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兵为师

老妪俸迎道:“若是姑娘能独占鳌头,夺得头奖,是不用交银子的,还附赠两枚小马灯。”

荀负考虑了片刻道:“玩。”

一两银子可不能白花,胜负欲就这么上来了。

她捂嘴小声对郭景升道:“不要用武功。”

他们来到平台上,那边已经聚集了九对小夫妇,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老妪将他们手、脚分别绑在一块,胸前夹了一颗牛皮充气的球。若是皮球落地就要退出比赛。

其实这个游戏很简单,就算郭景升不用武功,他那小身板也能轻松取胜,只是荀负笨手笨脚会拖他后腿罢了。两个人捆在一起的实力,往往取决于较低值。

荀负衡量了一下敌我实力后道:“我踩在你脚上,你带我。”

郭景升脸唰地就红了道:“干什么?想占本王便宜呢?”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肚鸡肠,这次必须胜。我身手不如你,只能这样了。”

郭景升翻了个白眼道:“就为了那一两银子,把命都豁出去了,还说我小肚鸡肠。”

荀负一脸认真道:“能赚我银子的人,还没出世,必须赢回来。”

她的圆头履踩在郭景升软靴上,刚好没过他肩头。荀负没有那么近地看过他,白净光洁的肌肤,配了十分英气的五官,棱角分明,寡薄的嘴唇。秀气中透着桀骜,爽朗中透着儒雅,既矛盾又融合,风骨轩昂,姿神隽异。像夏日里的一场阵雨,沁爽光明。

郭景升察觉她的目光,低头看她时,她急邃回避视线,望向别处。

准备就绪,小厮一声令下,十组人争先恐后朝终点冲去。郭景升虽然身高马大,但却十分轻盈,三步并两步拔得头筹,毫无悬念。

俄延,在一片失望哀嚎中,老妪走来道:“小伙子可以啊,跑得挺快。”

郭景升揖手道:“过奖了,运气好罢了。”

“姑娘好福气啊,有这么好的相公。”

荀负顶着张麻脸乐开了花,露出一口缺门牙的白牙,笑得像个傻姑。

老妪将小马灯递给荀负道:“这是两位贵人的奖品,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节日快乐玩得开心。”

荀负抬手看着手中的小马灯。只见木质烛台上,安放着一羊皮制作的小马,里面有转抽和风轮。随着蜡烛加热,推动风轮转动,带动彩色光带转动。小马瞬间会变成七彩马,和彩灯差不多,十分精致。

他们与店家道别后,又投入人群。渡头旁停着许多画舫游船。

郭景升道:“走累了吗?不如乘船游览。”

荀负道好。

船夫在船尾支着橹,小船翩翩划进浓浓夜色中。

天为庐,地为盖,群星如水钻般玓瓅,仿佛近在咫尺。

郭景升坐于船头矮塌,仰望星空解释道:“芭芭罗特节在月底最后一天,月晦日,没有月亮,夜晚漆黑一片,所以家家户户都点起灯,寓意接引光明驱散黑暗、邪恶。由此以往,便代代相传了下来。”

荀负望着潺潺渠水,一直通往遥遥天际,川流不息。河岸两边,夯土房门上挂着酥油灯,燃起的火把,一片星星点点宛如星辰洒落大地。

甬道上,人声鼎沸。胡琴曲调悠扬,像大漠里的风。年轻男女围着火堆载歌载舞。穿着酒红连衣裙的姑娘,散开绣着巴旦姆花纹的卷边裙摆,翩翩旋转,像一朵娇艳的玫瑰。

渠水边,许多大人和孩子们点起祈天灯。竹篾编织,红纸糊的灯皮,在下面点上松脂。热气膨胀,祈天灯带着人们美好祝福,越飞越高。无数的祈天灯在夜空中像罗织的彩灯,一串串顺着风向,越来越远,变成了一颗颗橙红色的星子。

纷纷灿烂如星陨,满船清梦压星河。

荀负扶着船沿叹道:“如此良辰美景,真是不枉此行。”

“啧啧,现在不怨我了吧。出来见见世面多好,领略不一样的民族风情。”

荀负嘲道:“那还真是谢谢了。”

郭景升顿了顿道:“还记得国文堂那次夏猎吗?”

“夏猎?”荀负努力回想了一下。

那年刚入夏,国文堂组织学生们到京郊稽县,男子比赛狩猎,女子赏花赛诗。

纪衡、郭景升、林书沂等男生都配了刀剑,两、三人一组由武师带队上后山狩猎去了。

女生们围坐在山前空地,围炉煮茶,吟诗作赋。

莫负与周允薇在山上采花编花篮。她们将采好的花,修剪后用竹签固定在花篮里。

莫负称赞道:“允薇姐,你插的花篮真好看。”

周允薇的那只花篮,外围是一圈雪白的茉莉花,中间是错落有致的海棠和紫薇花,典雅别致。再看莫负做的花篮,还是算了吧。周允薇是喜欢插花,莫负只是不喜欢吟诗才躲到这儿的。

猝然,莫负看到从后山窜下来一头硕大的野猪。女生们还在山前,若是被冲撞了,可就坏了。

她拉着允薇一起朝山下喊道:“快回车上,有野猪冲过来了!”

“快走开!有野猪!”

“快离开,有危险!”

她俩边跑边喊。夫子听到了,赶忙疏散了女孩们。野猪冲到山前一阵冲撞,掀翻了桌椅、火炉,瓷杯瓷壶碎了满地,一地狼藉不堪。闻讯赶来的校卫兵将野猪捉住,大家正讨论中午把猪宰了吃猪肉。

莫负看到那头野猪被关在兽笼里,腹大如鼓,应当是只快生产的母猪。她找到李祭酒道:“祭酒,请把那头母猪放了吧,它还怀着孕。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能滥杀。后山狩猎,它受了惊吓才跑下来的,否则是不会冲撞人的。”

“你说的轻巧,我的午餐都被这野猪给埋汰到地上了。”靳婉如不屑道。

“我的午餐也没了,应该杀了这该死的野猪。”

“午饭就吃野猪肉。”

莫负执意道:“祭酒,我车上有餐食,水果,可供应大家午餐,请您放了野猪吧,勿要滥杀生灵。”

周允薇被她影响,也附和道:“我的也可以分给大家。”

李祭酒被两女孩的善良感动了,终于还是让卫兵把母猪带进深山里放生了。莫负和周允薇把餐食都分给了大家,坐在石杌上风餐露宿。

回程的时候,莫负掀开车帘,竟看到一盒包子,还是热的。她赶忙去找周允薇,一起吃了起来。

郭景升道:“那盒包子是我放的。”

那天狩猎,郭景升回来的早,就看到了这一幕。他悄无声息的放了餐食在她车上。

“竟然是你!为何要留餐给我?”荀负真是大跌眼镜,她还以为是纪衡放的。

纪衡那天回来的晚,莫负也没跟他提起,自然是不知道的。

“呃……主要是吃不下了,想着也别浪费了。正好看见你们没吃饭,想着物尽其用。”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郭景升倚着船舷,好整以暇道:“做好事不留名嘛,不用谢。可是你当时为什么要救那只母猪呢?”

荀负迟疑道:“或许只是不想滥杀无辜吧,或许是不忍吧,毕竟是几条生命。”

郭景升眸光明灭道:“幼年时,对一头母猪尚且有怜悯之心,如今又为何满心仇恨呢?”

“有个故事说,从前有一条蛇,爬过锯片时,不小心被划伤了。蛇非常愤怒,想找锯片报仇。它缠绕住锯片想将锯片绞杀,却被锋利的锯片割得遍体鳞伤。蛇越是攻击锯片,自己却越受伤。直到蛇临死前才明白,是它的仇恨毁灭了自己。”

荀负望着远处波澜起伏的河面,不置可否。

郭景升微微一笑,坐起身,举起矮桌上一盏茶道:“今日过后,就要回程了,感谢娘子多日来的关照。这趟旅程,郭某铭记在心,以茶代酒敬娘子。”

荀负欣然举盏道:“敬郎君,敬塔拉苏城,敬岁月!”

郭景升取来火折子将小马灯点燃,光带流转,灯火阑珊,将四周妆点得五彩斑斓。须臾,小马灯缓缓升到上空,越飞越远,引得其他画舫的客人们侧目惊叹。

荀负惊呼赞叹:“这回真是值了,店家诚不欺我。”

微风拂过她的衣袂,和额前几缕碎发,这个凉爽的夏夜,像琥珀一般珍贵,在许多年后仍旧令人怀念。

郭景升指着东北角道:“看那边有流星。”

荀负蛰身望去,脸色瞬间变了。一枚流星横空落入奎宿,金星犯守牛,三日内国有兵事,王子为乱,国易政,有破军杀将。

荀负心中隐约有一丝触动,若是这个世界没有战争有多好。若她真是一个商妇,过着平凡的一生,该有多好。有那么一瞬,她希望这个梦不要醒来。

然而美梦终将会醒,美丽平和的城市也将会被兵戈屠戮。战争是为了维护和平与正义,将帅是为了保卫与守护这些手无寸铁,淳朴善良的无辜百姓。

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彖曰,师卦,众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将帅若能以维持正义,庇护万民为己任,即可王天下。此王者之师,民心从之,虽有险必顺矣。就算劳民伤财,然军民一心,则无咎矣。

正义之师,然必胜矣。

郭景升道:“还傻看着,赶快许愿啊,晚了就不灵了。”他双手合十闭目祈祷着。

“还信这个?”

他默念完,睁开眼道:“这也是氐耆族的习俗。只要诚心对着流星许愿,就可以实现愿望,入乡随俗嘛。人还是要有梦想的,万一成真了呢。”

荀负已然没有心思再欣赏美景,她双手对插着袖子道:“夜里有些凉,我们早点回去吧。”

郭景升道好,让船家返程。他们登上渡口后,乘坐马车回了行宫。等荀负回了寝殿,他换上夜行服,领着夜鹰、夜鸢等几人,趁着夜色去了皇宫。

子时已过,又逢节庆,皇宫警跸比较松散。他们按着先前设定好的路线到达了镇国宝塔。等到卫兵换班时,才悄悄潜入镇国宝塔第三层。传国玉玺被放置在匾额下的多宝格,十分醒目。

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出自《孙子兵法》

师卦,众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出自《彖》

此王者之帅,民心从之,虽有险必顺矣。——出自《人间道》

纷纷灿烂如星陨——出自赵孟頫《赠放烟火者》

满船清梦压星河——出自唐珙《题龙阳县青草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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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兵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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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许负
连载中月清白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