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雨被青山的弟子所救。
荣师姐终究还是没狠下心,她默默地想。
武林中经常流传着许多侠义传说,有大宗师少年时得一承诺,于乱世中,不远千里,陪伴少女寻找母亲,一路历经艰险,意趣盎然。
还有凡人少年偶然间被天命选中,和一夕灭门的伙伴一起查明真相、拯救世界。
天地风尘三尺剑,江湖岁月一篇诗。
江湖儿女多为性情中人,崇尚一个“义”字。
天雨尤其相信这一套。
真不愧是青山年轻一代中的首徒。
“师妹,那个和我们一起的姑娘,她还安好吗?”天雨问道。
正在收拾药箱的小师妹闻言顿了一顿,回答:“师姐不必担忧,她人没事。”
天雨挣扎着起身:“那公主殿下呢?她在哪里,她还好吗?”
那天海边挂起风暴,漆黑如墨,天雨最后看见的,只有林昭珞的手臂,横亘在岩石上。
她怕万一……
“公主……我们没找到,但人应该没事,许是……许是被其他人救走了。”
一旁的另一个师弟回想起那天的场景,犹豫地说。
那日海边黑云翻涌,波涛如山,荣朝逸率领几个弟子早早地就等在礁石上。她指挥弟子将天雨和沈琬带走,林昭珞的伤口简单处理后却被放在一处较高的礁石上。
“师姐,为何不将梁国公主一并带走?”他不解道。
荣朝逸回望一眼,眼神淡漠:“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补充道,“天雨醒来后若是要走,你们不必拦她。”
“弟子遵命。”
*****
天雨离开后,沿着来路一直寻找到海边,终于在一个大雨天,出现在林昭珞面前。
彼时林昭珞刚能下床,陆九韶到家的第二天。
桃花岛确实算得上世外桃源,可前路尚不可知,这里早晚会变得不安全。
商量过后,林昭珞还是决定先不要让天雨暴露身份。
昨日林昭珞去镇上交还抄的书,和天雨碰了一面。书铺老板挑了些刺,傍晚又下起急雨,便将订好的簪子忘在了首饰铺。
初到之时天雨不便时时现身,陆雨晴又和陆九渊亲近,不久便发现了林昭珞。桃花岛常年与世隔绝,不像外面一般重视男女大防,陆雨晴天性率真,林昭珞扮上男装后显小,她只当是和自己弟弟一般年纪的男孩,因此两人很快便熟络起来。
陆九渊刚做完饭,擦着手进来准备用饭,就看到陆雨晴趴在门框上的背影和林昭珞撅着的屁股。
“雨晴,如寄,别闹了,来用饭了。”
今晨新采集的山野菜,裹着猪油清炒出脆爽。蘑菇下锅前还带着山间的露水,菌盖里是菌类穷极一生孕育出的汁水。
主食是鲜嫩的早季玉米和新稻,轻轻一咬齿间便迸发出香甜,新鲜得仿佛在舌尖上跳舞……
碗筷碰撞的声音当啷作响,昭珞咽了咽口水,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回头冲着陆九渊和陆雨晴笑。
“昨日
他无奈地笑笑:“雨晴,如寄应允你的何时没办到过,再说簪子已经打好,下次去镇上再取便可,你何必为难如寄。”
林昭珞直起腰,理不直气也壮地道:“就是,陆兄都这样说了,你……你还不依不挠,打簪子的钱都是我出的呢!”
陆家本就家徒四壁,陆九渊以采药为生,偶尔受陆九韶接济。林昭珞身体稍微好一些以后,也在集市上接点抄写书卷的活计。
陆雨晴闻言作叉腰状,杏眼圆睁,眼圈微红。
林昭珞见状也偃旗息鼓,手足无措地上前安慰她。
“你……你怎么哭了?”林昭珞大惊失色,赶紧冲陆九渊眨眨眼。
陆九渊也赶紧放下碗筷走过来。
陆雨晴用手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屋里剩下两人都被这情况搞懵了。
屋外隐秘处的身影看见林昭珞的慌张模样,眼神一冷,流芳剑已经出了鞘。
看见窗口处剑光一闪,林昭珞赶紧在陆九渊看不见的角度摆手,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天雨看她也确实不像被威胁的样子,便点点头,也任由她去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陆雨晴说着越发哽咽,眼看便要决堤,“恐怕再有几日,我便要出嫁了。”
*****
天空繁星密布,林昭珞和天雨海岸闲坐。夜色送来咸湿的海风,凉凉的。
海洋中心的风暴吹到岸边,变得平和柔顺。岸边劳作一日的人们感受着惬意,却不曾记得,海风在数千里之外正如怪兽般呼啸着将海上的人们撕碎。
是时间疗愈了人们的恐惧,距离减弱了风暴的威力。
“天雨,你看那里,是宸星!”林昭珞忽然指着远处一颗星说道。
靖都中的灯红酒绿通宵达旦,有“不夜之都”的美称,夜晚站在城中看到的星星也不过了了几颗。
但宸星一定是最耀眼的,遥遥挂在北边天幕上,如丝绸上镶嵌的宝石。
譬如北辰,居其中以众星拱之。
天雨抬头看去。
宸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星:“你看它和周围的北斗,像不像我和你?”林昭珞转头看着天雨,笑容粲然,“从前要用钦天监特制窥筩才能看到的漫天星辰,此地竟抬首便得。”
林昭珞年幼时曾被永嘉帝抱着到钦天监视察。通过钦天监特制的窥筩,她第一次看见宸星,奶声奶气地对永嘉帝说,这颗最亮的星星是不是就是父皇。
永嘉帝哈哈大笑,说,这星星不是他,而是将来的珞儿。
林昭珞已不记得,随行之人中是否有太子的身影。如今这些事,是否是当初埋下的祸根。
天雨也笑了笑,轻易便看穿林昭珞笑容之下的惆怅,抬手摸摸她的头。
失去金钗银鬓的装饰,林昭珞的头发是细软的。
“可是我早就已经不是那个北辰了……”林昭珞垂下头,“白天的事你也看到了,雨晴就要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白天陆雨晴哭着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她爹看她最近总往陆九渊家跑,以为两人有了苟且,急匆匆就要将她嫁出去。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哥哥许了那户人家的女儿为妻,他们便要我嫁过去。”
民间贫穷者,两户人家常常将儿女交换为婚,昭珞也是听说过的。耳中传闻如今到了自己朋友的身上,才切实体会到,这是一个人的一生。
林昭珞没想到,原来陆家真的已经落魄到这种程度。
天雨道:“若是从前,殿下会关注如陆雨晴一样的普通人的幸福吗?”
林昭珞抬起头。
“并非只有以权压人才能解决,以殿下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帮陆雨晴想到破解之法的。”天雨接着说。
天雨看着眼前苦苦思索的林昭珞,默默叹了口气。尽管林昭珞已经恢复了记忆,天雨仍不忍心将这一年来发生的事告诉她。
碧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永嘉帝不治身亡,太子收到禅让诏书的当夜便暴毙,只留下一封改了大印的禅位诏书和传国玉玺。
碧落皇室中,林昭珞被认为是刺杀之人,畏罪潜逃,剩余年龄合适的子女只有一个林昭珣,自刺杀之夜后便下落不明。崔皇后母家崔氏带头上疏,众世家联名请求尹十七接受“禅让”。
自此碧落天阙同为尹氏,初时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天阙只是在一些通商通关的小事上占便宜。后来城阳公主竟要求碧落上朝贡,尹十七自然不同意,两边便彻底撕破脸。
天雨更不忍心说的是,尹十七在朝堂上雷厉风行,搞得血流成河,然而执政这一年居然口碑不错。
他轻徭薄赋,免费发放良种,鼓励百姓种植粮食,民间的饥荒得到极大遏制。
天雨走过的许多州县,都在感念新帝的恩德。
方才林昭珞望着宸星时在想的那句话,同样浮现在天雨的脑海中,不过她最记得的是第一句。
“为政以德。”
*****
夜风越来越凉,昭珞告别天雨,回到陆家,却发现陆九渊还在等她。
两人相顾无言,共同张了张嘴,却又都没发出声音。
片刻,陆九渊说道:“雨晴的事到底还是因为,”他补道:“雨晴比我小几岁,我向来将她当妹妹看待,从小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只有雨晴跟在我我后面读书习字……”
烛火摇曳,陆九渊眼眸泪光盈盈。
林昭珞吓了一跳,可她实在不会安慰人,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怎么会,一定是陆兄你多虑了。”
推算一下时间,陆九渊出生后不久,陆家便获罪。他尚在襁褓中时便被流放,族人被牵连跋山涉水,一定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陆九渊说道:“我出生后不久父母便离世,家族获罪,兄长也不得不假死隐姓埋名,族中长辈向来厌恶我,说是我命硬。”
他泪盈于睫,脆弱如蝴蝶振翅。
林昭珞看不下去了:“家族变故,与你一个小婴儿何干?陆氏从前也是世族翘楚,我有所耳闻,你父兄得势时,家族中其他人受到荫蔽,田亩连片,父兄失势,便急于将一切归咎到你身上,我看也太不公平了!”
“陆兄,不管旁人怎样说,我是不相信什么命不命硬的,我也你同住一年,现在不也是好好的吗?”
林昭珞最受不了眼泪攻击,更何况陆九渊这样的美男子。
被打击许久的少年意气此刻从心底冒了出来,她下定决心要帮陆雨晴逃婚。
“为何要因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葬送掉一个女孩子幸福,更何况你和雨晴只是朋友,陆兄,你莫担心,这事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