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倾轧,顷刻间,一个宵衣旰食的好官,一个树大根深的家族,便都一齐烟消云散了。
陆鹤卿作为世家子,却关心穷苦百姓,提拔寒门子弟。
他并非不懂官场,恰恰相反,他的位置正是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若是他继续像从前那样周旋在灵帝和世家之间。以他的智慧,善终不是问题。
可是那场战争让他不得不站出来,他在赌,赌一个可堪明君的机会。
可惜,他赌输了。
“自文皇后被废为庶人,先帝便再不是从前那个明君。”陆九渊叹息道,“你是碧落人,这些往事又过去许多年,自然不会知晓。”
“文皇后?”林昭珞疑惑道。
陆九渊回答:“文皇后是灵帝做藩王时的王妃,据说是碧落人,灵帝曾将其废除,死后又追封为皇后,我出生时她已故去多年。”
碧落人吗?
林昭珞喃喃,总觉得这故事很熟悉。
“碧天之战在两国人眼中确实评价不同,碧落是战胜国,数十年来都将此战视为骄傲。”林昭珞说。
永嘉帝能在夺嫡之战后迅速站稳脚跟,也多亏了这场胜仗。
陆九渊脸上露出茫然地表情:“父亲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年因刚正不阿被潜龙时的灵帝提拔,最终又因直谏而获罪。”
“我不懂,为何被大家赞颂的品质反而会害了父亲,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在一个复杂的世界里做一个纯粹的好人太难了,陆丞相就是这样一个好人。他注视这深渊,凝望着深渊,甚至于和深渊共舞,小心翼翼,可终究有一天还是被深渊吞噬,连累了他曾经拼命想保护的人。
林昭珞已然对陆九渊这副表情习以为常,这一年来,两人每每谈心,对方总会不经意间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意味着,陆九渊入心了,又钻牛角尖了。
也意味着,他内心某块地方,在对着林昭珞悄悄松动。
“并不是令尊的错,也不是陆氏族人的错,但这些事并非不是没有人错了,你们是受害者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是受害者,而是——”林昭珞给自己斟一碗茶,“是那个身在高位之人的错,是他需要承担的后果。”
烛火一跳一跳,像风在舞蹈,更像心动。
“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君主要克制自己的私欲才能治理好国家,丈夫不满意妻子可以随意休弃,商人合作不愉快可以毁约,为何百姓被统治者的私欲鱼肉,却要默默无闻地承受?”林昭珞端起茶碗,抿一口,抬眼看陆九渊。
陆九渊的脸慢慢涨红,像是被说中心中事。
林昭珞不愿意话题沉浸在悲伤的气氛中,给陆九渊也倒了碗茶水。
紧接着话锋一转,换了种调侃的语气:“要我说这点你们天阙还是不如我们碧落,我们永嘉帝多圣明啊……”
陆九渊幽幽道:“圣明到把江山拱手让人?”
林昭珞面上不自然:“好了陆九渊,你可以不用说话的。”
“哈哈哈哈,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陆九渊难得笑了两声,“在这桃花岛中,不见天日,若不是你来,我竟不知道外面已经变成了这样。
两人静坐不语,灯花噼啪作响。
陆九渊此人,初看是个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细看之下,才能注意到他眼底的深渊。
眼及旧事,两人心中各有不便言说之事,陆九渊换了个话题:“听说父亲的伯乐乃是文皇后,兄长出生前,她还一度想认为义子,虽无缘得见,但想来必定是个传奇女子。”
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
历代谥号“文”的皇后,如文德皇后,在史书中的形象更偏仁慈爱民、贤德内助的形象。
然而这位文皇后,却在民间流传着许多收贤臣、献良策,伉俪情深谋皇位的话本故事。
她的文,着实有些“经天纬地”的意味。
世人总是以贤德的名义困住有才华的女子,将她的美德异化为困住天下女子的枷锁。
“如今人道崔皇后是慈善爱民才谥作文,焉知她不是有经纬之才?”
陆九渊附和道。
林昭珞猛地抬起头。
原来是她方才感慨,竟不自觉喃喃出了声。
纵然是公主,女子怎可参政。
陛下太过宠爱公主了。
梁州乃军国重地,怎可赐予公主为封邑。
……
两人四目相对,方才陆九渊眼中的深渊无影无踪,已恢复清明。
这样的话,她两辈子都听过太多。
海风轻轻灌进屋子里,烛火被吹得一跳一跳。
远处幽深的海面上,正掀起一场不为人知的风暴。海中鱼虾被扔出海面,复又落回水中,顷刻间便已入蛟龙的口腹。
*****
翌日一早,陆雨晴没有过来,反倒是陆九霄慌慌张张的带来一个消息。
“我姐……我姐结亲那家人…死了!”
他放下茶碗叫道。
彼时林昭珞和陆九渊正在吃早饭,听到这话,两个人都惊得差点摔了碗。
“什么意思,九霄你再说清楚点。”陆九渊忙追问。
小胖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坐下猛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劲来,讲起了事情缘由。
今天一大早,沿街叫卖的商贩门照常去何家门口那条街上出摊。浓重的晨雾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起初大家还以为是屠夫杀猪时没放干净血水,不以为意。雾气散去后,却瞧见何家门缝下面渗出的血。
这可把众人吓坏了,赶紧打开门打开是怎么回事,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院子的血,三条人命。
就这么没了。
上报里正后,就有人把这个消息传给了要和何家结亲的陆家。
婚期在即,一家三口,竟这样去了。
“看来咱们猜得不错,何阿东还真是为了躲仇家才上岛的。”陆九渊对林昭珞说。
林昭珞面色凝重:“可是他没想到,自己的仇家竟连桃花岛这种地方都能来无影去无踪。”
林昭珞对着陆九霄:“小子,你姐姐现在怎么样。”
陆九霄一脸颓然:“哥哥和姐姐的婚事自然是黄了,只是现在还有一件事为难,就是里正怀疑杀害何家的凶手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