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洛阳城朔风渐起,皇城之内落叶纷飞。自东南海啸、西北边患接连平息,朝堂总算迎来一段相对平和的时日。紫宸殿每日早朝不再剑拔弩张,各部官员按部就班奏报政务,宗室诸王经数次挫败后气焰大减,虽仍心存不甘,却不敢再公然在朝堂之上发难。

卫君澜依旧每日垂帘听政,辅佐六岁的新帝梁承乾处置军国大事。

这日早朝结束,百官陆续退去,辅政大臣乔知序独自留步,按照规制前往后殿求见。穿过两道回廊,踏入暖阁之时,卫君澜正抬手揉着两侧太阳穴,贴身侍女翠儿侍立在旁,见乔知前来,微微欠身行礼,随即轻步退至殿外,将殿门虚掩,留出二人独处议事的空间。

“太后连日理政,劳心费神,瞧着气色又差了几分。” 乔知序拱手行礼,这些年他与卫君澜一内一外共治朝堂,亲眼看着她从深宫妃嫔一步步走到垂帘太后,也清楚她肩上担子有多重。

卫君澜直起身,示意他落座,淡淡开口:“各地政务渐渐步入正轨,本以为能稍稍松快些,可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许是前阵子接连应对天灾边患,积下了疲累。”

“臣听闻太医院近日多次为太后诊脉,可是落下了旧疾?” 乔知追问。

“算不上大病。” 卫君澜轻轻摆了摆手,不愿过多提及过往伤痛,“不说我的身子,今日留你下来,是想问一问各州巡按御史传回的消息,地方上如今还安稳吗?”

乔知序收敛神色,正色回道:“回太后,此前派往各州的巡按御史已陆续递回密折。如今府县一级吏治清明了不少,多数官员感念太后仁政,勤于民政。但有两处隐患依旧不容小觑,其一便是几处老牌宗室封地,虽不敢再私自调兵、截留粮饷,却暗中勾结地方劣绅,兼并农户田地,致使不少寒门百姓流离失所;其二便是各地旧学守旧风气浓重,咱们此前定下开设官女学的政令,在部分偏远州县推行受阻,当地老儒百般抵触,甚至当众诋毁新政。”

卫君澜指尖轻叩案几,眸色沉了几分:“宗室兼并田地,乃是老毛病。他们依仗祖上恩荫,占据广袤封地,又纵容手下爪牙欺压百姓,长此以往,必生民怨。至于女学受阻,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单凭一道政令,很难一朝扭转人心。”

“那依太后之见,该如何处置?” 乔知问道。

“宗室这边,不宜骤然动刀。” 卫君澜思索片刻,“如今宗室势力虽大不如前,但盘根错节,若是强行查抄打压,恐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你命巡按御史暗中收集他们兼并田地、盘剥百姓的实证,暂且存档不动。先张贴告示,明令禁止豪强兼并民田,晓谕各地宗室、乡绅,若再有犯事者,一律按律严惩。先立规矩,再行惩戒,循序渐进,方不至激起大乱。”

“臣明白,稍后便拟文传往各州。” 乔知序点头记下,“那女学推行一事呢?偏远州县老儒抵制,不少世家也不愿送家中女子入学,政令形同虚设。”

“对于恪守旧规、只是不愿办学的老儒,不必苛责,由地方官府出面宣讲教化利弊,循序渐进引导。若是当众诋毁、煽动民众抗拒政令者,一律革去功名,逐出学馆。同时下旨,凡是愿意送女子入官学的寒门农户、普通民户,可减免赋税,用实利引导百姓。双管齐下,日久便能扭转风气。”

“此策周全。” 乔知序由衷赞叹,“太后思虑深远,臣即刻安排人手落实。”

二人又就边防戍守、漕运修整、粮库储备等几项要务逐一商议,你一言我一语,条理清晰地敲定各项执行细则。待议事完毕,日头已然升高,殿外传来孩童清脆的说话声,六岁的梁承乾在太傅陪同下结束晨读,特意前来后殿请安。

梁承乾一身素色锦袍,步履端正走入殿内,见到乔知序也不意外,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见过乔大人。”

乔知序连忙侧身避让:“陛下圣安。”

卫君澜看着儿子:“今日太傅授课,可有听不懂的地方?”

梁承乾走到卫君身侧,仰起小脸:“回母后,大半都能读懂,只是谈及历代藩王作乱的段落,儿臣尚有疑惑。为何宗室同为皇室血脉,却总要争夺权位,不能同心守护江山?”

这一问直指历代王朝的顽疾。卫君澜抬手抚摸他的头顶,耐心解释:“人心各异,**不同。有人身居高位便想攫取更多权势,忘了自身本分。身为帝王,日后不仅要熟读典籍,更要懂得识人、驭人,分辨忠奸善恶,守住本心,才能护得住大梁万民。”

梁承乾似懂非懂地点头:“儿臣记下了。儿定会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不让母后操劳的好皇帝。”

一旁的乔知序闻言面露欣慰:“陛下天资仁厚,又勤学上进。”

卫君澜苦笑一声:“孩子还太小,前路漫漫,变数太多。承乾身为储君,自幼被推到风口浪尖,一言一行都被无数人盯着;承坤性子活泼天真,我一直想让她远离朝堂纷争,可身在皇家,又岂能真正置身事外?”

乔知序沉默片刻,开口劝道:“太后不必过于忧虑。陛下心性纯良,又有名师教导,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长公主聪慧机敏,稍加引导,也能明晓事理。如今朝堂大局已然稳固,宗室再难掀起大的风浪,局势只会越来越安稳。”

“但愿如此吧。” 卫君澜叹了口气,“对了,承坤今日在何处?往日这个时辰,她总会拉着外祖母一同来这边玩耍。”

话音刚落,翠儿便掀帘入内回话:“回太后,长公主一早便去了寿康宫,陪着老夫人在庭院里侍弄花木呢。老夫人方才还遣人来问,问太后今日可否抽空过去用午膳。”

“我这就过去。” 卫君澜起身整理衣衫,转头对乔知序道,“朝中事务便有劳你多费心,若有紧急变故,随时入宫通传。”

“臣遵旨。” 乔知序躬身送别。

卫君澜带着梁承乾,一行人缓步走向寿康宫。寿康宫庭院花木修剪整齐,几株金桂虽花期将过,依旧残留着淡淡幽香。柳氏正坐在廊下的软榻上,看着梁承坤蹲在花圃边摆弄花草,小姑娘一身粉裙,小手捏着小水壶,认认真真浇灌秋菊,模样娇憨可爱。

“外祖母,你看这几株菊花,再过几日就能全开啦!” 梁承坤回头笑着说道。

柳氏眉眼含笑,正要答话,瞥见一行人走来,连忙起身:“澜儿,承乾来了。快过来歇一歇,忙了一上午,定然累了。”

梁承坤蹦蹦跳跳跑过来,拉住卫君的衣袖:“母后,太傅说读书之余也要陶冶性情,侍弄花木也是学问呢。对了,今早我听寿康宫的老宫人说,城外民间如今有不少女子去官府办的学堂读书,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卫君澜答道,“朝廷开设官立女学,便是希望天下女子都能识文断字,不再懵懂度日。”

“那真好!” 梁承坤眼睛一亮,“从前我以为只有世家小姐才能读书,没想到寻常人家的姐姐妹妹也能入学了。母后这项政令,真是做了大好事。”

柳氏在一旁听着,插言道:“这新政推行起来,阻力不小吧?我昨日听来往的内侍闲谈,说有些老学究当众斥责官府,说女子读书违背祖制。”

“确有此事。” 卫君澜点头,“新旧观念交锋,必然要有一番拉扯。但大势所趋,不是几个人便能阻拦的。百姓得了实惠,久而久之,自然会认可新政。”

“你做事向来有主见。” 柳氏话锋一转,伸手抚上卫君的手背,眉头瞬间蹙起,“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入秋不过数日,你畏寒的老毛病又犯了?昨夜是不是又没睡好?”

卫君不在意:“无妨,只是日间走动多了些。早年落下的寒症,一时难以根除,太医也说只能慢慢调养。”

“什么叫无妨?” 柳氏语气带上几分嗔怪,“你看看你,这两年一日比一日消瘦,白日处理朝堂大事,夜里还要批阅奏疏,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消耗。我多次劝你劳逸结合,你总是左耳进右耳出。承乾已经渐渐长大,不少事务可以慢慢交由他学着处置,你何苦事事亲力亲为?”

“如今他才六岁,年纪尚幼,朝堂波诡云谲,贸然放权,我放心不下。” 卫君澜解释道,“再等两三年,等他心智再成熟些,我便逐步放手。”

“两三年说起来短,熬起来却漫长。” 柳氏忧心忡忡,“你这身子底子本就弱,千万要爱惜自己。”

“我知晓了,往后会多加歇息。” 她柔声安抚母亲,“午膳准备好了吗?忙活一上午,大家都饿了。”

柳氏见她不愿深谈,也不再继续追问,挥手示意宫人传膳。一行人入内用膳,席间祖孙四口说说笑笑,暂时抛开朝堂的烦忧。午膳过后,梁承乾跟着太傅继续习字,梁承坤回偏殿午休。卫君澜陪着柳氏在殿内闲谈,母女二人说起江南旧事,忆起当年汀兰院的清苦岁月,又感慨如今境遇变迁,一晃已是数十载光阴。

柳氏长叹一声,“你一路走过来,步步皆是血泪。如今大权在握,儿女双全,本该安享清闲,却又被朝堂琐事捆住手脚。我有时候总在想,若是当年没有那场选秀,你留在江南,找一户寻常人家度日,是不是反倒更安稳?”

“人生没有回头路,当年身不由己踏入深宫,一路挣扎求生,走到今日,如今大梁数十万百姓、整座朝堂、我的一双儿女,都系在我身上,我不能退,也无处可退。”

柳氏点头,“只是身子是根本。对了,那位乔大人,这些年始终一心一意辅佐你,我在宫中冷眼旁观,此人品行端正,公私分明,是难得的正人君子。有他在外帮衬,你能少许多麻烦。”

“乔知序的确是朝堂柱石。” 卫君澜坦然评价,“我们相识于微时,数十载风雨同舟,如今只是纯粹的君臣知己,同心守护大梁。宫规礼法在前,我们向来恪守分寸,母亲不必多虑。”

“我不是猜忌你们。” 柳氏摆了摆手,“只是宫中人心复杂,流言最是伤人。你们行事坦荡,也要防着旁人恶意揣测。另外,承乾一天天长大,储君之事、未来继位后的辅政格局,都要提前谋划周全。”

谈及储君与未来,卫君澜神色郑重起来:“这正是我近来思虑最多的事。承乾身为当朝皇帝,按祖制待到弱冠之年便可亲政。可他自幼生长在深宫,缺少历练,如今虽勤学,却不通民间疾苦与官场阴私。我打算从明年开始,让他逐步接触朝堂实务,随我一同临朝听政,学习处置奏疏、接见官员。”

柳氏赞同道,“帝王不能困在书斋里,必须亲眼看清天下百态。那承坤呢?”

卫君澜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以往我只盼她一生无忧无虑,做个自在公主。可这些年推行女学、见识了不少有才女子之后,我的想法渐渐变了。大梁女子被束缚太久,如今新政刚刚起步,需要有人延续。承坤聪慧有主见,心思缜密,不同于承乾的仁厚守成。我想好好教导她,将来让她辅佐兄长,或是承担起教化天下女子、维系新政的重任。”

“你想让公主也涉足政务?” 柳氏有些意外,“自古以来,公主大多养在深宫,联姻或是闲居,极少参与朝堂事务。”

“旧例是人定的,如今大梁正在改旧迎新。” 卫君澜眼神坚定,“我打破女子不能入学、不能科考的规矩,便也想打破女子只能依附旁人的定式。承坤有天赋,我便悉心栽培她,让她成为不同于寻常宗室女子的人。”

母女二人围绕两位孩子的教导、朝堂未来格局,一谈便是许久。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宫灯次第亮起。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御前内侍神色慌张地跪地启奏:“太后,不好!城西数处流民聚集闹事,封堵了街道,地方弹压不住,府衙加急递来奏疏!”

卫君澜脸色一凝,立刻起身:“何事闹事?细细说来!”

内侍喘着气回话:“回太后,前些时日东南海啸的部分流民辗转来到京城西侧,官府划分了临时居所、发放口粮,可近日有劣绅暗中克扣流民粮米,流民忍饥挨饿,群情激愤,方才聚集起来讨要粮食,眼看就要酿成大乱!”

“竟敢克扣赈灾口粮!” 卫君澜怒从心起,“翠儿,即刻传我懿旨,命乔知序率领城防兵马前往城西弹压,先安抚流民,再彻查克扣粮米的劣绅与相关官吏!务必控制局面,不可让事态扩大!”

“奴婢遵旨!” 翠儿领命飞速离去。

卫君澜顾不上歇息,辞别母亲,即刻赶往紫宸殿,连夜处置相关奏疏。秋夜寒风刺骨,她一路快步前行,体内旧寒被牵动,胸口阵阵发闷,头晕的症状再次袭来。她强撑着稳住身形,咬牙坚持。

城西这边,乔知序接到指令后,第一时间带领城防禁军赶至现场。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乔知序先是下令当场补发足额口粮,安抚众人情绪,随后宣布抓捕负责发放粮米的小吏与涉事劣绅。

流民见官府秉公处置,怨气渐渐消散,一场民乱被迅速化解。

待到处置完毕,已是深夜。乔知序赶回皇宫复命,踏入紫宸殿时,见卫君澜正扶着案沿,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冷汗,显然是强撑着病痛理事。

“太后!您身子不适为何不早些歇息?” 乔知序快步上前,语气满是焦急。

卫君澜摆了摆手,勉强坐稳:“城西事态如何了?”

“已然平息,涉事官吏、劣绅全部拿下,后续会移交刑部严加查办。” 乔知序回话完毕,目光紧锁她苍白的面容,“您旧疾发作,万万不可再硬撑。臣这就去传太医前来诊治。”

不等卫君澜应允,他便转身派人传唤太医。片刻后,太医院院正带着两名太医匆匆赶来,轮番诊脉。三根手指搭在腕间,老太医眉头越皱越紧,诊脉结束后躬身回奏:“太后气血亏虚,寒毒旧疾复发,又兼心神郁结、劳累过度,如今脏腑皆有损耗。臣斗胆直言,您必须静养至少一月,断绝所有政务,否则痼疾深入肌理,日后再难根治。”

“一月之久,朝堂事务如何处置?” 卫君澜蹙眉。

“太后,性命重于政务!” 乔知序上前一步,恳切劝谏,“如今大局安稳,臣联合朝中一众重臣,足以代管日常政务。您安心静养,这一月之内,朝中大小事务臣会每日派人汇总简报送到居所,若有惊天大变再向您请示,寻常琐事一律由辅政班子处置。”

众人均是极力劝说,卫君澜心知众人皆是好意,也感觉到身体已然到了极限,只得点头应允:“也罢,便依众人所言。接下来一月,我闭门静养,朝中事务劳烦乔大人与众位卿家分担。”

决议定下,第二日一早,宫中便传出懿旨:太后身体抱恙,闭门静养,一月之内暂不临朝。由乔知序牵头,联合六部尚书、元老重臣组成辅政团,共理朝政。

卸下重担之后,卫君澜搬至凝晖殿休养。殿内避开风口,终日炭火恒温,太医每日定时问诊开药,膳食也由太医院亲自调配温补食材。柳氏每日寸步不离守在殿中,督促她按时服药、歇息。梁承乾、梁承坤兄妹也每日下课后前来陪伴。

静养的日子里,卫君难得闲了下来。白日里或是晒着太阳翻看闲书,或是陪着母亲、孩子们闲话,夜里早睡早起,不再熬夜批阅奏疏。十余日过后,头晕、心悸的症状明显减轻,脸色也渐渐恢复血色。

乔知序每隔三日便会亲自入宫,将朝堂简报当面禀报,大小事务条理分明,处置得当。辅政团运转有序,宗室、地方再无大的异动。

这日午后,乔知序如约前来禀报政务,二人在殿外廊下闲谈。秋阳和煦,落在二人身上,氛围闲适了不少。

“这半月以来,各州女学推行又进了一步。不少偏远州县也开始动工修建学堂,抵制的老儒日渐减少。” 乔知序说道,“兼并田地的宗室与劣绅也被接连查办,民间风气好了许多。”

“有你们坐镇,我很放心。” 卫君澜浅浅一笑,“等我病体痊愈,还有一件大事要着手筹备。女学普及之后,便可以正式筹备女子科举。女子入仕,方能真正让新政扎根大梁。”

“臣早已暗中着手整理前朝科举规制,结合如今女学的学情拟定新科条目,只待太后一声令下,便可推行。” 乔知序回道。

卫君澜看向远处嬉闹的梁承乾与梁承坤,目光柔和下来:“承乾明年七岁,我打算病好之后,便带他正式临朝见习。承坤这边,我也打算请学识渊博的女官教导她政务、民生、教化之道。两个孩子,一个守江山正统,一个辅新政教化,将来相辅相成,大梁方能长久兴盛。”

乔知序闻言眼中满是赞许:“太后目光长远。公主聪慧通透,若悉心栽培,必能成为一代奇女子。只是公主涉足政务,依旧会引来旧臣非议,还需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非议在所难免。” 卫君澜神色淡然,“我连女子垂帘、女子办学都做了,再多一桩也无妨。规矩是人定,路是人走,只要利国利民,便坚持到底。”

二人又聊起边境防务、漕运修整等长远规划,畅谈许久。乔知序见她精神尚可,叮嘱几句安心休养的话语,便躬身离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静养期满一月,她重新临朝听政,却不再像往日那般事事亲力亲为,将大部分常规政务交由辅政团处置,只把控核心大事与关键决策。

梁承乾正式开始随朝见习,每日站在帝座之侧,观摩百官奏事、处置政务。梁承坤也按照安排,跟随女官学习各类学识,对民政也渐渐有了独到见解。

转眼又是半年,冬雪降临。大梁朝堂安稳,女学遍地开花,女子科举的各项筹备工作全部就绪。卫君澜选择在冬至大典之后,正式下诏:次年春日开设女子科举,分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四阶,考中者授予女官职位,任职宫中和地方文教、文书、仓储等部门。

诏令一出,朝堂再次掀起一阵争论。守旧老臣联名上奏反对,言辞激烈。卫君澜临朝据理力争,引述女学推行以来的成效,又列举多名有才女子的事迹,联合乔知序等一众新派大臣逐一驳斥。

几番辩论之后,反对声渐渐平息。众人看清大势,知道新政不可逆转,只得默认女子科举成为大梁新制。

冬至大典过后,皇宫举办家宴。凝晖殿内暖意融融。

卫君澜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承乾日渐成熟,再过数年便可独立亲政。待他完全能执掌江山,我便彻底退居幕后。到那时,宫中琐事交给承坤打理,我陪着母亲,寻一处清静别院,安度余年。”

梁承乾放下酒杯,认真说道:“母后多年辛苦,儿臣铭记在心。儿臣定会加倍努力,早日独当一面,让母后卸下重担。”

梁承坤也脆生生开口:“我也会好好学本事,将来帮皇兄、帮母后分担事务!”

柳氏笑得眉眼舒展:“好孩子,有你们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家宴欢声笑语不断,窗外大雪纷飞,殿内暖意如春。可卫君澜心中清楚,表面的安稳之下,依旧潜藏着暗流。部分宗室与守旧老臣虽被迫接受新政,心中依旧不满,暗中积蓄力量,伺机反扑。女子科举开考之后,必然还会有新的风波。

但如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身旁有至亲相伴,朝堂有同心同僚辅佐,膝下儿女茁壮成长。

夜色渐深,家宴散去。卫君澜送走母亲与孩子们,独自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乔知序恰好在宫道上巡查看守防务,二人隔着风雪遥遥相望,彼此会心一笑。

冬至的风雪渐渐消融,距离大梁首届女子科举开考只剩两月,有人满怀期许,盼着千年桎梏被彻底打破;也有守旧之人暗自抵触,私下串联,企图阻挠这场亘古未有的科考变革。

卫君澜自静养康复后,便调整了理政方式,日常琐事尽数交由乔知序领衔的辅政大臣团队处置,只手握核心决策权。每日临朝的时间大幅缩减,余下大半时光,她要么陪着生母柳氏闲话度日,要么亲自过问女科筹备的各项细节。这日午后,凝晖殿内暖意融融,案上摊满各地上报的科考章程、考场排布、考官名册等文书,卫君澜指尖划过一页页卷宗,神情专注。

贴身侍女翠立在一旁,轻声禀报道:“太后,方才礼部尚书亲自递来手本,各州报名参加女科的女子名册已经汇总完毕。算上京城及周边府县,总计四千三百余人,其中既有世家女、寒门士子之女,也有不少常年在官学就读的平民女子,人数远超最初预估。”

卫君澜放下手中卷宗,抬眸问道:“各州考场、监考人员、巡查御史都安排妥当了吗?童试、乡试分地举行,会试、殿试齐聚京城,层级繁多,最容易出现舞弊疏漏,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礼部与吏部、御史台三方联手督办,考场全部封闭隔离,考生单人单座,所有笔墨纸砚统一发放。” 翠儿一一作答,“监考官员均选用出身寒门、作风刚正的臣子,原先依附旧派的老臣一律排除在外。只是御史台那边传来消息,不少守旧官员私下走动,暗中联络部分考官,意图在阅卷环节刻意压低女子答卷,或是罗织名目淘汰考生。”

翠儿如今也越发沉稳。

卫君澜眸色微微一沉:“果然还是有人不死心。明面上不敢违抗诏令,便在背地里玩手段。” 她起身走到殿中窗前,望着庭院里新生的草芽,“推行女学、开设女科,触动的不仅是世俗观念,更是一部分人的固有利益。千百以来,朝堂、官场被男子垄断,如今女子踏入仕途,他们便觉得地位受到威胁,想方设法阻挠也在情理之中。”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翠忧心问道,“若是阅卷不公,辛苦备考的学子蒙冤,不仅寒了天下女子的心,新政也会受到重创。”

“防弊的法子,要从根上做起。” 卫澜思索片刻,语气笃定,“传我懿旨,本次女科所有考卷一律糊名誊录。由专门誊抄吏员统一重写答卷,考官只能批阅誊卷,看不到原卷笔迹与身份。另外,每一处考场增设两名巡查御史,不分昼夜巡视,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拿下处置。”

“奴婢这就去拟写懿旨,加急送往礼部与御史台。” 翠领命正要退下,殿外传来内侍通传:“辅政大臣乔知序求见。”

卫君澜颔首:“请他进来。”

片刻后,乔知序身着青色官袍走入殿内。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行过君臣大礼后,他直入正题:“太后,臣刚刚巡查完京城几处预备考场,发现不少隐患,特来当面禀报。”

“坐下来细说。” 卫君澜示意一旁设座,“可是考场布置出了问题,还是又有官员暗中作祟?”

乔知序落座后直言:“考场规制大体完备,但城外几处童试考点,有当地乡绅联合旧儒,在考场外散播流言,说女子科考有违天道,蛊惑部分考生放弃入场。还有几户书香世家,迫于族中长辈压力,原本报名的女子被迫撤去名录。除此之外,京中不少宗室老人私下会面,昨日鲁王府宴请十余位致仕老臣,席间公然抨击女科新政,扬言待科考结束,便联名上奏,请太后废除新规。”

卫君澜指尖轻叩桌案,讽刺一笑:“鲁亲王等人沉寂许久,如今见女科即将开考,又按捺不住了。他们折腾了这么多次,无非是想借着旧俗裹挟舆论,逼迫我收回成命。”

“臣也是这般判断。” 乔知序说道,“如今新政已成大势,朝野大半新晋官员、寒门子弟都支持女学女科,宗室与守旧老臣手中实权大不如前,不敢公然抗旨,只能靠流言、舆论暗中搅局。臣已经派人前往各考场周边驱散造谣之人,同时命巡按御史密切监视鲁王府等一众宗室府邸,记录他们往来人员与言谈。”

“做得稳妥。” 卫君澜点头,“流言止于智者,光靠驱散远远不够。你下令,让各地官学的教习、地方官吏出面,宣讲女科的用意:女子入仕,只负责文书、仓储、教化等事务,既可为朝堂增补人手,也能让有才之人得以施展抱负。把道理讲透,百姓自然不会被蛊惑。”

“臣遵旨。” 乔知序应下,又补充道,“还有一桩事,西北、西南两处将领递来奏疏,塞外部落近来小动作频繁,频频在边境游走试探,看似无意,实则像是在观望大梁内部局势。他们听闻朝中因女科产生纷争,恐怕想趁机寻机侵扰。”

卫君澜心头一紧:“内有暗流,外有隐患,这群外敌倒是会挑时机。” 她沉吟片刻,“传信给镇西、镇南两位将军,加强戒备。只要对方敢越境,即刻予以反击,务必做到守备无缺。”

“臣早已安排妥当。” 乔知序回话,“太后不必过分忧心。如今最核心的还是女科,只要本次科考平稳落幕,选出合格的女官充实各部,新政便能彻底站稳脚跟,到时候内外反对之声自会消失。”

“你说得没错。” 卫君澜点头,“我推行女学女科,不是一时意气。深宫半生,我见无数女子有才无处施展,被困在后宅之内,一生碌碌。我想给天下女子多一条路,不求人人入仕,只求她们能识字明礼,掌握自保、谋生的本事。这条路注定难走,可既然开了头,我便会坚持到底。”

乔知序望着她,神色郑重:“臣明白太后的初心。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臣都会始终站在您这边,与朝中一众贤臣一同守护新政。”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过多言语,数十年的相知相守,早已让彼此心意相通。随后二人又就考官人选、殿试流程、新晋女官的岗位分配等细节逐一敲定,将所有能预见的风险一一做好预案。

乔知序离去后,翠回到殿内,禀报道:“太后,长公主梁承坤在殿外求见,说是刚从女学回来,有事情想跟您说说。”

“快让她进来。” 卫君澜脸上的严肃褪去,添了几分温情。

不多时,一身紫色锦裙的梁承坤快步走入。如今她已有十一岁,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眉眼灵动,举止端庄。每日除了宫中课业,她还会前往京城官立女学旁听,对女科一事格外上心。行礼过后,她开门见山:“母后,今日我在女学听到不少议论,好多备考的姐姐都忧心忡忡,担心阅卷不公,也怕考完之后依旧得不到任用。还有几位出身世家的考生,被家中长辈勒令放弃科考,整日愁眉不展。”

卫君澜拉着女儿坐到身旁:“我已经下了糊名誊录的旨意,从制度上杜绝。至于任用一事,考前便明文规定,考中者分品级授予职位,童试合格可任乡里教化女官,乡试、会试中试者可入州县、京城各部做事,规则清清楚楚,不会失信于人。”

“可那些世家长辈实在顽固。” 梁承坤嘟起嘴,“明明女儿有才学,却偏偏认定女子就该困在后宅,连尝试的机会都不肯给。我真想当面去跟他们讲道理。”

“道理可以讲,但不能意气用事。” 卫君澜柔声教导,“千百年来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扭转。我们能做的是先立下规矩,做出实绩。当第一批女官履职尽责,做出成效,世人自然会慢慢改观。你如今多去女学走动,安抚学子们的心,也是一件要紧事。”

“女儿明白!” 梁承坤眼神明亮,“我这几日都会常去学堂,告诉大家安心备考!”

母女二人闲谈片刻,梁承坤说起学堂里的趣事,殿内气氛轻松了不少。待到梁承坤离去,寿康宫的宫人前来通报,柳氏请卫君澜过去用午膳。

来到寿康宫,柳氏早已在膳桌旁等候。见女儿进来,她连忙招手:“快过来坐,这几日看你日日忙着科考的事,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身子可还撑得住?”

卫君澜落座拿起碗筷:“孩儿一切安好,太医定期诊脉,旧疾没有复发。”

“安好便好。” 柳氏一边给她添菜,一边低声说道,“我这寿康宫近来也不太平。常有往日相识的宫外命妇前来串门,话里话外都在说女子科考不合规矩,还有几位宗室家眷,旁敲侧击劝我劝你收回诏令。”

卫君澜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连寿康宫都被人盯上了?看来这帮守旧势力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不敢明着顶撞你,就想从我这里旁敲侧击。” 柳氏叹了口气,“我都一一回绝了。你如今做的事,我虽不懂朝堂大道理,却知道是在为天下女子谋出路。当年咱们在沈府汀兰院,目不识连账目都算不清,吃了多少亏。如今女子能读书、能做事,是天大的好事。我不会帮着外人劝你。”

“有母亲支持,我心中便踏实多了。” 卫君澜微微一笑。

“只是你也要当心。” 柳氏神色凝重,“那些宗室和老臣接连受挫,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明的手段行不通,说不定会来暗的。宫中守卫、出行路线、饮食汤药,都要加倍防备。”

“孩儿已经安排下去了。” 卫君澜答道,乔知序早已增派禁军值守宫城内外,她的起居饮食也依旧是多重查验,“如今步步谨慎,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午膳过后,卫君澜陪着母亲在庭院中散步。春日的阳光温暖,花木抽芽,一派生机。可她心中始终不敢放松,女科开考在即,赢了,新政便能扎根大梁;一旦失利,多年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时光在忙碌与戒备中飞速流逝,转眼两月过去,大梁首届女子童试、乡试同步开考。考生依次入场,秩序井然。四千余名女子怀揣期许走入考场,提笔作答。

考场之外,围观百姓人山人海,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赞叹千古首创,也有老者连连摇头,固守旧念。乔知序亲自带队查验京城各大考场,来回巡视,

一连三日,初级科考顺利结束。考卷统一收缴,送往指定誊录院糊名重抄,再分发至各位考官手中。即便有守旧考官心存偏见,可看不到考生身份,只能凭答卷优劣评判,再想刻意打压也无从下手。

十余日后,第一批榜单公示。各地合格考生名单张贴出来,四千余人中有一千两百余人通过童试、乡试,获得了前往京城参加会试的资格。消息传遍天下,举国震动。寒门女子欢天喜地,不少原本抵触的百姓也渐渐改观。

可暗流并未就此平息。鲁亲王等宗室见初级科考没能阻挠成功,立刻集结一众致仕老臣,连夜草拟联名奏疏,打算在会试结束后集体上奏,以 “女子不宜入朝堂” 为由,请求太后废止女科,就算不能废除,也要削减女官职权。

会试开考前五日,紫宸殿早朝之上,矛盾彻底爆发。鲁亲王手持厚厚一叠联名奏疏,出列高声道:“启禀太后、陛下!女子科考已然举行,也选出了部分学子。然女子心性浅薄,不堪朝堂重任,恳请太后顺应天道,废除后续会试、殿试,已中之人也只可充作后宫杂役,不得参与官府正事!”

紧随其后,十余位老臣接连出列,附声附和,朝堂之上一时间吵作一团。

年仅八岁的新帝梁承乾端坐龙椅,看着下方争执的群臣,眉头微蹙。他如今已跟随卫君澜学习理政两年,见识远胜同龄孩童,分得清是非对错。

卫君澜端坐珠帘之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喧闹,待声音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殿:“鲁亲王,还有诸位大人。当初开设女科,乃是朕深思熟虑之后颁布的诏令,举国皆知。如今初级科考顺利落幕,一千两百余名学子凭真才实学通过考核,你们却要骤然废止,出尔反尔,置朝廷威信于何地?”

鲁亲王强辩道:“太后,朝廷威信固然重要,但祖制更不可违!朝堂乃是男子立身之所,女子涉足,阴阳失序,恐给大梁招来灾祸!”

“祖制是人定,法度因时变通。” 卫君澜语气铿锵,“此前数年,官立女学遍布州县,无数女子识文断字,帮家中打理账目、教化孩童,从未生出祸乱。如今选拔有才女子担任文书、教化、仓储等职,都是力所能及的差事,利国利民,何来阴阳失序一说?”

“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 一名老臣高声反驳。

“从未有过,便不能去做吗?” 卫君澜反问,“前朝固守旧规,百姓困苦者不在少数。大梁如今四海升平,便要学着变通。若是一味死守老旧规矩,不思进取,王朝又如何长久兴盛?”

乔知序立刻率领一众新派官员出列,纷纷引据史实、列举女学推行以来的实绩,与守旧派展开辩论。双方你来我往,争辩持续了整整一个早朝。

鲁亲王见争辩不过,面色愈发难看。

散朝之后,乔知序察觉到异样,立刻找到卫君澜:“太后,鲁亲王今日神色不对,散朝后私下召集几名心腹密谈,恐怕是打算铤而走险。如今各地会试考生正分批赶往京城,路途之上最容易动手脚。”

“我也料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卫君澜神色一凛,“你即刻调拨沿途驿站的巡检护送各地赴京考生。尤其是偏远州县的女子,另外,严查京城各门出入人员,禁止闲散可疑之人靠近考生居住的客馆。”

“臣即刻安排!” 乔知序领命而去。

当日傍晚,有两队来自西南的女考生在城郊驿路被十余名蒙面人拦截,对方意图恐吓驱赶考生,所幸巡检兵丁及时赶到,将蒙面人全部抓获。经过审讯,这些人正是鲁亲王府的私仆,受主子指使前来捣乱。

人证物证俱全,再也无法抵赖。消息传回皇宫,鲁亲王罪行败露。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原本中立的官员也纷纷指责宗室目无王法。

卫君澜抓住时机,下旨削去鲁亲王部分封地与俸禄,严词训诫。其余参与联名的老臣也一一被约谈,当众警告。经此一事,守旧派势力遭受重创,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挠女科。

各地考生平安抵达京城,会试如期开考。考场戒备比之前更加严密,乔知序全程坐镇考场之外,日夜巡查。二十日之后,会试榜单公布,三百余名考生脱颖而出,获得殿试资格。

殿试由卫君澜亲自主持,新帝梁承乾陪同在场。三百名女子依次作答策论,直面太后与帝王,阐述理政、教化、民生等见解。卫君澜亲自批阅答卷,择优录取,最终选出一百名合格者,分三等授予女官职位。

大梁第一批女官正式诞生,分派到皇宫、六部、各州县履职。她们做事细心严谨,账目梳理清晰,教化百姓耐心尽责,短短数月便做出亮眼实绩。

民间的质疑声越来越少,认可之声日渐增多。女学、女科两大新政彻底站稳脚跟,成为大梁不可动摇的新制度。

风波暂时平息,朝堂恢复常态。这日晚间,卫君澜处理完最后一份奏疏,走出紫宸殿。夜色深沉,宫道之上灯火点点。行至半途,远远看到乔知序带着巡夜禁军值守,二人在宫灯下相遇。

“殿试圆满结束,第一批女官履职顺利,总算渡过了最大的难关。” 乔知序拱手说道,眉宇间终于露出释然的笑意。

“是啊,最难的一步走过来了。” 卫君澜望着夜空,“只是旧观念的根除,还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去努力。往后还要持续修缮女学章程、完善女官制度,让这条路越走越宽。”

“臣会一直辅佐太后,将新政推行到底。” 乔知序语气坚定。

二人站在宫灯之下,闲谈片刻,谈及梁承乾的学业、梁承坤的教习,又说起边境近况,确认一切安稳后,才相互道别。

回到凝晖殿,柳氏还在等候。见女儿归来,连忙上前:“今日听闻女科殿试落幕,总算尘埃落定了。这一路风波不断,你也该好好歇歇了。”

“嗯,暂时安稳了。” 卫君澜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热茶,“只是我近来时常思索,承乾渐渐长大,再过三年便到弱冠之年,按照祖制可以正式亲理朝政。我垂帘听政多年,也到了逐步放权的时候。”

柳氏一愣:“你打算放权?如今新政刚稳住,朝堂看似安稳,残余的守旧势力还在,你若是放手,不怕再起波澜?”

“承乾勤学多年,又跟着我临朝见习许久,心智、能力都足以担当大任。” 卫君澜说道,“我会慢慢移交权力,先让他主持日常朝会、处置常规政务,循序渐进,不会骤然放手。承坤如今对教化、女官体系十分熟悉,将来可以让她专管天下女学与女官事务,兄妹二人一主朝政,一辅新政,相辅相成。”

“你考虑得长远。” 柳氏点头,“只是你放权之后,打算做什么?继续留在宫中?”

卫君澜淡淡一笑,眼中带着几分向往:“待承乾完全亲政,新政彻底稳固,大梁国泰民安,我便想卸下所有重担。这些年困在宫墙之内,看遍争斗,也想走出皇城,去看看当年走过的江南山水,去看看天下各处的新样貌。”

可卫君澜心中清楚,平静只是暂时。旧势力不会彻底消亡,放权的过程不会一帆风顺。

皇城内外虽依旧维持着太平表象,空气里却悄然浮起一股阴翳。九岁的新帝梁承乾跟着卫君澜临朝理政多时,处事日渐沉稳,朝堂新派官员占据主流,女学、女科等新政深耕各地,大梁一派蒸蒸日上。

谁也未曾料到,蛰伏许久的宗室旧势力,会在此时悍然发难。昔日数次受挫的鲁亲王,从未放弃夺权野心。他见卫君澜渐退、幼帝根基未稳,暗中串联十余位对新政不满的宗室亲王、致仕老臣。

这日午后,秋祭大典的各项筹备工作已进入尾声。梁承乾处理完半日政务,按照惯例前往御花园的枫林散心。

梁承乾年纪尚幼,孩童天性仍在。望着满树火红枫叶,他驻足抬手拾起一片落叶,转头对身旁内侍笑道:“往年母后总说秋日枫林最美,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待晚些时候,我去请外祖母与长公主一同过来赏枫。”

内侍躬身应道:“陛下仁孝,老夫人与长公主知晓了必定欢喜。”

几人说说笑笑,沿着步道继续前行。行至枫林深处一处僻静弯道,三道黑影突然从参天枫树后蹿出,手中短刃寒光凛冽,直扑梁承乾而来!

“有刺客!”近身内侍失声惊呼,四名侍卫反应极快,立刻将梁承乾护在身后,拔剑迎敌。

刺客身手凶悍,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招招直指少年帝王要害。四名御前侍卫奋力阻拦,兵刃相撞的脆响、喝骂声在林间炸开。可对方人数虽少,战力却远超寻常宫卫,不过数回合,两名侍卫便身受重伤倒地,剩余两人也渐渐落入下风。

梁承乾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没有慌乱逃窜。他知道此刻一旦乱了阵脚,便是死路一条。可强敌步步紧逼,短短片刻,最后一名侍卫也被刺客重创,倒在血泊之中。

三名刺客相视一眼,面露凶光,径直朝着梁承乾扑去。

“陛下快跑!”一旁的内侍舍身扑上前阻拦,被刺客一刀划伤臂膀,鲜血喷涌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围巡守的大队侍卫听到打斗声响,飞速驰援而来。刺客见大批人马赶到,知道刺杀难以成功,却依旧悍然甩出淬毒暗器。

一枚细针无声无息射中梁承乾后心。

驰援的侍卫首领冲到近前,见帝王安然站在原地,稍稍松了口气:“陛下您没事吧?”

梁承乾摇了摇头,只觉后心一阵细微麻痒,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强压下惊惶道:“无事,速速派人追捕刺客,封锁整座御花园,严查所有出入口!”

侍卫立刻领命分头行动。内侍搀扶着梁承乾走出枫林,一路返回寝宫。行至半路,梁乾忽然只觉浑身酸软,四肢渐渐失去力气,胸腹之间泛起阵阵绞痛,方才那点麻意顺着血脉快速蔓延全身。

他脚步踉跄,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前栽倒。

内侍大惊失色,高声呼喊:“来人!陛下晕倒了!快传太医!”

消息如同惊雷,片刻之间传遍整座皇宫。正在静怡园审阅各地民生奏疏的卫君澜接到通报时,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拔步便朝着帝寝宫狂奔而去。

一路快步赶到帝寝宫,殿内已是一片混乱。数名太医院首席太医围在床榻四周,轮番诊脉,个个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一团。卫君澜冲入内殿,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梁承乾。少年面色青紫,嘴唇发黑,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承乾!我的孩儿!” 卫君澜扑到床前,握住儿子冰冷的小手,声音止不住发颤,“到底怎么回事?刺客伤到了哪里?”

为首的老太医转过身,神色惊惶,躬身回奏:“陛下并非兵刃外伤,而是中了罕见的慢性剧毒。此毒见血封喉,初发时仅有麻痒之感,毒素会顺着经脉逐步侵蚀五脏六腑。方才查验,陛下后心有细小针孔,乃是被淬毒暗器所伤。如今毒素已然侵入心脉,老朽等竭尽所能,也只能暂时吊住性命,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 卫君澜双目赤红,猛地拔高声调,“宫中珍稀药材应有尽有,怎么会救不活?倾尽一切办法,一定要把他救回来!”

“太后,此毒乃是秘制鸩毒,无解之毒。” 老太医连连叩首,“毒素蔓延极快,半个时辰之内,便会彻底损毁心脉。”

殿外此时也传来消息,追捕刺客的侍卫回禀:刺客逃窜途中自知难逃抓捕,尽数服毒自尽,没有留下任何活口。线索彻底断裂。

卫君澜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如何猜不到幕后真凶?如今朝堂之上,有动机、有能力豢养死士、入宫刺杀的,唯有以鲁亲王为首的一众宗室旧臣。他们不满新政,不甘大权旁落,眼见幼帝逐步亲政、自己再无夺权机会,便铤而走险,痛下杀手。

不多时,寿康宫的柳氏闻讯赶来,看到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孙儿,当场泪如雨下,捂嘴哽咽:“我的乾儿,好好的孩子,怎么就遭此横祸。”

长公主梁承坤也匆匆而至,少女脸色惨白,望着兄长的模样,泪水不住滑落,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乱了母后心神。

床榻之上,梁承乾缓缓睁开双眼,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听清。他艰难地看向卫君澜,小手费力地想要抬起:“母后,孩儿撑不住了”

卫君澜俯身将他搂在怀中,泪水终于决堤。

“别说傻话,母后在这里,太医也在,一定会治好你。” 她声音哽咽,一遍遍安抚。

梁承乾轻轻摇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定格在乔知序身上,用尽最后力气说道:“母后,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头微微一偏,双眼彻底闭合,小手无力垂落。

大梁新帝梁承乾,遇刺中毒,薨逝,年仅九岁。

帝寝宫之内,哭声四起。卫君澜抱着渐渐冰冷的儿子,周身气息死寂,良久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巨大的悲痛、愤怒、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彻底压垮。她恨鲁亲王一伙狼子野心,恨自己防备不足,更恨这无情的权力争斗,连一个九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新帝骤逝,国中无主,宗室虎视眈眈,朝堂必定大乱,整个大梁都处在倾覆的边缘。她若是倒下,死去的儿子、年幼的女儿、年迈的母亲,还有万千大梁百姓,都会落入水深火热之中。

深吸一口气,卫君澜强行压下翻涌的悲恸,抬手拭去泪水,眼底的脆弱被彻骨的冰冷与决绝取代。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向殿内所有臣子、宫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陛下遇刺薨逝,举国举哀。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刺客身份虽已自尽,但幕后主使绝不难查。从今日起,全城戒严,皇城九门、各地关卡全部封闭,严查出入人员。乔知序!”

乔知序立刻出列,躬身领命:“臣在!”

“命你即刻调动京畿全部禁军,接管京城所有防务,封锁各大宗室府邸,不许任何一名亲王、宗室子弟私自外出,切断他们内外联络的渠道。同时派出巡按御史,火速奔赴各宗室封地,核查私兵、粮饷、死士踪迹,逐一取证!” 卫君澜一条条下达指令,声音嘶哑,“所有参与刺杀、暗中勾结之人,株连绝不姑息!”

“臣遵旨!” 乔知序高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一刻不敢耽搁。如今局势危如累卵,晚一步,便可能酿成天下大乱。

随后卫君又接连下令:命六部尚书各司其职,稳住京城粮价、治安、各地驿传;命边境将领加强守备,严防外敌趁乱入侵;命太医院全体太医留守宫中,一方面打理帝王丧仪,一方面彻查宫内所有毒物来源。

一道道政令飞速传出,原本因帝王驾崩陷入混乱的皇宫、京城,渐渐被强行稳住秩序。

举国哀悼。丧期之内,鲁亲王等人被软禁在府邸,起初还心存侥幸,以为没有活口人证,卫君澜无法定罪。可乔知序办事雷厉风行,短短数日,便从刺客遗物、封地账册、王府下人口中挖出层层证据。

鲁亲王私养死士、暗中训练私兵、多年截留封地赋税、勾结致仕旧臣图谋篡逆的罪证堆积如山,铁证之下,再无辩驳余地。

丧仪结束第二日,卫君澜临紫宸殿,召集全体文武百官、宗室族人。大殿之内,肃穆压抑。鲁亲王、郑亲王等十余名主犯被禁军押至殿中,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满脸惊恐。

卫君澜端坐珠帘之后,她拿起一叠罪证,掷于阶下:“鲁晋中,你身为皇室宗亲,食大梁俸禄,受世代恩荫,却狼子野心,私蓄死士,刺杀当朝帝王,妄图篡夺皇权。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鲁亲王面如死灰,依旧垂死挣扎:“太后仅凭片面之词与下人供词,便定我谋逆大罪,我不服!此事绝非我所为,乃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 卫君澜冷笑一声,“你的封地私兵名册、豢养死士的花销账目、与各地旧臣往来的密信,全部在此。除此之外,你府中下人尽数指证,是你一手策划。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想狡辩?”

她目光扫过殿中所有宗室与文武,朗声道:“大梁立国至今,从未有宗室弑君的丑闻。今日鲁承业等人触犯谋逆重罪,罔顾国法,残害幼主,若不严惩,日后必有人效仿,天下永无宁日。鲁亲王、郑亲王等七名主犯,凌迟株连三族;其余参与串联、知情不报的宗室、官员,按罪责轻重,或流放千里,或削爵贬官,永世不得启用!”

判决一出,满殿寂静。不少老臣想要开口求情,却对上卫君澜冰冷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鲁亲王等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宗室旧势力被彻底连根拔除,从此再无反扑之力。大梁朝堂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清洗,风气为之一新。

可危机并未就此结束。新帝遇害,储位空悬,朝堂群龙无首。一众文武大臣接连上奏,恳请卫君澜登基称帝,执掌大梁江山。

“太后,国无长君,人心惶惶。如今宗室已除,四方虽暂时安稳,却隐患重重。唯有您登基为帝,方能震慑朝野,安定天下!”

“先皇托孤,幼主不幸遇害,大梁不能一日无主。太后德才兼备,理政八年国泰民安,恳请您顺应民心,登临大宝!”

一道道奏疏堆积如山,文武百官、地方督抚、使节纷纷联名劝进。

卫君澜回到静怡园,闭门沉思。幼子惨死,她痛彻心扉。按照祖制,大梁皇室男丁断绝,可她身为先帝妃嫔、两代太后,女儿梁承坤乃是先帝唯一血脉。她可以扶持女儿继位,可梁承坤年纪尚轻,如今只有十四岁,刚刚涉足政务,朝堂经过一场大乱,残余势力暗流涌动,外敌也虎视眈眈,一个少年君主,根本无法驾驭如此复杂的局面。

柳氏看出了她的纠结,坐在一旁轻声劝道:“澜儿,如今局势摆在眼前。坤儿年纪太小,担不起这万里江山。你若是不肯登基,朝堂必定再次分裂。”

梁承坤也走到母亲面前,屈膝行礼:“母后,女儿自知如今能力不足,难以主持大局。恳请母后登基称帝,稳住江山。女儿愿意潜心学习,将来接过母后手中的担子,守护大梁。”

下定决心后,卫君澜走出静怡园,来到紫宸殿,面对满朝文武,沉声开口:“诸位爱卿心意,我已知晓。国难当头,皇室无主,我身为大梁太后,为先帝、为先帝子嗣、为天下苍生,今日应允众人所请,登临帝位,执掌大梁。”

话音落下,殿内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声响震彻整座大殿。

择良辰、祭天地、祀太庙。数日之后,祭天大典隆重举行。卫君澜身着十二章纹帝王冕服,一步步走上太和殿丹陛,接受百官、宗室跪拜,正式登基,成为大梁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

登基之初,朝野内外仍有少数守旧之人非议 “女子称帝有违祖制”。卫君澜毫不手软,继续整肃朝堂,将暗中散播流言、心怀异心的官员甄别处置,轻徭薄赋,安抚百姓,稳固边防。

乔知序作为当朝首相,成为她最坚实的左膀右臂。二人一帝一相,内外配合,将大乱之后的大梁一步步拉回正轨。

白日里,卫君澜坐镇紫宸殿,日理万机,处置政务,手段杀伐果决,处事公允有度。夜里回到寝宫,卸下帝王冕服,独处之时,丧子之痛便会再次袭来。她常常独坐窗前,望着夜空,想起那个乖巧懂事、心怀仁爱的九岁少年,泪水无声滑落。

翠看在眼里,满心心疼,常常劝慰:“陛下,您还要保重身子,如今朝堂万民都靠着您呢。”

卫君澜摇头:“我知道。乾儿的仇已经报了,可他再也回不来了。我能做的,就是守住这江山,不让他白白牺牲。另外,我还要为坤儿铺好前路。”

梁承坤是大梁正统皇室血脉,也是她选定的下一代储君。

卫君澜不再让女儿只局限于女学事务,而是带着她每日临朝听政,从批阅奏疏到接见官员,从分析朝堂派系到研判边境局势,事无巨细,亲自教导。

“坤儿,你要记住,帝王之位,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千斤重担。” 一日理政之余,卫君澜对着女儿谆谆教诲,“如今朝堂旧党虽除,但人心各异,有忠良,也有潜藏的奸邪。你要学会分辨善恶,赏罚分明,守住本心,才能坐稳这帝位。”

梁承坤躬身聆听,铭记每一句教诲:“女儿谨记母后教导,定用心学习,将来好好治理国家。”

除了帝王权术,卫君澜还结合自己多年推行的新政,着重教导女儿女子立身、女官体系、教化之道。她经历过深宫苦楚、嫡庶压迫、世俗桎梏,如今身为女帝,更希望女儿能延续变革之路,彻底打破旧有偏见。

她下诏进一步完善女学、女科举制度,扩大女官任职范围,让更多有才女子走入仕途、自食其力。同时下令修缮各地学堂,降低寒门学子入学门槛,广开言路,吸纳天下贤才。

新政在大乱之后非但没有废止,反而被推行得更加彻底。短短一年时间,大梁民生快速恢复,人口增长,粮仓充盈,边境安宁,曾经因刺杀之乱动荡的局势彻底平定,一派中兴气象。

朝堂之上,乔知序带领一众贤臣尽心辅佐。他深知卫君澜心中的悲痛与肩上的重担,朝堂事务主动分担大半,精选贤才充实各级官府,整顿吏治。

闲暇之时,卫君澜会抽出时间陪伴生母柳氏。柳氏看着女儿登临帝位,既有欣慰,也满是担忧:“如今你已是大梁之主,万事顺遂。只是乾儿的事,终究是你心中一道伤疤。别太过为难自己,累了就歇歇。”

“母亲放心,我分得清轻重。” 卫君澜坐在柳氏身旁,语气平和,“我要为坤儿铺出一条平坦大道。我在位一日,便会扫清所有障碍,待到她能力足够、朝野归心之时,我便禅位交权,退居幕后。”

柳氏点头叹息:“你想得长远。坤儿聪慧又肯上进,有你悉心教导,将来必定能成为一位好君主。”

时光缓缓流逝,转眼两年过去。梁承坤在卫君澜的悉心栽培下,成长速度惊人。她通晓政务、深谙权谋,临朝之时举止端庄,处置事务有理有据,百官渐渐心悦诚服。朝野上下,都知晓女帝属意长公主为储君,无人再有异议。

这日早朝结束,百官退去,大殿之内只剩卫君澜与乔知序二人。

乔知序拱手道:“陛下,如今国势鼎盛,四方安定,长公主理政能力已然不输老成朝臣,朝野人心尽数归附。您当初定下的目标,如今都已实现。”

卫君澜望着殿外晴空:“是啊,乾儿的仇报了,大梁安稳了,储君也已然长成。接下来,我会逐步着手禅位事宜。”

“臣明白。” 乔知序神色温和,“无论陛下之后选择何种生活,臣都会恪守本分,辅佐新君,守护大梁基业。”

卫君澜看向他:“这些年,辛苦你了。”

“能伴陛下一路走来,是臣此生之幸。”

这两年间,女学、女科举全面铺开,各地女官数量逐年递增,从最初仅执掌文书、仓储、教化,如今不少才干出众的女官已涉足朝堂事务,朝堂风气焕然一新。长公主梁承坤在卫君澜的悉心教导下,临朝理政愈发娴熟,朝野上下皆默认其为大梁下一任储君。

紫宸殿早朝刚散,百官依次退去,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卫君澜褪去沉重的帝王冕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翠儿上前递上一盏凉茶:“陛下,天日渐热,先饮杯茶解乏。方才户部、吏部的女官们在外求见,说是汇总了今年各地女学办学、女官履职的文书,想要当面奏报。”

卫君澜接过茶盏浅饮一口,缓声道:“让她们进来吧。”

不多时,七八名身着统一青灰色女官官服的女子列队走入大殿。她们年岁不一,有刚及弱冠的年轻才女,也有年近四旬、处事老练的资深官吏,皆是历届女科选拔而出的佼佼者。为首一人名为杜如意,现任吏部女主事,专管天下女官考核调配,她手持厚厚一册簿册,率先上前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卫君澜抬手示意,“今年各地女学与女官履职情况如何,细细说来。”

杜如意直起身,翻开簿册逐条禀报:“回陛下,今年全国官立女学已增至一千七百二十三所,覆盖所有府县,就连以往抵触最深的西北、西南偏远州县,如今也尽数开课。适龄女子入学人数较去年再增三成,寒门百姓纷纷送女读书,如今在京各部、地方府衙任职者共计六百四十二人,上月考核之中,九成以上女官履职公允,账目清晰、教化得力,仅有七人因处事疏漏被降职调岗。。”

一名来自户部的女官紧跟着出列补充:“启奏陛下,各地仓储、粮库如今大半由女官协管。女子心思缜密,盘点账目、看守粮秣极少出现贪墨、错漏之事,地方官员都连连称赞。如今不少州府主动上书,恳请增配女官人手。”

另一名负责地方教化的女官也开口说道:“臣去往江南数县巡查,当地女子不仅读书识字,不少人还学着打理田产、经营小买卖,自立能力远胜从前。百姓都说,陛下推行的新政,是实实在在造福万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细数各地新气象,言语之间满是振奋。卫君澜不禁露出笑容,当年力排众议开设女学、首创女科,一路历经无数非议与阻拦,如今看到累累硕果,她终于放下心来。

女官们离去后,殿外又有内侍通传:“启禀陛下,秦时月大人求见。”

秦时月主动请求前往地方州府任职,后来又主动调任边远州县的文职女官,扎根北地已有三年之久。

“快宣。”

片刻后,一道挺拔身影走入殿中。秦时月一身玄色窄袖劲装,不同于内地女官的宽袍样式,明显是为适应荒地奔走特意改制。她常年驻守北地,肌肤被风沙磨砺得略显粗糙,身姿挺拔如苍松。

行过大礼后,秦时月直起身,不等卫君开口,便直言道:“陛下,臣自北地归来,有要事恳请面奏。”

“坐下来细说。” 卫君澜示意一旁座椅,“北地边境近来局势如何?你在边关三年,着实辛苦了。”

秦时月落座,拱手回道:“多谢陛下挂心。近两月塞外部落收敛许多,大规模劫掠并未发生,但小股骑兵时常游走在边境线外窥探,试探我方防务虚实。北地九座边城,人口繁杂,调度压力极大,守将虽忠勇,可麾下人手不足,文职杂务堆积如山,不少守旧将士依旧排斥女吏,做事束手束脚。”

卫君澜点头,“根深蒂固的偏见,不是一朝一夕能破除。你此次回京,是想奏请增派女官前往边地?”

“不止于此。” 秦时月目光坚定,语气铿锵,“臣此番求见,是想向陛下请命,前往最前沿的镇北关,协助守将镇守!”

卫君澜猛地一怔:“时月,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镇北关直面塞外铁骑,刀枪无眼,日日都有性命之忧。你为何要主动前往险地?”

秦时月早料到她会反对,正色解释道:“陛下,臣在北地三年,走遍边城大小街巷、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大梁男子戍边,抛家舍业、浴血奋战,边地百姓日日活在惶恐之中。内地女官能读书做事,边关女子为何不能为国出力?如今边军缺人手,杂活数不胜数,女子细心沉稳,更合适效力。”

卫君澜眉头紧锁,“朕知晓你心怀家国,也想打破世俗偏见,但不能拿你的性命冒险,朕不愿你身陷险境。”

她向前微微倾身,眼神愈发恳切:“陛下推行女学、女科,让天下女子走出后宅,拥有立身之本。可如今新政只在内地落地生根,北边依旧是旧模样,臣愿做这个先行者,让大梁上下都知晓,女子不仅能理政治学,亦能戍守国土!”

卫君澜沉默良久。如今女官体系遍布内地,唯独北边仍是短板,若真能有女子立足边城,对于整个新政的推动,将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她抬头看秦时月:“镇北关是第一道防线,一旦开战,首当其冲。你三思而后行,当真决意要去?”

“臣心意已决,绝无反悔。” 秦时月起身,单膝跪地,语气掷地,“哪怕埋骨北境,臣亦无怨无悔!”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卫君澜上前伸手将她扶起:“罢了,既然你决心已定,朕便准奏。时月,你要活着回来!”

秦时月看着卫君澜,从对方眼中看到一片赤诚。

二人又围绕细节细细商讨,从白日聊至午后。谈及过往深宫岁月,想起当年二人在长乐宫相互照拂、共渡难关的往事,相视一笑,感慨万千。

“还记得当年在储秀馆,我们一同忐忑待选,后来又同在低位。” 秦时月笑道,“谁能想到数十年过去,你会登临帝位,我会想着远赴北境。世事变幻,当真如梦。”

“一路走来,步步皆是荆棘。” 卫君澜感慨道。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南门外广场,二十名女官列队而立,个个精神抖擞。秦时月一身玄色劲装,立于队伍前方。卫君澜、梁承坤、乔知序以及一众文武、女官前来送行。

卫君澜走到队伍前方,目光扫过一众女子,高声说道:“诸位皆是大梁有才之士,边关风雪凛冽,望你们牢记初心,恪尽职守。大梁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

“我等定不辱使命!” 二十名女官齐声应答,声音清亮,响彻广场。

秦时对着众人拱手作别:“陛下、公主、乔大人、诸位同僚,后会有期!半年之后,静待佳音!”

言罢,她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出发!”

一队人马踏着晨露,朝着西北方向策马而去。队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梁承坤站在卫君澜身侧,望着远方道路,开口道:“母后,秦大人她们此去,若是能顺利立足,往后北境也会慢慢接纳女吏。”

“是啊。” 卫君澜轻声道,她转头看向女儿,眼神郑重:“承坤,如今你已满十六,临朝理政多年,朝野归心。如今大局已定。我打算再用半年时间,彻底梳理人事、敲定规制,之后便举行禅位大典,将帝位正式传交于你。”

梁承坤连忙摆手:“母后!您春秋鼎盛,大梁还需要您主持大局,女儿资历尚浅,万万不敢接手帝位!”

“我意已决。” 卫君澜道,“如今新政已成,你的能力、心性、威望都足以执掌大梁。我操劳半生,也想卸下帝王重担,去看一看万里山河,兑现早年的心愿。”

一旁的乔知序闻言上前:“陛下深思熟虑,臣能理解。长公主不必惶恐,臣与一众大臣会全力辅佐新君,保大梁安稳。”

梁承坤见母后与首相皆是此意,知道劝说无用,眼眶微微泛红,躬身道:“女儿遵旨。定不负母后栽培,不负天下苍生!”

卫君澜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头。

京都暑气渐盛,皇宫之内绿荫蔽日,殿宇间清风穿廊,倒也比宫外清爽不少。

紫宸殿偏殿之内,凉风习习,卫君澜端坐案前,仅留贴身侍女翠侍立在侧。

翠儿递上一盏茶:“陛下,歇息片刻吧。”

卫君澜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清甜凉意漫开:“越是最后关头,越不能马虎。禅位大典是国之重典,半分差错都会引来非议。”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通传之声:“启禀陛下,乔知序大人求见。”

“宣他进来。” 卫君澜应声坐直身子。

片刻后,乔知序步入殿中。他身着紫纹官袍,步履沉稳,行过君臣大礼后直起身:“陛下,今日前来,是将礼部最终敲定的禅位大典,请陛下审阅定夺。”

说罢,他将数册装帧整齐的簿册放在案上。

卫君澜随手翻开最上方一册,逐行浏览:“礼部办事倒是稳妥,各项流程安排得细致周全”

“回陛下,全部依照大梁历代禅位旧制安排。” 乔知序在一旁回话,“如今宗室之中再无昔日作乱之人,余下族人皆是安分守己之辈,大典之上不会生出乱子。另外,各地督抚、州府官员也都递来奏疏,纷纷恳请陛下三思,希望您继续执掌朝政。”

卫君澜道“大梁后继有人,长公主聪慧仁厚,定能守护好这片江山。”

乔知序顿了顿,目光看向案旁堆积的各地女学奏疏,转了话题,“近日各州上报,不少原本偏远的山乡也开始筹建女学,甚至有不少乡间女子主动报考基层女吏。新政如今已是根深蒂固,再无人敢公然反对。”

“这便是我最想看到的局面。” 卫君澜笑了起来,“当年刚开始推行之时,流言四起,守旧之人处处刁难,如今再看,所有付出都有了回报。女子不必再困于一方宅院,能读书、能做事、能凭自己的双手立足,这样的世道,才算真的开明。”

“陛下高瞻远瞩,才有如今这番盛景。” 乔知序由衷感慨,“不止女子地位改观,如今整个大梁寒门学子都有了更多出路,朝堂风气焕然一新,民间也是一派祥和。”

待公务谈完,殿内气氛松弛下来。乔知序轻声问道:“大典结束之后,陛下打算何时离宫?”

卫君澜细细思索片刻:“大典结束第二日便动身。不必安排大队仪仗,也不用惊动沿途。我只想以寻常人的身份走一走,看一看这些年大梁的山河变化。随行人员精简至十人以内,都是跟随多年、性情沉稳的旧人便可。”

乔知序点头,“沿途暗卫依旧会暗中布防,保证一路平安,明面上绝不张扬。不知陛下第一站打算去往何处?”

“先回杭州。” 卫君澜语气带着几分怀念,“离开家乡数十载,当年的城外桃林,我想再去看一看。”

乔知序脸一红:“陛下,臣这些年身居朝堂,终日被公务缠身,也想放下官袍,游历山水。不知陛下可否允我同行?”

卫君澜抬眸看向他,轻笑出声:“你身为首相,朝堂重担在身,如何放下?”

“朝堂有长公主与一众贤臣坐镇,大局已定。” 乔知序语气认真,“往后山水长路,有人结伴,也不会孤单。”

“既然你心意已往,那便一同走吧。” 卫君澜爽快应下,、

两人又闲聊片刻,待诸事谈妥,乔知序躬身告退,前去安排后续事务。

乔知序走后没多久,殿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梁承坤走了进来。如今她年方十六,举止端庄大气,眉宇间已经有了储君的沉稳:“母后,方才听闻首相大人前来商议大典事宜,如今一切都敲定了?”

“嗯,都已安排妥当。” 卫君澜招手让她坐到身旁,“再有一月,你就要正式登临帝位,接过这万里江山了。这些日子临朝处置事务,心里可有底气?”

梁承坤端正坐好,回道:“女儿如今都能从容应对。只是偶尔遇到宗室老臣倚老卖老、或是边地传来奏报时,还是会有些拿捏不准。不过有乔首相和一众大人辅佐,想来不会出大差错。”

“有分寸便好。” 卫君澜叮嘱道,“你要记住,为君者,不必事事独断,识人善用乃是第一本事。如今六部、御史台的官员,大多都是一路携手走来的可靠之人,放手任用,朝堂便能安稳。”

“女儿一直谨记母后的教诲。” 梁承坤认真说道。

卫君澜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我当年临危受命,接手满目疮痍的朝堂,比你如今还要慌乱。可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你自幼跟着我学习,目睹新政从举步维艰到遍地开花,也见过宗室作乱、边关风波,眼界与心智早已远超寻常同龄人。”

“可我终究没有母后那般杀伐决断的魄力。” 梁承坤轻叹。

“遇到奸邪作乱,首要的是守住本心,分清是非,再依托法度与众臣之力处置。不必刻意效仿旁人的行事风格,守住仁心,坚守新政,便是你最好的为政之道。”

“我已经记下了。” 梁承坤说道,“如今内地女学每年招生人数都在上涨,不少贫寒人家主动送女儿读书,甚至有不少村落联名上书,希望官府加派女师授课。女儿打算下一阶段下拨专款,扩充乡间女学师资。”

“这个想法很好。” 卫君澜赞许道,“教化之事,要往最基层扎根。百姓观念转变了,新政才算真正深入人心。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推行即可,不必事事再来问我。”

梁承坤抿了抿唇,神色带着几分不舍:“母后,大典之后您就要离宫游历了吗?就不能留在宫中,住在宫苑里闲居吗?”

卫君澜看着女儿眼底的不舍,心中也不舍:“我自年少入宫,大半辈子都困在这红墙之内,先是身不由己做妃嫔,后来又被权力重担缠身。如今大事已定,我想走出这里,去看一看天下的山河湖海。”

“那您还会回来吗?” 梁承坤追问。

“自然会。” 卫君澜答道,“大梁是我的家国,你是我的女儿,这里永远是我的归宿。我在外游历只是散心,若是朝中遇到难解的大事,或是你思念我,传一封书信,我便会即刻赶回。平日里也会时常寄信回来,告知沿途见闻。”

听到这话,梁坤脸上的愁绪散去不少:“那便说好,一定要常传书信。等再过几年,朝政彻底安稳,我也想抽出时间,出宫去看一看母后走过的山水。”

“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卫君澜笑道。

待到日头西斜,暑气稍稍褪去,梁承坤起身告辞,前去安排晚间的课业与公务。

殿内重归安静,翠儿上前说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去寿康宫陪伴老夫人用晚膳了。”

“走吧。” 卫君澜起身整理衣衫,一同前往寿康宫。

寿康宫内花木葱茏,庭院凉爽。柳正坐在廊下纳凉,见卫君澜走来,连忙招手:“快来坐,今日忙了一整天,累不累?”

卫君澜走到母亲身旁落座:“还好,都是收尾的琐事,不算劳累。”

柳氏叹了口气:“风霜雨雪不定,你的寒疾旧根还在,一定要千万当心。”

卫君澜说道,“这些年按时调理,旧疾早已安稳,寻常路途不会碍事。而且乔知序会一同结伴同行,一路上彼此也能有个照拂。”

柳氏闻言眼中了然,微微一笑:“原来是他。那我就放心了”

“母亲安心在宫中颐养天年。” 卫君握住母亲的手,“承坤孝顺,定会好好照料您。我每到一处地方,都会寄回书信与当地风物,把沿途的所见所闻一一讲给您听。待到冬日天寒,我便暂且赶回京城,陪您过冬。”

转眼一月期满,禅位大典如期而至。

太和殿礼乐齐鸣,文武百官、宗室族人、藩属使节、各地代表分列两侧,庄严肃穆。卫君澜身着帝王冕服,一步步走上丹陛,亲手将传国玉玺与帝王印信交到梁承坤手中。

“今日起,我禅位于长公主梁承坤。望你坚守本心,推行善政,护佑大梁万民,守护这万里山河。”

梁承坤双手接过玉玺,躬身长拜,声音清亮传遍大殿:“儿臣定谨记母后教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百官齐齐跪拜,山呼新帝万岁,声响震彻云霄。

大典流程繁复,整整一日才全部结束。入夜,皇宫各处依旧灯火通明,处处皆是庆贺之声。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宫门外一辆普通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多时,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数名随行旧人静立在旁。

卫君澜换上一身素色布衣,褪去所有宫廷服饰,她先去寿康宫与柳氏辞别。

“母亲,孩儿出发了。您多多保重身子,我会常寄书信回来。” 卫君澜屈膝行礼。

柳氏眼眶微润,抬手抚了抚她的肩头:“去吧,一路平安。不必挂念宫中诸事,我一切安好。”

梁承坤一身帝袍,立在宫门前,依依不舍:“母后,一路珍重。”

卫君澜笑道,“你也要稳住心神,好好治理天下。我在外等着大梁愈发兴盛的消息。”

走出宫门,卫君澜抬眼望去,乔知序一身寻常儒衫,正站在马车旁等候。四目相对,皆是一笑。

“都安排妥当了?” 卫君澜开口问道。

“一切就绪。” 乔知序伸手掀开马车车帘,“沿途路线、落脚之处都已安排妥当。”

卫君澜掀开车帘,看着城外阡陌田野、往来行人,嘴角笑意悠然:“走出宫门,连空气都觉得自在。”

马车一路向南,平稳前行。沿途村镇热闹,百姓安居乐业,处处都是太平景象。两人时而闲谈过往,时而点评沿途风物,时而静看窗外景致,一路轻松自在。

行至午后,马车在一处乡间茶摊停下休整。二人下车,坐在木桌旁,点上两杯粗茶。往来乡民来来往往,无人知晓这两位看似寻常的旅人,曾是执掌大梁江山的帝与相。

一位挑着担子的老农路过,见二人气质温善,笑着搭话:“二位客官是外乡人吧?如今日子好过啦,官府减了赋税,村里的娃娃不管男女都能去学堂读书,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卫君澜闻言笑意更浓,轻声回道:“看得出来,处处都是太平气象。”

“可不是嘛!” 老农乐呵呵地走远。

卫君澜心中满是欣慰。数年心血没有白费,风气开化,寻常百姓都过上了安稳日子。

休整完毕,重新登车继续南下。一路晓行夜宿,不急不缓,专走乡间小路、临水集镇,看山川风貌。

沿途每到一处城镇,卫君澜都会提笔写下书信,派人送回洛阳皇宫,告知自己的行踪与见闻。

时光缓缓流淌,十余日后,马车终于驶入杭州地界。

熟悉的水乡风光映入眼帘,白墙黛瓦,流水乌篷,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卫君澜望着窗外景致,感慨道:“离开数十载,故土风物依旧,只是人事早已变迁。”

马车径直驶向当年的桃林。时值暮春,桃花依旧开得如云似霞,落英铺满小径,原木小桥静静立在溪流之上,和当年初见之时几乎一模一样。

两人下车,并肩走入林间,踩着满地落英缓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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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起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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