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月圆

九霄太极殿灯火通明。

大殿重檐庑殿顶中央,天宫莲花蟠龙藻井,金龙盘桓在九重宫阙,睥睨苍穹,不怒自威。无数盏水晶琉璃灯,垂吊在盘花梁间,犹如片片云朵。丹陛前的瑞兽鎏金万字纹熏炉,吞吐青烟。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龙涎香和墨香的气息,厚重且威严。

自从滕帝迁都北辰后,梁朝四分五裂一盘散沙。北部十一郡州宣布追随滕帝,脱离京都管辖。东部五郡,以兖平郡太守廖荣忠为首,宣布独立。其他各郡蠢蠢欲动,各怀鬼胎。

纪渊站在丹陛上恼道:“军队筹备的如何了?到底什么时候起兵攻打北辰郡?”

大司农闫韫为道:“丞相,这两年大梁天灾不断,东南、西南地区洪水泛滥,万亩良田被淹,之后又遭蝗灾。西北、中部地区久旱半年无雨,庄稼颗粒无收,民不聊生,饿死之人不计其数。税赋收不上来,财政赤字严重,国库空虚。如今招募兵马,调遣各州郡营,筹备粮草,最快也要秋末。”

纪衡道:“秋末?岂不是还要半年?”

“中央军有多少兵马?”

武卫将军邢威道:“现役兵马四十万。”

纪渊道:“若率中央军攻打北辰可否?”

靳益群道:“丞相,中央军乃国之根基,不可草率行事。”

邢威道:“长越军现役二十八万,再加上荀负,实力不可小觑。”

庞栋道:“荀负刁钻险滑,两千兵与禁军五万打个平手,长越军若得她助,如虎添翼,若兵力不足打起来会非常艰辛,胜负难料啊。”

闫韫为道:“可由中央军抽调二十万,外军二十万,各郡州军二十万,集结成五十万大军前去征讨,最为稳妥。”

“行,那亟快征兵吧。”

“诺。”

纪渊愁闷道:“这荀负实在令人头疼,我朝中竟无可用谋士。”

李幕僚拱手道:“主公,南山有一半山居士名糜凡,据传此人通古博今,有经天纬地之才。”

孙幕僚道:“半山居士,在下也略有耳闻,先生常年隐居在半山而得名,其师是嵇夫子的学生,其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乃当世贤才。”

纪渊欢喜:“哦,甚好。有劳李臣工去南山走一趟,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请糜凡先生来助吾一臂之力。”

“诺。”

陈文昭道:“丞相,现在滕帝迁都北辰郡,他是君,我们是臣。若主公冒然攻打北辰,企不等同于谋逆叛主,于法礼上不合也。”

纪渊贬黜:“你们这些迂腐儒士,这都不懂得变通吗?咱们只要讨伐郭景升,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郭景升倒台了,滕帝还不就在吾的掌控之下了吗?”

“丞相英明。”

“那就这么定了,不能再拖了。吾就等着秋后找郭景升、荀负算账。”

......

忙活了一天政事,纪渊坐肩舆来到颐苑。他挑开水墨幔帐进屋,歇在紫檀长榻上,唤退了雷光、雷鸣等侍从。

边姆赶忙上茶:“老爷来了,小主上昆池喂鱼龟了,奴婢马上去通传。”

屋内亮堂,透过盘长纹窗棂格,纪渊纤长的手戴帝王绿翡翠扳指,轻柔眉心,闭眼养神。心道这白姨娘实在可人,知书达礼,又没有世家小姐的脾气,十分温柔体贴。

“老爷,今个儿下雨天冷,给您熬了人参枸杞炖鸡,您喝点祛祛寒。”

纪渊正寻思着,蓦然抬头看见莫姨娘端着汤盅站在身旁。

他略显讶异,连忙直起身子道:“你怎么来了?”

莫姨娘将盅放在桌几上,春光满面道:“奴家十分想念老爷。”

纪渊道:“好香啊,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香几上青白釉瓷香炉,燃烧着合欢香。此种合欢香也是特制的,表面上与普通盘香无异,其中添加了催情,兴奋的草药,用茉莉花、**、桂花等平常香气掩盖。

边姆出去时悄悄燃上的。

“奴家身上戴着玉兰花檀香香囊。”莫姨娘拘谨地站在一旁。

“哦,坐吧。”

莫姨娘穿着湖蓝色掐金流苏绡纱裙,长发绾成同心髻,簪着金筐宝钿花树钗,隔着茶几坐在圈椅上。几上放着盆桃花素兰,那花色若粉桃,几朵簇拥在一起娇艳动人,衬着她肤色若雪,气质也温婉了许多。

“四姨娘,许久不见,气色好了很多嘛。”纪渊赞叹道。

“多谢老爷夸奖。在府中吃好睡好,精神也好,气色也就好了。”

......

两人叙了一会儿话。

“我有些乏了,不知是不是白天太累了。”

“奴家扶老爷进里屋就寝。”

说着,莫姨娘扶着纪渊进了里屋。

半响,屋内烛火便息了。

白玛嘴角轻轻弯起,倚着花雕木栏将一把鱼食撒进池塘。

今天是农历十六。夜空中,盘月皎洁,洒在昆池上,静谧清幽。鱼儿们争先恐后地争食,激起一片欢腾水花。

......

莫姨娘母亲刘氏,在房内正准备入睡。

邃然一黑影略过窗前。不一会,门外响起急促地敲门声。刘氏起身,掌灯来开门,门口却空无一人。

“青青,青青......”刘氏有些惶骇,到隔壁寻女儿。谁料女儿房间也没人,刘氏越发战慄失箸。

“青青,青青!”她到处都寻不见女儿,恍恐不安地回到屋子,把门、窗都锁上,团缩在角落,将头埋在双臂下,那戴着黄檀佛珠的手不住地颤抖。

“叩、叩、叩、”

耳边又传来敲门声,刘氏悚然抬起头,看见八仙桌上赫然摆着莫老爷的朱色官服和鞋履。

“老爷,不是我,不是我......”她不住地跪地磕头,把额头都给磕破了,血流不止。

“春华!”

忽然耳旁闻人唤她名字。

刘氏恍惚抬眼,竟看见莫老爷坐在桌旁。他缓缓起身向自己走来。刘氏吓得魂不附体,冲出房门,边跑边叫。四处一片漆黑,她跌跌撞撞,颠踬在地,头撞到石块昏了过去。

......

***

老宅内,荀负正倚案看书,拿剪子将灯芯剪短了些。

小翠进来道:“小姐,郭将军坐在后院一个时辰了,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现在什么时辰了?”

“亥时一刻了。”

“他怎么了?”

“不知道,郭将军坐在那一动不动的,有些骇人。”

后院与秦王府是连通的,郭景升又跑到那去干什么。

荀负披着大氅,举着八角宫灯,来到后院。

只见银杏树下的石桌旁,秦王怔怔地坐在那里。他身穿月光白四爪金龙纹织金锦袍,头戴掐金玄武水纹冠。刀眉窄脸,寡薄的嘴唇。月色氤氲,流淌在他身上,像披上了一层霜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走近了便闻到他身上浑身酒气,手中还拎着一壶状元红。

树上的老八哥“啾,啾,啾”地叫着。

“秦王殿下,这是何故啊?”

“今天是清明,我去祭奠父亲了,还和他说了很多话。”郭景升愣愣道,目光呆滞,看着就是喝多了。

“时候不早了,殿下早点回去休息吧。”荀负看他没什么事,转身便想回屋去。

“你知道吗?我爹是纪泰害死的。”说着他淌下两行热泪。

这事她还真不知道。她踱步回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不久之前,我找到当时给我爹看病的御医。他在给我爹治病后的第二年就告老还乡了,我找了他很久。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受了很严重的外伤。他告诉我,我爹是中了红信石的毒,但是纪泰要求他只能按疟疾上报。”

红信石是一种剧毒的毒药,只需少量就可以置人于死地。因其性状为红色粉末,一般会加入菜品中不易被察觉。中毒症状和疟疾很像,而毒发时间较短,也不具传染性。

郭奇明将军短短一周便撒手人寰了。后来御医又劝说其夫人,要尽快焚烧尸体以免疫毒传播,董氏便草草将尸骨焚烧,并没有请仵作验尸。

“他说完便死了。现在这件事死无对证,找谁说理去。我心里苦闷!”

“我心里苦闷!”树上的老八哥有样学样叫着。

“经手你父亲治疗,只有这一位御医吗?太医院别的医官是否知情?”

“只有他。”

人证物证都没有,基本不可能翻案了。

郭景升表面上总是光鲜桀骜,勇猛无敌,坚不可摧。他只是把伤痛藏在人们看不见的阴暗角落。坐在他这个位置,不能有丝毫弱点、破绽被敌人察觉,否则就会被撕得粉身碎骨。

他十四岁时父亲病逝。为了不让纪泰收回长越军军权,他挂帅上阵,立下赫赫战功,甚至比他父亲出色,无人再敢质疑他长越军主帅之位。

少年英杰,大梁第一战将,北辰小霸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是在漆黑的夜里,身上那些数不清的刀伤剑痕在隐隐作痛,鲜血溢出浸透了银色铠甲,被埋藏在心底的情绪和伤痛涌出将他吞没。

第二天太阳出来,他又是那个钢铁战士。

“凡事跟你母亲、妹妹说说。听闻她们已经住在府上,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郭景升不答,继续饮酒。

或许是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敌人,相似的经历,才让他卸下防备,向其倾诉。或许他心里觉得荀负可以理解他。又或许只是因为满月,喝多了,情绪容易波动。

这会儿荀负发现郭景升也不是那么讨厌。他也同她一样背负着整个家族的仇恨,他也同她一样守护着大梁和滕帝。但是男子注定要承受更多,因为人们总是对男子期望更高。

他站在明处,万千目光的焦点,风光霁月,武将之首,一个差错便会跌入万丈深渊。她站在暗处,形影绰绰,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若无判官,吾为阎差。有仇人,杀了他便是,勿要忧心......”荀负安慰道。

又喝了一会儿,郭景升趴在石桌上,已经酩酊大醉。

小翠把夜鸢、夜鹭唤了来,将他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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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许负
连载中月清白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