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表白

虞辛棠以为萧家会立刻带着证人苏苏去宫里告御状,但却没有,苏苏还留在逍遥王府里。

她向绿贞打听过缘由,绿贞显然有些不满,“父王说什么谋定而后动,让我稍安勿躁。”

这一谋就谋了将近十天。

这十天风平浪静,虞辛棠吃吃喝喝睡睡很是安逸,只是——某人似乎快等不及了。

昨日傍晚,秦君泽来她院里,抱来了一盆素洁如玉的水仙,放在书案上。他见案上有摊开的白纸,忽地兴致大发,提笔为水仙作画一幅。

画完,他问她可知这水仙是催开的。

她摇头,诚实地说自己不懂这些。

哪知他一听她不懂,便把催开的园艺技艺详尽地讲了一遍,接着由此还分别谈及了花卉的护养、识花如识人、一花一世界。她眼睁睁看着他从养花聊到哲学,不得不叫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天已黑了有一会儿了,往常他早就离开了。

纸上墨迹已干涸,他垂着眼,收拾被自己弄乱的书案。她想说,可以先放着,晚点彩练会收拾,却因他下压的眉头闭了嘴。

好像真有点不高兴?

原来他睫毛下垂前的那一眼幽怨并不是她的错觉。

她摸了摸鼻子,难道是因为她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生气了?

沉默地收拾完,他喝掉自己那杯冷茶,朝屋外走去。她以为他就会这样默默离开时,他却在门口停下,转身,突然开口道:“辛棠,你可考虑好了?”

很快,她想到他问的是什么,无端有些心虚。

他又道:“若你尚未想好,可否告知我需等至何时?也好让我安心些。”

更心虚了。

可等至何时呢?她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方才犹豫了几息,她就听见他用一种笃定且谴责的语气道:“你果然只是想玩弄我。”

她被惊得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我没有!”

“呵。”

这声轻呵满含对不端行为的轻蔑鄙薄讥诮嘲弄。

激得她口出狂言,“不出七日,我定能给你答复!”

他骤然变脸,满面春风,“那便多谢辛棠了,今晚叨扰已久,先走了,你早些歇息。”

望着那抹志得意满的背影,她内心悔恨无比。好恶毒的激将法!想她一生冷静睿智,怎么遇到他就开始糊涂了,都第二次上当了!

虞辛棠到时,苏苏正在绣一张手绢。

她手指白皙纤长,却并不柔软,指腹长着一层茧。日头很大,但并不暖和。她坐在最亮堂的窗下,引针穿线,而后落针,绣一朵海棠花。布料上不曾有木炭描线的痕迹,她心中自有章程。

虞辛棠欣赏了一会儿她心无旁骛的模样,不忍心打扰她。

悄悄后退。

这一退,反倒被苏苏发现了,“苏姑娘,您来了!怎么不进来?”

虞辛棠进了屋,凑过去看苏苏的绣品,得知是要送给自己的,笑弯了眼,“苏苏你手真巧!绣得活灵活现的,瞧着比云锦衣楼绣娘的手艺还佳!”

云锦衣楼是锦城最有名的成衣店。

虞辛棠自认为这句夸赞的话说得极妙。

不料苏苏却“噗嗤”一笑,“苏姑娘,我正是云锦衣楼的绣娘。”

虞辛棠有些讪讪。

苏苏见状笑得更厉害了,笑完后,她脸上浮现出几分惆怅,“进云锦衣楼不易,我也是用了整整两年才进去的,那两年过得真是艰辛,幸好我在伺候公子时攒了些工钱。”

这些天,虞辛棠怕苏苏一人寂寞,时常来看她。

几番接触下来,苏苏也明白了虞辛棠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高门贵女,她仁心温良,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令人不由自主对她生出亲近与信赖。

故而她不知不觉打开了话匣子,谈起了萧彦贞。

“苏姑娘,您是不知道,公子真是个极好的人,能文能武,足智多谋,还有侠义心肠。”

“他整日和颜悦色,连对着下人也是,我从未见过他发怒时的样子。没有哪家公子如他一般宅心仁厚。”

她皱了下眉,“不过也是因为太好,惹了不少风流债。”

虞辛棠颔首,她在秦游章梦里见过萧彦贞,他的长相和气质的确很容易招女子青睐。

“幸好公子不是风流花心之辈,反倒像是块不开窍的木头,虽没和女子纠缠不清,可还是伤了好些个女子的心。”苏苏压低声音,“苏姑娘,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初我发觉自己对公子起了不该的念头后,我率先是躲着他,责怪自己这种卑贱的人也配对他有出格的想法。直到——”

“我在他身上发现了一根四色绳,那绳一看就是女子编的。这是公子第一次收女子赠的东西,我知他是开窍了。”

……

扶摇第三次用手碰鬓边的木芙蓉。

虞辛棠打趣,“今日这花不会是世子亲手别的吧?”

清雅的女子有些羞涩,将离虞辛棠最远的糕点挪到她面前,“姑娘尝尝这个。”

“扶摇啊,”虞辛棠笑得肩膀发颤,“你都和世子心意相通多久了!怎么还那么难为情?”

彩练吃着糕点,含糊道:“就是就是。”

扶摇跺了下脚,“姑娘说喝什么下午茶,可您茶一口没喝,光拿奴婢打趣!”接着伶俐道:“奴婢可是听说您把二公子赶出院好些日子了,难不难为情,您不知?”

虞辛棠笑不下去了。

苏苏的话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二小姐骂我爬床,但我不后悔,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我和公子的确是云泥之别,此生注定无缘。可我也没想当他执手一生的夫人,短暂的温存便心满意足了,当然,能混上个妾位自是最好不过。”

“不管如何,总是要伸手够一够的,万一成了呢。什么都不做,那我才会后悔!”

“姑娘?姑娘?”

虞辛棠回过神,“嗯?”

扶摇:“姑娘在想什么?叫了几声都没应。”

彩练吃着糕点,含糊道:“就是就是。”

虞辛棠沉默良久,望了望天上的云,猛地一拍桌,沉声道:“我决定了!”

扶摇同彩练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决定何事?”

“我决定也要够一够。”

扶摇彩练一头雾水。

虞辛棠很着急似的问,“你们古代的女子一般都是怎么表白的?”

“姑娘?您说……什么白?”

虞辛棠自言自语,“好像都是送香囊、手帕、发簪、玉佩之类的……送现成的东西是不是不太有诚意?那送亲手做的?香囊?”

“很好,就香囊!”

她打了鸡血般,兴致勃勃地握住扶摇的手,在她茫然的眼神中大声请求,“扶摇,你教我绣香囊吧!”

香囊用的是秋香色的软缎,其上有两朵开在一根茎上的莲,无声依偎着。并蒂莲,同生共气,永不分离。一只素静的香囊恰到好处表明了女儿家含蓄的心事。

——虞辛棠是如此想的。

但实际上。

两团粉白色的不明图案和周围的深浅绿线搅合在一起,惨不忍睹。

一阵沉默中,扶摇抚了抚香囊的边角。

看得出来姑娘是用了心的,短短三日,边角都被摩挲出柔润光泽。

她憋出一句,“姑娘有心了。”

虞辛棠的心在这句“有心了”中死去,她痛苦掩面,苦,太苦了,那针在扶摇苏苏手中很听话,到她手里却很叛逆,不仅时常落到意想不到的地方,还会扎人!

枉费她废寝忘食干了这么久,到头来得到了这么一个玩意儿!

幸好秦君泽对她手上的针眼红肿“严刑拷打”时,她守住了底线,一口咬定是突然想学女红,没有泄露香囊之事,还用薪俸威胁元白等暗卫保守秘密。

“算了吧。”

虞辛棠有气无力道,把香囊揣回怀里。

好歹是第一个绣品,舍不得扔,偷偷留着压箱底吧。

一旁的彩练眼眸一转,“姑娘,女红本就不是一时半会可练成的,与其在此上大费周章,不如另辟蹊径。”

“依奴婢之见,赠人以礼还得是投其所好为上策。您想想二公子可有什么嗜好?”

嗜好?

虞辛棠倏然发现自己答不出这个问题。

在她眼里,秦君泽吃穿用度极其讲究,精致有内涵,生活作息规律到令人发指,虽然工作之余也会健身、打高尔夫、滑雪、弹琴这些,但并不热爱。总之,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良的嗜好。

非要说的话,嗜好无上的权力?

可这是他想要,她就能给得了的吗?

忽地,她想起他在松川滩上抚琴的样子,如画中仙人,令她至今记忆犹新,连做梦都梦见过一次。

“琴。可以送他一把琴。”虞辛棠轻声道。

“什么琴?”

这是苏木的声音。三人转头。

苏木朝虞辛棠行礼,而后将手里的一块牌子放在她面前,“将军说姑娘学女红幸苦了,万事要松弛有度,该放下针线,出去散散心了。”

虞辛棠拿起牌子。

是金镶玉的,上头写着“玲珑会”三字。

巷陌尽头,朱门紧闭,门前无匾无字。

走近后,“咔哒”一声,毫无破绽的朱门上竟然开了巴掌大的小口,把牌子塞进去,门立即开了,有丽人娉婷而出迎客。

丽人领着贵客来到大厅。这大厅贯穿四层楼,宛如天井,井中有一高台。此处不设散座,客人全在雅阁内,每间雅阁都有朝向高台的窗,窗口以编织稀疏的湘妃竹帘遮挡,影影绰绰间,既可看清外面,也防他人窥视。

此处正是玲珑会。

古代的拍卖行。

虞辛棠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些意兴盎然,听得很认真,虽说她对很多拍品一无所知,但并不影响她听别人竞价啊!

“下一个是甘大师用毕生心血锻造的琴,德音。这把琴琴音清越如昆山玉碎,可引百鸟来朝,琴圣谢桓曾弹此琴引得山雪奔流,可见此琴实乃稀世之宝也。”

虞辛棠表情有些诡异。

山雪奔流,不会是姓谢的琴圣搞出声音造成雪崩了吧?

她问苏木,“苏木,你说的就是这把琴?”

苏木回道:“正是。”

她颔首,专注地听外头的动静。

竞拍价是两千两。

她摸了摸荷包,很安心。

别看她平时抠抠搜搜的,其实她存了不少钱,毕竟那两年多不是在永宁坐诊,就是走南撞北任意看诊,总会遇到出手阔绰的患者,非要以重金酬谢。

三千两。

……

五千两。她有点慌。

六千两。她比较慌。

七千两。她坐不住了。

八千两。她开始擦汗。

苏木不禁安慰道:“姑娘,将军交代过了,让您不必担忧价钱,看上了便直接拍。”

如果不是她付钱,就算不得是她买的了,这叫她如何拿得出手?

“八千五百两一次,八千五百两二次……”

虞辛棠一喜,好像无人竞价了!

她毅然出价九千两。

“好!兰字六号雅阁的贵客出价到了九千两!九千两一次,九千两二次,九千两……”

虞辛棠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听见,“兰字七号,出价到了一万两!”

她有些傻眼,不服气地对苏木道:

“借我一百两,我以后还你!”

之后出价一万一千两。

这时,隔壁传来一道故意提高的声音。

“荣王世子,也不知隔壁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敢抢您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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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且冷静
连载中周八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