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距离典当铺不远的一处三进院落的宅邸便是武库令王裕祥的家。

京城里官员多如牛毛,在大街上随便撞个人都有可能是朱紫袍金鱼袋,王裕祥作为一个从六品的青袍小官,能够在这地方买个宅子并不是易事。

他从那酒肆出来左手拎着酒,右手拎着肉,只觉得脚步虚浮,身上的冷汗还没消退。

这样战战兢兢的日子他已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刚回到家中,就见妻子正围着自家儿子忙前忙后的照料,连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官人回来了?”

王刘氏只略略抬头瞥了丈夫王裕祥一眼,又飞快地把注意力全放在儿子身上。

儿子王庆书眉眼飞扬,一瞧就是得意极了,连带着看自己爹那佝偻的肩背也觉得有些窝囊。

“爹,方才宫里的王公公来了,说我那官缺的事已经递到吏部了,不出三五天就能批下来!”

王裕祥一听这话,顿时把刚才的惊悸都忘了几分,连连上前抓着儿子的胳膊:“当真?这话可是真的?”

王庆书一把挣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崭新的袍摆,不屑道:“宫里公公亲口说的,还能有假?爹,你这一辈子都没混上个五品,我这刚出仕就是从七品,以后定要比你出息多了。”

王裕祥看着自家儿子这副瞒不住事儿的轻浮样子,喜悦还没攀上心头,就瞬间冷却下去。

这么多年,他都是靠着荣辱不惊低调行事才能安稳至今,又想起自己刚刚在外惊心动魄,为了自家后辈们能有出息每天在钢丝上走,如同烈火煎熬,王裕祥只觉得心中火气止不住地往出冒。

“要是没有我在外面周旋,哪有你小子今天的出息?”

“你以为你这甲第进士是怎么来的?”

说完,话音落下,王裕祥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住口,板着脸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只有他们家里的三个人,才将酒肉重重摔在桌子上拂袖而去。

王庆书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得意瞬间挂不住,刚要反驳就被王刘氏扯了扯袖子。

王刘氏给儿子使了个眼色,追着王裕祥进了内室,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你发什么疯?儿子好不容易盼来这好事,你平白给人甩脸子做什么?”

王裕祥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指尖死死扣着窗沿,声音发闷:“你懂什么?这种时候越张扬越容易出事,他那性子,迟早要把咱们一家都坑进去。”

王刘氏愣了愣,走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袍摆,见他身后衣襟都还潮乎乎的,不由得惊道:“你这是怎么了?下值买个东西怎么出这么多汗?”

王裕祥沉默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神情复杂,半天才哑着嗓子道:“不该问的别问,记着往后叫庆书少出去张扬,安分在家待着等任命就是了。”

自从那天做完那件事儿之后,他心里那股不安始终压不下去,从酒肆回来这一路,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他连忙把妻子打发出去,自己却趁着夜色在床脚的石板下面摸来摸去,没一会儿竟是翘起一块石板,里面尘土压得实实的,没有丝毫翻动过的痕迹,他定了定神,又连忙原封不动的把土和石板压了回去,直到恢复本来的样子。

这里面的东西才是他这么多年的底气。

王裕祥靠着床榻长输一口浊气,心里的不安这才踏实了些。

......

......

是夜,祝云在柳五娘处小憩片刻,便摸到了卫尉寺门外。

卫尉寺分三署,武器署,守宫署,和公车署。

祝云在夜色中观察了好一会儿,又贴着官署的外墙走了半圈,才找清了武器署的位置。

此处是武库重地,巡逻的卫兵轮换三班,祝云趁着两拨人马换班的时机,摸出匕首别在腰后,脚尖点着墙根纵身翻了进去。

落地时只发出一声轻响,廊下巡夜的卫兵打着哈欠走远,竟半点儿没察觉。

翻过外墙避过巡逻之后的路就容易多了,夜里值守的人大多懒怠,只在外围晃悠或者干脆依墙而睡,深处的库房连个灯火都没点。

然而武库库房繁多,不仅有内院外院之分,还有东西两个跨院,在没理清位置的情况下若是想要找到存放兵器甲胄的库房难上加难,更别提从三层楼高的库房中找到十几年前的镔铁器了。

眼瞧着天边露出一条白线,白光破晓,意味着承天门上的晨鼓马上便要敲响了。

祝云只得铩羽而归,暂时回到典当铺的客房,期待着能不能在那位郡王查案时挖到些有用的线索。

卯时三刻,小乞儿准时敲响了祝云的房门。

祝云打了个哈欠,她这几晚几乎没合眼,睡眼朦胧地洗漱收拾妥当后,便带着小乞儿往京兆府赶去。

小乞儿一路上都低着脑袋,眼睛却叽里咕噜转个不停,瞧着便是个机灵的。

“叫什么名字?”

祝云负手带着他慢悠悠的在街上走着。

“菜头。”小乞儿老实道。

“菜头,不错不错,是个好名字。”祝云笑着点点头,又问道:“除了你,还有谁看见了王裕祥在西市胡同附近?”

“那天晚上就我自己。”菜头道:“那天晚上西市有人喝酒闹事,引来了卫兵,我本来能卡着巡夜卫兵的时辰赶回分堂堂口,结果被这事儿耽误了许久,只得回到西市胡同的柴火堆里躲着,等卫兵过去,我才敢走到小路上绕道回去。”

“本来宵禁之后路上就空了,结果就看见那个人躲躲藏藏的走到糕点铺子的后院,门没锁,推开门便进去了。”

说到这儿,菜头瞥了祝云一眼,又继续道:“堂主常说,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我们这种天天在街头呆着的人,光是看人面相和状态就能看出来这人是做什么的。”

祝云“哦?”了一声,对他这话颇感兴趣,道:“仔细说说。”

菜头沉着的面庞此时终于露出了一点属于孩子的神色,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道:“比如说那天那位武库令,圆脸圆腰却身着布衣布履,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一看便是做贼心虚,虽然是个小官,但堂口的桩子也多,第二天在堂口一形容,就有弟兄们认出来他是谁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再比如说你,说话时中气十足,行走间双肩不动,脚下却行云流水,放松时手指内扣做抓握状,我...我只看见过柳堂主是这样的,而这样的人都是不能惹的。”

菜头摸了摸鼻子,似乎对自己刚刚的得意有些羞赧。

他从小就靠乞讨为生,京城什么都多,什么都杂,尤其是人,每天形形色色的人从眼前走过,他耳濡目染就会了些分辨人的手段,直到进了堂口之后,他仍然靠这本事吃饭,专门做堂口的暗桩。

说罢,菜头又深处一个手指向不远处指了下,对着祝云悄声道:“还有那边那人,衣着清贵,面容细腻,乌发光亮,举手投足间带着股银子味儿,这种都是大官或者权贵家的公子,这些公子们有一些不能惹,会打人赶人,但这人一副读过不少书的样子,就不会打人,也是十足的冤大头,找这种人讨钱,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祝云顺着菜头的手看过去,只见萧关月一身月白圆领锦袍暗锈金线,头戴玉冠,珠光宝气,再配上那张杀伤性极大的俊颜,确实如同菜头所说,是个冤大头的形象。

祝云忍不住笑出声,好不容易笑够了,擦去眼角的笑泪,道:“你今天算是赶上了,这就是雇你的冤大头!”

“不过...”祝云指了指落后萧关月一步的齐乐道:“那个团子脸可会打人哦。”

如此放肆的笑声自然引了萧关月主仆二人的注意,齐乐一见到祝云,便立刻绷起了脸,仿佛谁欠了他三串大钱一样。

萧关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大清早祝云能笑得这么开心,但出于礼貌还是对她点头示意,“你们来了。”

祝云对着他抱拳,就算行了个礼,菜头也学着她的样子,像模像样的对着萧关月行礼。

萧关月只是微微颔首,视线落在这个穿着破布补丁的孩子身上,问道:“这就是你找的证人?”

“是啊,别看人小,事儿办的牢靠。”

说完,祝云拍了拍菜头的肩膀。

四个人两前两后并排而行,齐乐看着祝云本来就觉得不靠谱,结果她今日又找来一个看起来更不靠谱的,还说当什么证人,终于忍不住对着萧关月抱怨道:“殿下,这人来路不明,劣迹斑斑,咱们真能相信他的话吗?”

“用人如器,各取所长,这案子到了我手里已有一阵子,却没有任何线索,既然她敢送上门来,我又为什么不敢试试呢。”

“至于其他的,先暂且放着,专注眼前事。”

萧关月面色不改的回答道,对于他来说,重要的是结果,无论过程如何,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那就值得一试。

几人说说笑笑间就到了京兆府门前,守门的差役早得了吩咐,见身为昭文郡王的少尹大人亲自过来,连忙一路躬身引着几人进了偏厅等候。

祝云刚找了个靠边的椅子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有人匆匆迎上来的脚步声,鞋踩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小的衙役张庆,拜见少尹大人。”

“张庆,你起来看看,这人你认识吗?”

张庆闻言站起身,对着菜头左瞧瞧,右看看,又谨慎的扒开他乱糟糟的头发,再三确认一番才道:

“回禀大人,此人常年在西胡同和西市处行乞,小的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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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王如此多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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