。昨晚苏世誉宿在太尉府客院,但楚明允到底没忍住,天快亮时悄悄溜了过去,挤上人家的榻,硬是赖着补了一觉。苏世誉半梦半醒间推了他两回没推动,便也懒得再理,由他去了。

此刻楚明允看着苏世誉的睡颜——他睡着时眉头是舒展的,平日那层清冷的疏离褪得干干净净,睫羽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绵长安稳。楚明允忍不住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睫尖,又缩回手,像偷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世誉,”他小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又凑近些,鼻尖几乎蹭到苏世誉的耳廓,“今天七夕。”

苏世誉的眼睫动了动,但没有睁开。楚明允再接再厉,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那股黏糊劲儿:“起来了,今日有好多事要做呢。你答应过今日全天都陪我的。”

苏世誉终于睁开眼。他的目光还有些初醒的涣散,声音也比平日哑了几分:“……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那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今日七夕啊!”楚明允理直气壮,“我开心,睡不着。世誉你睡得真好,你都不知道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今天的安排——”

苏世誉闭了闭眼,语气里有着无奈纵容:“那你现在说一遍,我听着。”

楚明允便真的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巳时要去东市看百戏,午时回府用膳,未时安排了众人一起斗巧,申时去曲江池畔放河灯,晚间设宴……

苏世誉听着听着,又阖了眼。楚明允讲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根本没在听,又好气又好笑,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苏世誉!你有没有在听!”

苏世誉被这一下啄得终于彻底醒了,睁开眼看他,沉默了一息:“……听了。巳时东市百戏,午时回府用膳,未时斗巧,申时曲江河灯,晚间设宴。”

“一字不差?”楚明允愣了一下。

“差了一个字。”苏世誉坐起身,理了理被他蹭乱的衣襟,“你方才说‘巳时东市看百戏’——是‘看’字,不是‘观’字。”

楚明允愣愣地看了他两息,忽然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出声来:“世誉……你这个人,睡着的时候也能把我说的每个字都记住?”

苏世誉没有回答,只是下榻取了外袍披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涌入,庭院里昨晚挂好的五色丝线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几案上的巧果和花瓜已经摆好了,露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映着初升的日光,晶莹剔透。

他看了一会儿,回头道:“今日天气好。”

楚明允已经从榻上跳下来了,三两步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嗯,连老天爷都在帮我。”

苏世誉任他搂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洗漱去。”

“你陪我。”

“我洗过了。”

“那再陪我洗一遍。”

苏世誉看着他,片刻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

楚明允笑得眉眼弯弯,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晨光落在两人的背影上,连影子都是交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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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东市。

七夕这日,长安东市格外热闹。街两侧搭了数座彩棚,百戏艺人各展绝活:有吞刀吐火的,有踩高跷的,有弄丸戏法的,有傀儡作态的,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卖巧果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穿行其间,车上插满了各色糖人、面塑、五色缕,孩子们举着风车追在车后跑,笑声清脆得像檐角的风铃。

楚明允一行数人走在街上,便是一道惹眼的风景。

楚明允今日穿了一身绯色锦袍,头戴玉冠,整个人鲜亮得像枝头初绽的海棠花。苏世誉在他身侧,月白衣袍,清冷如霜雪,两人一红一白,走在人群中格外扎眼。穆拉和在他们前后蹦蹦跳跳,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胡裙,腰间那枚狼牙坠子上系了一缕新编的五色丝线——据说是昨晚缠着侍女编了大半宿的成果。

杜越走在秦昭身旁,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糖山楂,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你看那个吞刀的!”

秦昭看了看那艺人,又看了看杜越嘴角沾的糖渣,默不作声地递过一方帕子:“先擦嘴。”

杜越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下,又兴致勃勃地拽着他的袖子往前走:“那边还有变戏法的!咱们去看看!”

秦昭被他拽着,脚步虽不太情愿,却也没挣开,只是低声道:“慢点,人多。”

楚知卿和陆清和走在稍后几步,两人手中各执一把团扇,扇面上是前日苏世誉题的小楷《鹊桥仙》,笔致清隽,与这满街的热闹相映成趣。陆清和目光落在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神色如常。

穆拉和跑在前头,忽然折返回来,一把拉住楚知卿的手:“漂亮姐姐!前面有卖磨喝乐的!好大一个!咱们去看看吧!”又回头冲陆清和招手,“清和姐姐也来!”

楚知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无奈地笑着跟上。陆清和也提了裙摆,含笑跟上。

楚明允看着几个女子的背影,对身旁的苏世誉道:“小和今日精神格外好。”

“嗯。”苏世誉看向一个卖巧果的摊子。

楚明允心中窃喜,也跟着凑过去看那巧果。摊上有十二生肖、花鸟鱼虫,还有一对捏成并蒂莲模样的巧果,花瓣层层叠叠,酥皮薄如蝉翼。他拈起那对并蒂莲,笑着对摊主道:“这个我要了。”付了钱,转身将那枚较大的并蒂莲递到苏世誉面前,“世誉,给你。”

苏世誉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朵“莲花”——油面炸成,金黄酥脆,花瓣上还撒了些许糖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接过,拈在指间看了一会儿:“……你倒是什么都能想到寓意。”

“那是自然。今日七夕,什么都要有寓意。”楚明允将自己那枚咬了一口,酥脆的声响在齿间绽开,“甜的。”

苏世誉也咬了一小口,垂眸品味片刻:“嗯。”

“就一个‘嗯’?”楚明允凑过去,“好不好吃?”

“……不错。”

“那‘不错’是几分?”

苏世誉看了他一眼:“八分。”

“那另外两分差在哪儿?我回头让厨房改进。”

“差在你一直在问。”

楚明允愣了一息,随即笑出声来:“好嘛,我闭嘴,你好好吃。”他果然安静下来,只是仍走在苏世誉半步之内,手里那半枚并蒂莲咬一口,看一眼苏世誉,再咬一口,再看一眼,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苏世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头去看街对面的傀儡戏。楚明允便也跟着往那边看,看了一息,忽然伸手,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勾住了苏世誉的小指。

苏世誉的手指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里,袖子下的两只手悄悄勾在一起。无人看见,也无人察觉,但那相触的指尖传来的温热,比满街的喧闹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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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众人回了太尉府。

楚明允让人备了丰盛的午膳。席间推杯换盏,穆拉和喝了两杯果酒便开始犯困,趴在案上迷迷糊糊地嘟囔:“漂亮哥哥……你这酒……比安伊诺家的烈……”

楚知卿笑着让侍女扶她去内室歇息。陆清和也推说不胜酒力,去偏厅饮茶醒酒。

庭中安静下来,只余楚明允、苏世誉、秦昭与杜越四人。

杜越今日没喝酒,但不知为何脸一直红着——从东市回来便红到现在。楚明允看了他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问:“杜越,你脸上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杜越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就是太阳晒的……”

秦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将自己面前那碗绿豆汤推了过去。

杜越接过,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脸上的红却半点没褪。楚明允看看杜越,又看看秦昭,忽然福至心灵,转头对苏世誉挤了挤眼睛。苏世誉只当没看见。

秦昭起身道:“师哥,我去药圃看看今早移的那几株白术。”说完便往外走了。

杜越连忙放下碗:“秦昭我跟你一起去!”他追了两步,又回头对楚明允和苏世誉道,“表哥,姓楚的,我、我们一会儿就回来!”说着便匆匆跑了出去。

庭中只剩下楚明允和苏世誉。楚明允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月洞门外,慢悠悠地感慨道:“我师弟这个人啊,面上冷得像石头,心里却比谁都在意。你看他今日给杜越递了多少回帕子?”

苏世誉端着茶盏:“你倒看得仔细。”

“那是自然。你我之外,我最关心他俩。”楚明允说着,忽然凑近苏世誉,“世誉,你说秦昭今日会跟杜越说什么?会不会趁今日七夕,把那些一直没说的话说了?”

苏世誉放下茶盏:“他不是会主动说那些话的人。”

“那他怎么做?”

“用做的。”

楚明允想了想,笑了:“也是,他那个人,让他说‘我喜欢你’,怕是比让他吞刀还难。不过……”他托着下巴想了想,“杜越那性子,不听到这句话怕是心里永远悬着。我得帮帮他们。”

苏世誉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反正——今日七夕,总得让有情人都有个着落。”楚明允说着,眉宇间那股促狭劲儿又上来了,“世誉,你说是不是?”

苏世誉看了他片刻,淡淡道:“你先把自己‘着落’明白再说。”

楚明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我今日还不够明白?我都把并蒂莲给你了,把客院给你了,把整颗心都给你了——”

苏世誉别开眼,端起茶盏:“又开始油嘴滑舌。”

楚明允倾身过去,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世誉,我方才在街上握你手的时候,你心跳快了。”

苏世誉端着茶盏的手稳如泰山,声音也稳:“没有。”

“有。”

“没有。”

“那我再试一次,看看是不是我看错了?”楚明允说着便要去牵他的手。

苏世誉将手收进袖中,起身道:“我去看看后厨的酥酪好了没有。”说着便往厨房方向走了,步子比平日快了那么半步。

楚明允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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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圃里,杜越蹲在一畦白术前,假装在看那几株刚移栽的草药,实则目光一直在偷瞄身旁的秦昭。

秦昭蹲在他旁边,正仔细检查一株草药的根部,面上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但他今日的眼角似乎柔和了些——也许是因为日光太好,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秦昭,”杜越鼓了半天勇气,终于开口,“你……你今日七夕,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秦昭没有抬头:“没有。”

“……怎么会没有!今日七夕啊!街上那么多人都在过节——”

“我不过节。”

杜越被这句堵得噎了一下,小声嘟囔:“你明明就在过节,你今日穿的是新衣裳……腰带上还挂了那枚白玉佩……那枚玉佩你平时都舍不得戴的……”

秦昭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杜越。”

“嗯?”

“你今日一直看我。”

杜越的脸“腾”地又红了:“我、我那是——”

“你想说什么,便说吧。”秦昭终于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我听着。”

杜越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今日开心吗?”

秦昭看着他,看了很久。日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洒了细碎的光影。杜越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忐忑、带着点期盼、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像一只捧着松果等答复的小松鼠。

秦昭垂下眼,低声道:“开心。”

杜越的眼睛猛地亮了:“真的?”

“嗯。”

“那、那你开心是因为什么?”杜越问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太直白了,连忙找补,“我就是想、就是想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天气好?还是因为今日有百戏看?还是——”

“因为你。”秦昭打断了他。

杜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秦昭。秦昭的面色依然没什么大的波澜,但耳根那抹红已经从耳尖蔓延到了耳垂,在日光下十分明显。他没有看杜越,只是低头继续拨弄那株白术的根须,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今日开心,是因为你一直在旁边。”

杜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啊”了一声,捂着嘴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秦昭被他这反应弄得微微一僵:“……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杜越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间传出来,“我就是......”

秦昭:“……”他看了杜越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起来吧,地上凉。”

杜越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嘴角上扬,傻兮兮地笑着,伸手抓住了秦昭来不及收回的手指:“秦昭,那今日七夕,你能陪我一起放河灯吗?就咱们两个人。”

秦昭看着被他攥紧的手指,沉默了三息,然后轻声道:“好。”

杜越的笑声从药圃里传出来,清脆得像檐角的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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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曲江池畔。

楚明允包下了一整段河堤(作者:呃...父皇打钱),沿岸摆好了百余盏荷花灯。灯以薄绢制成,瓣瓣分明,中央点着一根小小的红烛,烛火将透未透地映在绢面上,像含苞的荷花里藏了一颗跳动的心。

众人依次取灯。

楚知卿与陆清和并肩立在岸边,各执一盏。楚知卿阖目默祷了片刻,将灯轻轻放入水中,又顺势推了推陆清和的那盏:“清和,许个愿吧。”

陆清和微微一愣,随即也阖了阖眼,然后将灯放入水中。两盏灯并排漂出,烛光在水面摇曳,与天上的星子遥相辉映。

穆拉和的灯是最大的一盏——楚明允特地为她留的。她把灯放进水中时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织女娘娘,我不求手巧了,反正我也学不会——我就求您保佑安伊诺和漂亮哥哥好好的,保佑漂亮姐姐和清和姐姐平安顺遂,保佑杜越和冰块脸百年好合——”

杜越在旁边听见最后四个字,差点一头栽进水里:“小王女!!”

穆拉和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怎么了嘛!我说错了吗?”

秦昭站在杜越身后,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一把。杜越回头看他,秦昭面无表情,但那扶着他肘弯的手掌温热而稳定。

楚明允和苏世誉站在稍远处,并肩看着水面上的花灯一盏盏漂远。

“世誉,”楚明允的声音很轻,“你许了什么愿?”

“不是说许愿不能说出来么?”苏世誉看着水面的烛光,侧脸在暮色中有些朦胧。

“咱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若不想说,那我先说。”楚明允转向他,目光认真而专注,“我许的愿是——往后每年的七夕,都和你一起过。不止七夕,还有中秋、冬至、除夕、上元……岁岁年年,都和你一起。”

苏世誉没有说话。水面上的烛光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

楚明允等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半晌,苏世誉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软:“……你的愿许得太长了。”

楚明允一愣:“啊?”

“一岁一愿便好。你把往后几十年的都许了,织女娘娘记不住。”

楚明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那你替我分担一些?你许明年的,我许后年的,咱们轮着来——反正每一年都一样,都是和你。”

苏世誉终于侧过头来看他。暮色苍茫,灯火碎金,他的目光落在楚明允的眉眼间,停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握住了楚明允的手。

“楚明允。”

“嗯?”

“你听好。”

楚明允屏住呼吸。

苏世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今日七夕,愿年年今日有你。”

楚明允的呼吸猛地一窒。他攥紧了苏世誉的手,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低头吻了上去。晚风从曲江池面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岸边的荷花灯在水面上摇曳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不远处,穆拉和一转头就瞥见了这一幕:“......”这算七夕没对象的惩罚吗?

秦昭默默地把杜越的肩揽过来,让他的脸转向自己:“别看了。”

杜越的脸靠在他肩侧,闷声道:“那你也不许看。”

“没看。”

“真的?”

秦昭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池面上,那里的荷花灯已经漂得很远了:“……真的。”

楚知卿和陆清和站在更远些的柳树下。楚知卿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一下,对陆清和道:“这孩子,总算如愿了。”

陆清和微微一笑:“太尉大人对苏大人的心意,旁人看着都觉得暖。”

楚知卿看向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洞察:“清和,你呢?你可有什么心愿?”

陆清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水面渐远的一盏灯上,那盏灯漂得有些偏,在众多灯火中孤独地拐了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她看了很久,轻声道:“我愿——长安城里的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处。”

楚知卿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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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太尉府设了七夕宴。

庭中灯火通明,梧桐树上挂满了五色丝线和彩帛,几案上陈列着各色瓜果巧食、蜜饯酥酪,几坛新开的西域葡萄酒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澜依快步走开去给别的客人添酒。

楚明允和苏世誉坐在梧桐树下。酒过三巡,楚明允的耳根微微泛红,那双桃花眼里有酒意也有笑意,他看着苏世誉,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世誉。”

“嗯。”

“你今晚一直在笑。”

“没有。”

“你有。”楚明允凑近他,“你唇角那个弧度,从方才放灯的时候就没落下来过。”

苏世誉端着酒杯偏过头去,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你看错了。”

“我看不错。”楚明允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角,“这里,弯着的。”

苏世誉微微侧头,躲开他的手指,却躲不开他眼底浓稠得像蜜一样的温柔。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声道:“……开心,自然便笑了。”

楚明允得了这几个字,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子:“今日七夕,织女和牛郎想必也在天上看着人间。世誉,你说他们会不会羡慕我们?”

苏世誉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看,星光璀璨,银河横贯天际。他低声道:“他们一年一见。我们……不必等。”

楚明允偏过头来看他,苏世誉的侧脸在灯火中温柔得不像话。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便伸手,将苏世誉的手整个握进掌心里,十指扣紧。

“世誉。”

“嗯。”

“我今日格外高兴。”

苏世誉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再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他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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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戌时末,众人陆续散了。

楚知卿和陆清和同车而返,穆拉和依依不舍地扒着门框不肯走,被侍女们半哄半劝地架上了马车。

苏白和澜依帮着收拾残席,庭中渐渐安静下来。

楚明允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庭中,苏世誉还坐在梧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温茶,见他回来,便抬眼看了看他:“人都走了?”

“走了。”楚明允在他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上,“今日累坏了,但又觉得特别圆满。”

苏世誉任他靠着,片刻后道:“楚明允。”

“嗯?”

“你今日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么?”

楚明允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认真:“哪句话?”

“岁岁年年都一起过。”

楚明允看着他眼中的灯火,忽然笑了,笑得又温柔又笃定。他凑近苏世誉,在距离他唇瓣一寸的地方停下来,轻声道:“苏世誉,你听好了。”

苏世誉没有躲,静静地看着他。

楚明允一字一句道:“我楚明允今日对天发誓——往后每一年的七夕,我都要和你一起过。不止七夕,还有中秋、冬至、除夕、上元,还有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我都要和你一起。你若不信,便从今日开始数,数到你信为止。”

庭中的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从叶隙间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苏世誉看着楚明允,看了很久,久到楚明允以为他又要说“油嘴滑舌”了。

然后苏世誉倾身向前,扯住他的前襟,将他拉近,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这个吻比之前所有的都长,都慢,带着酒和月色混合的温度,仿佛要把所有的回答都融进这一个动作里。

楚明允闭上眼,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五色丝线在头顶的梧桐枝上轻轻摆动,满庭的灯火尚未全熄,远处的曲江池畔还有未灭的荷花灯在夜风中摇曳。

一吻终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苏世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信。”

楚明允的唇贴着他的,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像满池荷花在夜里悄悄绽放。

《西京杂记》有云:“七月七日,临百子池,作于阗乐。乐毕,以五色缕相羁,谓为相连爱。”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连爱之约,已缔于斯。

长安城中,万家灯火,有情人皆有所归。而这一双人,从今而后,岁岁年年,七夕皆在彼此身旁。

——满长安的花灯都熄了,唯有此处,永夜长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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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七夕——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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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有疾否 · 闻雨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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