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过了十来日,早晚的风便带了实打实的凉意。御史台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扫院的老吏每日要扫三遍,后来索性不扫了,任它铺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世誉这几日翻的卷宗比前半月加起来还多。刘侍郎的案子虽结了,牵出来的线却比预想的要长——大理寺那边又递了话过来,说刘侍郎在流放途中供出了两个京中的旧交,其中一个在工部管着河渠,另一个在太仆寺管着马政。苏世誉将两份供词对了三遍,圈出几处对不上的时辰,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楚明允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今日没穿官袍,一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袖口挽着,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进门便往苏世誉案前一坐,把纸包摊开。是几只蒸得红澄澄的蟹。
“秋分吃蟹。”楚明允拈了一只搁在苏世誉面前的碟子里,“城南刘婆子家的,今早刚起笼,我让人盯着蒸的,姜醋都配好了。”
苏世誉看了看那只蟹,又看了看楚明允。这人近来往御史台跑得愈发勤了,守门的小吏已经见怪不怪,连通报都省了,只在他进门时点个头便放行。苏世誉曾委婉提过一次“太尉出入御史台过于频繁恐招闲话”,楚明允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找苏大人议事,谁敢说闲话”,便再没有下文了。
“刘侍郎供出的那两个人,”苏世誉一边拆蟹一边开口,“工部那位,楚大人查过了?”
“查了。”楚明允自己也拆了一只,动作利落,蟹黄完整地剔出来搁在碟沿,“姓周,管着京畿一带的河渠修缮。刘侍郎供他,是因为去年秋汛时周某报了一笔修堤银,数额对不上。但我让人翻了工部旧档,那笔银子确实拨了,账也平了——刘侍郎大约是想拉个人垫背。”
苏世誉将一箸蟹肉蘸了姜醋送入口中,慢慢嚼着。蟹肉鲜甜,带着秋日特有的紧实。他咽下去才道:“太仆寺那位呢?”
“那个倒有点意思。”楚明允搁下拆蟹的银签,拿帕子擦了手,“太仆寺少卿钱某,管着北郊的马场。刘侍郎说他私卖军马,我让人去马场点了数,账面上一匹不少。但——”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马场的老吏悄悄透了个信,说钱某每月初五夜里都要调一批马出去,天亮前再送回来。送回来的马,蹄铁磨损比寻常骑乘重得多。”
苏世誉接过纸条看了,眉梢微动:“初五……今日是初几?”
“初四。”楚明允笑了笑,“苏大人想不想明晚去北郊马场看看?”
苏世誉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面上不动声色地又拆了一只蟹。他自然知道楚明允这话是什么意思——太仆寺的马场在京畿北郊,若钱某当真私卖军马,初五夜里便是抓现行的最好时机。只是这种事,太尉府自己去查便是了,何必要拉上御史台?
“楚大人自己去,岂不更便当?”
“便当是便当。”楚明允将拆好的蟹黄推到他碟子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回,“但御史台的人在场,拿住的证据才叫铁证。不然回头钱某反咬一口,说太尉府栽赃陷害,我上哪儿说理去?”
苏世誉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楚明允脸上那点笑意分明写着另一层意思。苏世誉没有拆穿,只将那只蟹黄拌了醋饭吃了,淡淡道:“明晚戌时,北郊马场外见。”
楚明允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正说着,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杜越一头撞进来,手里举着两个白生生的鸡蛋,后头跟着不紧不慢的秦昭。
“表哥!秋分竖蛋!”杜越把鸡蛋往苏世誉案上一搁,两只蛋在公文堆里骨碌碌滚了半圈,“太医院今日休沐,我跟秦昭比了一上午,他竖起来三个,我一个都没竖起来!表哥你帮我竖一个!”
苏世誉看着案上那两只鸡蛋,又看了看杜越那张写满不服气的脸,温声道:“竖蛋讲究手稳,你性子急,竖不起来也寻常。”
“我不急!”杜越立刻反驳,然后转头去瞪秦昭,“是不是你跟表哥说了什么?”
秦昭面无表情地立在门边,手里也攥着一只鸡蛋,闻言只抬了抬眼皮:“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竖?”
“你自己竖的才算。”
杜越噎了一下,气鼓鼓地拖了把椅子坐到苏世誉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表哥。苏世誉被他看得没法子,放下手里的蟹壳,拈起一只鸡蛋,在案上寻了个平稳处,指尖轻拢慢捻地调整着角度。他做这种事向来从容,眉目间带着几分专注的温和,过了片刻,那只蛋便稳稳当当地立在了案面上。
杜越瞪大了眼:“这就立住了?”
“嗯。”苏世誉收回手,“你试试。”
杜越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捏着自己的鸡蛋往案上放。手一松,蛋歪了。再放,又歪了。第三次他手抖了一下,鸡蛋直接滚下了案沿,被秦昭眼疾手快地捞住了。
“我来。”秦昭将捞住的蛋搁回案上,俯身凑近杜越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亭中安静,楚明允和苏世誉都听得清清楚楚,“手不要捏太紧。蛋底下有三个点,找到那三个点,放平。”
杜越照他说的试了一回。这回蛋晃了晃,居然真的立住了。杜越愣了一息,随即大喜,转头一把抓住秦昭的胳膊:“立住了!秦昭你看!”
秦昭低头看了看那只立在案上的鸡蛋,面上仍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楚明允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冰块脸,你方才教阿越的话,可从来没教过我。”
秦昭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师哥没问过。”
“我上回问你竖蛋的诀窍,你说‘多练’。”
“嗯。多练就会了。”
楚明允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了一下,转头去看苏世誉,一脸“你看看你表弟把我师弟带成什么样了”的表情。苏世誉垂着眼,唇角微微翘着,正拿帕子擦手指,不接他的目光。
杜越那边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试第二只蛋了,嘴里念叨着“找到三个点找到三个点”。秦昭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虚虚护在桌沿,防止蛋再滚下去。杜越竖到一半忽然回头问他:“秦昭你竖了三个?你怎么竖的?你手那么稳,是不是练过?”
秦昭沉默了一息:“小时候在营里没事做。”
杜越“哦”了一声,又转回去跟鸡蛋较劲。秦昭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移开。
楚明允看够了热闹,起身将剩下的蟹壳收拾了,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壶温好的黄酒,给苏世誉斟了一杯。苏世誉接过,浅浅抿了一口,酒液温润,带着桂花和姜丝的暖意。
“明晚的事,”楚明允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放低了些,“苏大人当真要去?”
苏世誉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他自然知道楚明允在问什么——太仆寺的马政牵涉军需,若真有人私卖军马,背后未必只是钱某一个人的胆子。往深处查,不知要牵扯到哪一层。楚明允拉他同去,明面上是要御史台做个见证,暗地里,大约也是想看看他苏世誉在这件事上愿意站到哪一步。
“去。”苏世誉将酒杯搁下,抬眼看他,“但有一条——若牵出的人超出钱某,楚大人须得先与我通气,不可擅自处置。”
楚明允与他目光相对,片刻后笑了一声:“世誉这是不放心我。”
“是。”苏世誉答得坦然。
楚明允没有恼,反倒笑得更深了些。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苏世誉那边轻轻碰了一下:“成。听苏大人的。”
窗外暮色渐沉,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有几片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苏世誉的案头。杜越终于竖起了第二只蛋,正拍着手大笑,秦昭在旁边默默把他竖好的蛋挪到安全位置,免得被他的衣袖扫倒。楚明允偏头看着苏世誉,那人垂着眼饮酒,侧脸被暮光和烛火映得柔和,唇角还带着方才看杜越竖蛋时残留的一点笑意。
明晚要去北郊马场。再往后,中秋也近了。楚明允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忙,也都要有意思。
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这一日过后,夜便一日长过一日了。
苏世誉送走楚明允和杜越秦昭时,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御史台门口,看着那三个人的身影被灯笼拉得忽长忽短地消失在街角。杜越还在跟秦昭争论竖蛋到底算不算一门功夫,楚明允走在前头,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杜越追上去就要踹他。
苏世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府。案上还摊着刘侍郎的供词和那张写着“初五”的纸条。他坐下来,就着灯将纸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将供词和纸条收在一处,压在镇纸底下。
明日戌时,北郊马场。
再往后,中秋。
他熄了灯,推窗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秋分的月还不算圆,缺着一小牙边,清清爽爽地挂在那里。夜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桂花的凉意,将案上那几只竖好的鸡蛋吹得微微晃了一晃,却到底没有倒。
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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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