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景升一行护着哈图尔太子和哈拉蒂公主,来到也布纳湖边,车马劳顿在此歇息。
郭景升拎着水囊,走到哈图尔身旁道:“殿下,喝些水吧。”
哈图尔接过,望着塔拉苏城内遍地,熊熊燃起的黑烟,心中忧虑万分道:“战势如何了?”
郭景升垂眸道:“据探子回报,国王晏驾了,望殿下节哀。”
“什么?哈恩斯竟然......”哈图尔怔忡地说不出话来,大脑一片空白。
“哈恩斯也被夷陵卫诛杀,现在塔拉苏城已被主将魏炳煜控制,并且大肆追杀王室成员。若是魏炳煜得逞,则氐耆将灭国。”
夜幕深沉,云层遮住了月光。
哈图尔眸子黯淡无光道:“郭将军,会还有转机吗?”
都城被夺,王座被抢,父王被弑,所有这些都在一天之内发生。一天之前,他还是人人称羡的太子殿下,此时却是被追杀的通缉犯。邃然顿感失落。
郭景升平静道:“只要援军来,便有转机。”
但是援军会来吗?他也不知道。郭景升侍卫十三人,加上太子身边的随身侍卫十人,若是遇上夷陵卫,也抵抗不了太久。但是他会坚持,坚持到最后一刻,这是他对荀负的承诺。
哈拉蒂公主灰头土脸地走来,恍然道:“哥哥,我们会死吗?”
哈恩斯收起沉重的脸色,扯起嘴角安抚道:“妹妹勿要担心,郭将军会保护我们的。郭将军武功高强,可谓是大梁第一,有他在,我们可保无臾。”
“真的吗?郭将军?”哈拉蒂公主希冀地望着他。
郭景升低头道:“诺。”
哈拉蒂公主如释重负,她觉得郭将军一定会说到做到,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她脚步轻快地回车驾上歇息去了。
郭景升坐在驾辕位,倚靠着车厢,再往前走就是茫茫戈壁,大漠一望无垠,也是人迹罕见之地。不知道荀负现在如何了,逃出城了吗。有夜鹭、夜鸢在旁,护她周全还是绰绰有余的。现在最危险的便是都城内,只要出城了,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望向远方,漆黑的一片,微微闭上眼。
拂晓,他们整装好继续踏上路程。
骤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郭景升顿感大事不妙,急驾马车飞驰。可是车驾的速度是赶不上骑兵的,他们渐渐被追上。
郭景升示意让夜鹰驾车,带着太子和公主先走,自己断后。
他带着十名侍卫截住骑兵的去路。夷陵卫将首急勒住马,马蹄高高扬起,粗略看去大概有五百余人。
“让开!”领头的叶中尉怒道。
郭景升持剑策马,肃杀之气,震天撼地,纵有雷霆万钧,悬河注火之势。
那五百士卒,被这气场憾住,怯生生不敢上前。
“中尉,这人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侍卫道。
虽然都是大梁武将,他们不是高级将领,对郭景升并不熟悉。
叶中尉也是习武之人,凭他肉眼辩去,道:“此人武功了得,切不可轻敌。”
不打是不行的,主帅魏炳煜有令三日内必须找到太子和小公主。如今,他们就在眼前,可不能让到手的鸭子飞了。打是死,不打还是死,索性拼一把。
叶中尉拔刀喊道:“冲过去。”
裨将呐喊着冲上前去。
郭景升最擅长的兵器是方天画戟,一柄万钧燤焱方天画戟威震四方,世间无人不知。但是此次乔装出行,为掩盖身份,并没有带。而这柄残月剑,是他第二擅长之武器。
残月剑,薄如蝉翼,轻如鸿毛,削铁如泥,能将雪花削成两半。宝剑出鞘时,通体透亮,万物俱暗,就连满月都似残缺暗淡了下去,谓之残月剑。
郭景升挥舞残月剑,霞光万千,一招寒水渡洋,将那裨将斩落于马下。
夷陵卫士兵的进攻骤然停了下来,他们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幸好脑袋还在。速度太快,都没看清剑法,裨将就已经坠马而亡了,自己这颗脑袋还不如削菜一般简单。他们逡巡着,谁都不敢上前。
叶中尉歇斯底里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赶快给我冲!谁不冲,我砍了谁!”
无奈之下,众兵将选择一起上,俗话说人多力量大。虽然他们水平不如人,但是数量多。于是二三十名士卒与郭景升交战在一起。只见郭景升舞动残月剑,剑气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快冲!全都给我上去!”
叶中尉打算用人海战术,另一边又派人去通风报信,搬救兵。
郭景升身边十名侍卫也抽剑厮杀,斫杀敌寇无数。
郭景升左右撩剑,剑光四射,流光溢彩,如入无人之境。他驾马驰来,一个夜叉探海,将叶中尉斩戮。
霎时,这百来号士卒如无头苍蝇,四散而逃。在他们逃跑的路上,又遇到了郑昀义的部队。
于是,不想死的逃军纷纷投降,主动带路,帮郑昀义找到了郭将军......
援军进城后,势如破竹,一举歼灭了夷陵卫主力部队,还俘虏了万余人。郭景升、哈图尔和钟缄将军等人率军,攻进皇宫,将魏炳煜及乱军诛戮。
至此氐耆内乱平息。
***
荀负因为伤势严重,哈图尔王子特意下旨令她在行宫修养。
郭景升带着夜鹰、郑昀义风尘仆仆赶来。
“主公!”夜鸢、夜鹭拱手作揖道。
郭景升额上青筋暴起道:“事情经过吾都知道了,荀大人现在情况如何?”
夜鸢愁脸道:“情况不太好,荀大人身中三箭,有一箭射进右胸,军医说十分凶险,迟迟不敢拔箭,怕会大出血。”
郭景升责叱:“你们两个是怎么搞的,我命你们保护荀大人,结果弄成这个样子,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不必活了。”
比起他们,郭景升最恨的是自己,为什么让她独自去赴险,明知她是个骗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却相信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荀负长了几个脑袋胆子那么大,竟然敢去夺城门,应该让她寸步不离才是。
“我现在得去看看荀大人情况,等会儿再惩治你俩!”
夜鸢和夜鹭心里憋屈,荀大人身负重伤,他俩难辞其咎,责罚是免不了的。可在那险境之下,他俩也分身乏术,若不是他们拼尽全力挡住贼兵,恐怕荀大人早已身首异处了。
郭景升走进寝殿。
玉兰屏风后面,一片寂静,荀负卧在床榻上,面如纸色,苍白无力,依旧昏迷不醒,军医同蓝羽掖手嗫嚅,摇头不迭,见他来了,便迎上前。
郭景升心中一沉,道:“大夫,荀大人如何了?”
军医忧心忡忡道:“荀大人身负三箭,一箭伤在左臂,二箭伤在右背,三箭伤在左肩。其中第二箭伤势最重,其余两箭都已拔除上药。左胸有护心镜保护,并无大碍。而右背这只箭已深入胸腔,恐已刺穿肺叶,若是盲目拔箭,稍不留神引起大出血,则生死难断了。属下医术浅薄,能力有限,无力医治。”
荀大人位高权重,万一有个闪失,军医脑袋不保,他不敢去冒险。
蓝羽道:“刚刚太子殿下差遣宫中官医也来看诊过,但是官医对于刀剑所伤并不在行,鲜少治疗,留下了两瓶绿色膏药,说是可以清热解毒,便回去了。”
这下事情可麻烦了,若是这箭不拔,这么炎热的天气,伤口迟早会感染化脓,延捱不了多少时日便要薨了。但若是拔箭,右胸有大动脉,若是引发大出血,恐怕当场就过去了。
可是东氐小国,重商轻武,没有好的殇医。若是去北辰请,这一来一回,病情延捱不起。身旁这位军医还是幽州军中的,有所顾虑也是自然。
郭景升长年征战,身上刀伤无数。俗话说久病成医,况且在无数艰苦条件下,郭将军与将士们相互治伤,对于殇科,他还是相当有经验的。
拔箭也是死,不拔也是死。但是拔箭,还可搏一线生机。
郭景升当机立断道:“大夫,请用银针封住穴道,再熬麻沸散止痛,我来取箭。”
既然你不敢,便由我来吧,责任我担。取箭头这种事,他不止给军中将士们取过,还给自己取过,并不算难,实在耽搁不得。
他从衣襟中取出一瓷瓶金创药。此金创药是由京都名医张大夫秘制配方,针对于刀、剑、火烧等殇科,消炎止血,伤口愈合恢复速度快,药到病除,用法简单。长越军人手一瓶。郭、张两家是世交,张大夫特地为长越军研制。
须臾,侍女给荀负喂下麻沸散,军医用银针将她穴位封住。郭景升取匕首,用火将刀刃烧红。
此时荀负因失血过多仍处于昏迷状态,气息十分微弱。侍女将她右肩衣裳褪下,白茧绸中衣已经被鲜血浸透。细腻如羊脂的肌肤上,狰狞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
郭景升一生戎马峥嵘,握刀的生涯比他拿筷子的时间都早,一生杀敌无数,无论面对多么悍戾残暴的敌人,面对多残酷的绝境,他总是从容应对。可就在他准备割开荀负背上伤口取箭时,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豆大的汗珠划过脸颊。
他知道若是失败了,将意味着什么。
他倥偬双手按住刀柄,稳住心底思绪,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珠。手紧紧攥紧,闭眼定神。
少焉,睁眼。他集中精力,用匕首割开伤口,将箭头取出,再用金创药敷住创口止血,棉花纱布绷紧。一鼓作气,平安无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比预想的情况好,箭头被肋骨抵住了,没有侵入胸腔。
随后,郭景升交待侍女为她换上干净衣服。军医继续嘱咐侍女,一日三次喂药和两次换药,门窗要关紧,不要吹风......
郭景升长舒一口气,洗净手上血渍,踏出寝殿,便觉一阵眩晕,昏了过去。
“主公,”
“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