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解围

太监张文德俯着身,横托宝剑,迈着细碎步子来到秦君泽面前。

尖锐的声音拖长,道:

“秦将军,请吧。”

秦君泽怡然不动,垂眸,凝视着那柄泛着凛凛寒光的宝剑,神色不明。片刻后,安静的席间响起疑惑的议论声。

“秦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为何还不开始?莫非是不会?”

有人佛口蛇心道:“胡说,秦将军都说了,陛下的剑舞在西北广为流传,将军身为一军统帅,安能不会?”

虞辛棠听那声音有些耳熟,看过去,竟是秦燕仪那阴人。

众目睽睽下举步维艰之人是秦君泽,但好像更煎熬的人是她。她置于小腹交握的手,绞紧,骨节泛白。有一瞬间,不知从何而生的英勇差点推着她站出去,可却被人抢先了一步。

张文德面上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蓦然被惊慌取代,随着他的一声惊呼,皎如月华的剑被足尖飞踢到空中,剑身翻转间寒霜四溢。

“都滚开!”

一道呵叱后,剑落到了一身形高挑的女子手中。

女子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旋身时衣袂翻飞,鬓发间的簪钗甩了出去,剑光转疾似银瓶乍泻,霎时照亮一双英气逼人的凤目。

皇帝陡然站了起来。

女子右腕轻回,开始舞剑。刺、劈、撩、挂、挽花,运剑干脆利落,剑随身走,眼随剑行,柔时若风过扶桑,刚时若金石迸裂。她仿佛生来就合该握剑,剑在她手中便生了灵。

最后一个煞气十足的平刺,剑破风,有裂帛声。

剑气未消,绕梁三匝。

舞了一段剑的女子仍气息平稳,她眉心的朱红花钿,像一点化不开的心头血,冰冷的眼里燃起炙热的战意。

静了一息。

然后谪声如潮。

只因平刺而出的剑,剑尖所指的正是当今圣上。

最先拍桌谴责之人乃是年过七旬的御史大夫,他用颤巍巍的手指着女子,“逍遥王妃,你怎可如此大胆,竟用剑指着陛下!”

“逍遥王妃,你还不将剑速速放下!”

“逍遥王妃大逆不道,请陛下责罚!”

一众朝臣七嘴八舌,连秦燕仪等人都面露惊讶,皆未料到王妃廖清能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举动。

皇后一直挂在脸上得体大方的笑容荡然无存,她定定地看着立在阶下的女人,眼里有仇恨怨毒一闪而过,而后她立起身,斥责道:“来人啊,把这个企图弑君、大逆不道的疯妇拖下去!”

守卫闻令而来,刚要抓人,却被一长串畅快的大笑声惊到。

他们面面相觑,纷纷停了下来。

只因发出笑声的正是皇帝秦寻。

秦寻笑完,用一种温软怀念的目光看着廖清。

“你啊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又亲自走了下去,直至剑尖几乎抵上喉才停下。

御史大夫:“陛下,您——”

秦寻抬手,御史大夫瞬间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止了声。

九五之尊的男人恍如当年,伸手弹了下对面女子的剑,却无法像当年那样,在清越的剑鸣中佯装害怕道:“请清儿息怒,饶在下一命。”

虞辛棠望见锦毡上背道而驰的两人,一人着龙袍一步步回到高位,一人鬓乱钗横走回席间。

怎么感觉……

她咽了口唾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向逍遥王。

只见逍遥王低着头,一下一下转动着酒杯,看不清神色。

虞辛棠同情地看了他头顶一眼。

还玩杯呢王爷,你哥好像对你媳妇有意思啊!

皇帝前些日子才大病初愈,没多久就乏了,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宫人回了寝宫,随后脸色不太好的皇后也离了席。

被有意打压报复的西南王,剑舞惊鸿的王妃,如箭在弦的气氛,畅快的大笑,自愿顶上剑尖的喉咙。

一场庆祝帝诞的宫宴变成了一出闹剧。

而一手造成这一切的竟是皇帝本人,虞辛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皇帝也和她道听途说的深不可测、心狠手辣不同,今日她看到的皇帝有一种别致的肆意和癫狂,就像那把敢奉于御前破风鸣响的开刃之剑。

酉时日跌。

九重玉阶次第冷去,风过庑廊,朱柱阵列。

虞辛棠和秦君泽都披上了彩练拿来的披风,并肩出宫。

“之前你一动不动望着剑时在想什么?”虞辛棠好奇地问。

“等。”

她瞪圆了杏眸,“等?你猜到王妃会帮你?”

秦君泽摇首,“王妃并非是在帮我,她只是在泄愤罢了。这套剑舞本是王妃所创,是她赠予皇帝的加冠礼,后皇帝在一次酒后舞给王妃看,被众将士瞧见了,误以为这是皇帝所创。”

他轻描淡写说出惊天大密,“王妃本是不拘小节之人,加上那时他们情意正浓,就放任了误会。”

“后来皇帝为权背叛了王妃,王妃恨透了他。”

“时隔多年,那段剑舞早就成了溃烂难愈的伤口,皇帝居然又在自己寿诞提及,依王妃的性子很难不出手。”

这是能在宫里说的话?!

虞辛棠忐忑地回望,生怕背后有人听见了。

秦君泽掌着她的后脑勺,转过她的头,“放心,无人,我有分寸。”

虞辛棠面露怀疑。

短短一天,她因他就受到了几次惊吓,很难放心。

“那王妃要是不出手呢?”她又问。

“这些往事皆是我在战场上救下的一老卒说的,正巧他还教了我剑法。忠靖侯如此想看,我当众舞一段又何妨?”

什么糟糕的主意!

虞辛棠听得目瞪口呆,还不如她想的假装晕倒呢!

不对,肯定没那么简单,定然还有后招没说。

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秦君泽一眼看穿虞辛棠心中所想,驻足,道:“没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她的眼睛瞪得愈发圆了,活像受惊狸奴的一对琉璃珠,披风上的白狐狸毛衬得小脸娇俏灵动。

秦君泽瞧着心生喜爱,万般念头浮上心头,但最后只是伸手为她紧了紧脖颈上快松开的披风系带。

“可是觉得我有些鲁莽?”

他坦然道:“可辛棠,权利委实诱人,我等不及了。”

大势浸成,惟早幕耳。

虽等上一等并无不可,可她仓惶跪地的样子却令他改了继续韬光养晦的主意。

那些东西既然早晚都是他的,为什么不果断早握进手中?难道还要让她陪着他一次次给一个糟老头子跪来跪去,受尽委屈。

不不,秦总,您太夸张了,真没那么委屈!

——如果虞辛棠能听见秦君泽的心声,她定会如此说。

但她听不见。

所以只怔愣地看着对方。

鎏金色的光芒洒了他一身,眉眼间似有霜雪清华,长身玉立,龙章凤姿,与这红墙青瓦的皇宫毫不违和,似乎天生就属于此处。

早在穿越初她就察觉到了他的野心,她知他心在庙堂,渴望翻云覆雨,但却是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要的是万乘之尊权倾天下!

像迈到空中又收回的脚,松动的心又有冰封的趋势。

她与他,真的合适吗?

“苏姑娘!”

快至宫门口,萧绿贞突然冒了出来,她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急急拉着虞辛棠想借一步说话。

虞辛棠只好对秦君泽道:“你先回马车,我快去快回。”

“该死!枉我父王替他打天下,数年征战还落下了一身的病,又把兄长送到锦城以表忠心,没想到他对我兄长之死敷衍了事,现在还当着文武百官这样对我父王!”

“真是该死……”

虞辛棠捂住了她的嘴。

一个个都是怎么了,皇城里这么多“乱臣贼子”吗?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就说这种话!

“小声点,要掉脑袋的。”

“放心,我排查过了,隔墙无耳。”

“……”听着有些耳熟。

虞辛棠:“别恼了,你也知你父王和秦君泽是演的,你父王吃不了亏。倒是你,那位偷偷祭奠你兄长的女子,可找到了?”

“靠着你拾到的那只绣有名字的香囊,我和我义兄很快查到了一个叫苏苏的女子,此女曾是兄长院里的侍女。许是兄长祭日我们吓到了她,那日她逃跑后就一直未回家,我蹲了她好久,昨晚总算蹲到人了。”

“都交代了?”

萧绿贞丧着脸,“交代什么啊。我才问了几句话,就有人把她劫走了!”

虞辛棠皱起眉,面色变得难看。

见她如此,萧绿贞反倒安慰起她来了。

“苏苏逃跑,我能找到她,苏苏被劫,我当然也能!再者,据我所知,这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虽说有点贪慕虚荣,但心底并不坏,应当不是害我兄长的凶手。”

不是凶手,可她是唯一的人证!

——但她却没办法告诉萧绿贞。

入梦的能力,她不想告诉任何人,连秦君泽也不想,无奈被他猜出来了。

回王府路上。

虞辛棠欲将苏苏一事告知秦君泽。

哪知刚提起,他就道:“我已知晓。”

虞辛棠这才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不少他的暗卫。思及暗卫……

“咳,”她轻咳了一声,“你手下的暗卫们还挺尽忠尽责的。”

“尚可。”

“他们也是怪不容易的,天天不是窝草丛,就是躲树梢,或者爬屋顶,风里来雨里去的。”

“辛棠,有话直说。”

虞辛棠再次懊恼,人真的不能做坏事,套话一时爽,腆着脸让人主子涨薪火葬场!

“这么吃苦耐劳勤劳勇敢的属下你要不要考虑给他们双倍薪俸!”

她一咬牙,一口气说完。

以为他不会答应,或者不会轻易答应,会提出点什么要求。

不料他只是轻笑了一声,道:“好。”

啊?这么容易?

她这般想,也说了出来。

“不过是给暗卫涨薪的小事罢了,只要你愿意,我的私事公事你都可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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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且冷静
连载中周八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