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杭州,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温软氤氲的水汽之中。
大梁立国七十二载,历经数代帝王励精图治,四海承平,边境无烽烟,中原腹地五谷丰登,市井繁昌。而杭州地处江南腹地,枕浩渺太湖之烟波,倚纵横运河之水系,自古人称鱼米之乡、风雅名都。此地水土温润,风物灵秀,不仅盛产丝绸、稻米、名茶,更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千百年来文风绵延不绝。
行走在杭州城内,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路,纵横交错,串联起街巷坊市。临河而建的民居皆是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玲珑精巧,屋檐下悬着浅青色酒旗、五彩绣幡,春风一吹,旗角轻扬,悠悠荡荡。城内河道密如蛛网,碧波缓缓流淌,一叶叶乌篷船泛于水上,艄公摇橹之声咿呀不绝,船娘随口哼起软糯婉转的江南小调,曲调缠绵,顺着流水飘向远方。岸边垂柳依依,万千柔条垂落水面,风过之时,柳丝拂动涟漪,将一城的温柔揉碎在波光里。晨昏时分,街巷间人声鼎沸,商贩吆喝、行人谈笑、车马辚辚,交织成独属于江南水乡的烟火气象。
杭州卫氏,是本地扎根百年的顶级望族。沈家先祖在前朝官至三品通政使,清正贤明,声名远播。入大梁之后,沈家后人谨遵祖训,耕读传家,族人或入朝为官,执掌一方政务;或经营田庄、绸缎、漕运等产业,积攒下泼天家业。历经数代经营,卫氏人脉盘根错节,上可达朝堂中枢,下能连通乡野州县,在杭州城内,是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名门大户。
沈府坐落于城西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偌大的府邸被一丈有余的青灰高墙团团围起,墙体坚固,苔痕斑驳,沉淀着百年世家的厚重底蕴。府邸正门是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门板由百年楠木打造,髹漆描金,门楣之上悬挂一块鎏金匾额,上书 “沈府” 二字,笔力雄浑苍劲,乃是前朝江南名士亲笔所题。大门两侧分立一对汉白玉石狮,雄狮踏球,雌狮抚幼,神态威严,历经风雨依旧栩栩如生,日夜镇守着这座深宅大院。
跨过正门,府内院落一重连着一重,前厅、仪门、中堂、主院、花园、厢房、库房、下人杂院划分得井然有序,规制严整,丝毫不见紊乱。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排布,假山嶙峋,池沼澄澈,九曲回廊缠绕其间,四时花木次第开放,兰、芷、梅、竹遍布各处,行走其间,花香萦绕,清风拂面,处处皆是世家大族的精致与考究。
可在外人眼中风光无限的沈府,内里却被一道无形的鸿沟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道鸿沟,便是千百年来深宅大院亘古不变的规矩 ——嫡庶尊卑。嫡出子弟身居主院,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享有家族最优厚的资源与荣光;庶出子弟、妾室、外室,则被安置在府邸偏僻角落,谨小慎微,看人脸色,一言一行皆要循规蹈矩,不敢有半分逾矩。
卫君澜,便是沈府二老爷沈文渊的庶女。
二老爷沈文渊性情中庸,资质平平,早年靠着家族荫蔽,被外放至江南偏远州县担任七品知县。任职期间,他偶遇当地农户之女柳氏,也就是卫君澜的生母。柳氏生得眉目温婉,身形柔婉,性情更是温顺怯懦,一生不懂争持算计,目不识丁,也不通豪门宅斗的弯弯绕绕。沈文渊见她性子柔顺,便纳为妾室,带回任上相伴。数年后,柳氏诞下一女,便是卫君澜。
后来沈文渊任满调回杭州本府,柳氏身为妾室,身份低微,按照沈家规矩,不得居于主院,便被安置在了府西最偏僻的汀兰院。卫君澜自五岁记事起,便与生母一同守在这座院落之中,一住便是十余年。
汀兰院算不上破败坍塌,却绝对是整座沈府里最为冷清孤寂的所在。院落格局狭小,统共只有两间正房、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外加一方丈许见方的小天井,再无多余屋舍。天井之中没有名贵的牡丹、芍药、海棠等观赏花木,只在墙根处栽种了数丛原生素心兰。兰草叶片修长柔韧,花色素白淡雅,不与繁花争艳,静静扎根在泥土里,朝饮清露,暮沐晚风,清逸孤绝,恰似院落里居住的母女二人。
院落外围紧挨着府内后勤杂院,白日里偶尔能听到洗衣、劈柴、打扫的下人声笑语,可这份热闹从来不属于汀兰院。院内伺候的下人也寥寥无几,只有一位年过半百、手脚不算利落的老嬷嬷,外加一个刚满十二岁的粗使小丫鬟。这二人皆是府里最不起眼的底层下人,无依无靠,被分派到这冷清院落,日复一日消磨时光,对待主家也只是做到分内差事,谈不上尽心照料。
自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卫君澜早早养成了沉静内敛、不喜喧闹的性子。她生得清秀耐看,眉眼轮廓尽数随了生母,一双眼眸澄澈如山间秋水,眼波温柔,待人接物总是一副平和模样,可眼底深处,又藏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与周遭的繁华纷扰隔着一层薄纱。
按照沈府规矩,府中所有适龄姑娘,无论嫡庶,每日都要统一前往家塾,跟随专职女先生诵读典籍、学习女红。卫君澜每日天光微亮便起身梳洗,换上浆洗得平整的粗布衣裙,发髻仅用一根普通木簪挽住,不施脂粉,不戴珠翠,安安静静前往家塾。
女先生讲授的,无非是《女诫》《内训》《女范捷录》这类约束女子言行举止的典籍,再便是描红刺绣、裁剪浆洗、持家待客等世家女子必备的技艺。府里的嫡出、旁出姑娘们,大多心思不在课业之上,私下里扎堆攀比衣衫料子、首饰珠宝、吃食点心,或是围坐在一起闲话府中八卦、旁人是非。唯有卫君澜,总是独坐一隅,认真听讲,低头练字,或是拈起绣针潜心做活。课业结束,旁人结伴去往花园游玩、亭中闲谈,她却从不凑热闹,独自折返汀兰院,或是蹲在天井里侍弄兰草,或是临窗捧起一卷闲书静静品读,往往一坐便是大半日。
久而久之,府中上下人人都议论,说沈家二姑娘性子寡淡无趣,像一汪停滞不动的死水,全无少年少女该有的鲜活灵动。对此,卫君澜从不在意。她自小看得通透,出身既定,尊卑有别,身在豪门庶女的位置上,争名夺利、攀比嬉闹,到头来只会徒增烦恼。与其卷入无休止的宅内纷争,不如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求得片刻安稳自在。
可安稳之下,心底总有一份难以言说的向往,如同埋在沃土深处的种子,日复一日,悄悄生根发芽。夜深人静之时,她常常趴在窗沿,抬头望向院墙上方那一方狭窄的天空。四四方方的高墙圈住了视线,也圈住了脚步,书册里描绘的千里江河、十里花海、塞外长风、江南烟雨,都只存在于纸页之上。她多想走出这一座座相连的院落,走出这道高高的青灰院墙,去真切触摸外面的世界,去呼吸不受规矩束缚的自由空气。这份念想,伴随着她一年又一年,在沉寂的岁月里,愈发清晰。
转眼春回大地,暖风渡江南,杭州城里桃杏争开,柳色新浓。整座沈府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常,却因为一道自上而下的诏令,彻底变得忙碌躁动起来 ——皇家选秀的文书,正式传达到了杭州城各级官宦府邸。
大梁祖制严明,定下三年一届后宫选秀的规矩。凡天下十三至十七岁的在职官员家中女子,无论嫡庶长幼,一律要登记造册,汇总上报,随后统一赶赴京城,参与皇宫殿选。一旦有幸被帝王选中,便要即刻入宫,成为后宫妃嫔,从此身陷紫禁城万丈红墙之内,一生荣辱系于帝王一人,再难回归故土,再难掌控自身命运。若是不幸落选,方能遣返回原籍,由家族做主,安排婚嫁归宿。
今年,卫君澜刚满十六岁,恰好落在参选的年纪范围之中。
当明黄色的官方诏令送入沈府正厅之时,主母柳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册边缘,面色凝重。这位沈府主母出身地方仕宦家族,执掌沈家内宅数十年,心思缜密,治家严苛,心中最看重的便是家族脸面与嫡出子女的前程。她首先叮嘱自家嫡女卫清瑶,安排贴身嬷嬷加急教习宫廷礼仪、应答话术、仪态举止,务求在殿选之中脱颖而出。
安排妥当嫡女之事,她才转头看向立在下手的二老爷沈文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府中适龄女子尽数在册,清沅也在名单之上,断无推脱之理。你回去叮嘱柳氏母女,安分守己,这段时日不许踏出府门半步,勤加演练规矩仪态。到了京城皇宫,一言一行都代表沈家,万万不可举止失当,丢了咱们沈家数代积攒的颜面。”
二老爷沈文渊素来性情懦弱,惧内又极度看重家族名声,闻言连连躬身点头,不敢有半句异议。选秀的消息,很快便经由下人之口,传遍了沈府每一座院落,最终落到了偏僻的汀兰院。
生母柳氏听闻消息的那一刻,正在灯下缝补衣物,手中的针线 “啪嗒” 掉落在竹筐里。她身子微微一颤,连忙伸手拉住卫君澜的手腕,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满是惶恐与担忧:“沅儿,这可如何是好啊…… 皇宫那等地方,岂是寻常女子能待的?高墙万丈,规矩森严,人心叵测,进去了便是一辈子的牢笼,稍有差池便会落得凄惨下场。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留在杭州,寻一户忠厚寻常人家,平平淡淡过一生啊。”
卫君澜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冰凉的手背,眉眼温和,语气平静地安抚道:“娘,我都明白。可沈家是官宦世家,皇命已下,违抗诏令便是欺君大罪,会连累整个家族。我们身在此处,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顺从。女儿会事事小心,护好自己,也护好娘亲,您不必太过忧心。”
话虽如此,她的心底亦是一片沉凉。她向往外面的天地,却从不是以 “入宫为妃” 这样的方式。紫禁城是天下最尊贵的居所,却也是天下最冰冷的囚笼,多少女子将青春、性命、自由尽数葬送在那红墙之内。可她一介庶女,身如浮萍,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只能顺着时代与皇权的洪流,随波而行。
自诏令抵达之日起,沈府全府戒严。所有登记在册的参选姑娘,行动尽数受到限制,府门日夜有人值守,出入必须报备,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走动。主母特意从府外请来一位曾经在高门大户伺候过宫中贵人的老嬷嬷,每日穿梭于各座院落,督导一众姑娘学习宫廷礼仪。
从晨起梳洗、行走姿态、屈膝跪拜,到说话的语气、待人的神色、用餐的规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反复纠正。稍有偏差,便是厉声呵斥。汀兰院也未能例外,每日晨昏时分,严苛的老嬷嬷必定准时前来,一丝不苟地挑出错处,反复演练。
一连十余日被困在院落与家塾之间,日日重复枯燥乏味的礼仪动作,抬头便是高墙,低头皆是规矩,卫君澜心中的郁结一日胜过一日。春日风光正好,城外桃林盛放,溪流潺潺,她却如同笼中之鸟,连踏出府门半步都成了奢望。辗转反侧数个夜晚之后,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决心寻一个间隙,悄悄溜出府去,只求半日清闲,看一看城外的春色,疏解心中的烦闷。
府中看管杂务的张嬷嬷,年近六旬,无儿无女,一辈子都在沈府做下人,性情和善。卫君澜平日里待人温厚,时常会将府中分发的点心、零碎布料分赠给她,偶尔还会帮着做一些针线活,二人相处得颇为亲近。这日午后,日头和煦,暖意融融,府内大部分主子、下人都趁着暖阳躲在房中歇晌,整座府邸的守卫也随之松懈下来,正是一日之中最易脱身的时刻。
卫君澜寻到张嬷嬷,软声央求,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向往:“嬷嬷,我在院中闷了许久,心绪郁结,身子也觉不畅快。想趁着午后空闲,悄悄出府走上一走,只在城外近处转转,半个时辰定然归来,绝不会惹出半点事端。还请嬷嬷行个方便,通融一二。”
张嬷嬷看着她眼底的倦意与期盼,心中难免恻隐。她看着这姑娘长大,知晓她身为庶女,在府中处处受拘束,如今又要被迫远赴京城入宫,前路难料,着实可怜。左右不过半日光景,府中守卫松懈,应当不会被人察觉。犹豫再三,张嬷嬷终究点了头,反复叮嘱道:“姑娘万万小心,切莫走远,日落之前务必回府。一旦被主母察觉,不光是你,老身我也难逃责罚。”
“多谢嬷嬷成全,我定然谨记在心。” 卫君澜心中一喜,连忙道谢。
她快步返回汀兰院,换上一身平日里最朴素的衣衫:月白色粗布裙,面料寻常,领口、袖口没有一针一线的绣花装饰,头上拔去所有简陋首饰,仅用一根老旧素木簪挽住长发,脸上不施半点脂粉。一番装扮下来,褪去了世家姑娘的精致温婉,反倒像一位寻常民家女子,朴素恬淡,毫不起眼。
收拾妥当,她避开巡院的下人,借着府后门采买米面杂物的空档,轻手轻脚走出了沈府厚重的朱门。
当双脚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温热的春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城外田野、花草、溪流的清新气息,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压抑。卫君澜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田野与林木,眉眼间终于漾开一抹轻松的笑意。
杭州城外十里之地,有一片天然野生桃林。这片桃林并非私人产业,无人圈占看管,方圆数亩之内,桃树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每到暮春时节,千树万树桃花竞相绽放,粉白、嫣红的花朵层层叠叠,如云似霞,落英铺满林间所有小径。此地风光秀美,氛围清幽,既是文人雅士读书吟诗的好去处,也是寻常百姓踏青游玩的胜地,卫君澜早在闲书之中读过无数次,心中向往已久。今日脱身出府,她便径直朝着桃林的方向缓步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道路两侧是连片的良田,麦苗青青,长势喜人。田埂边野花肆意绽放,彩蝶翩跹,蜜蜂嗡嗡作响。一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有结伴踏青的寻常百姓,有携手吟诗的寒门书生,笑语声声,烟火气十足。卫君澜放缓脚步,一边行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这是她长到十六岁,为数不多独自踏足城外,眼前的一草一木、一人一景,都让她觉得新鲜有趣。
约莫行走了一个时辰,前方视野骤然开阔,大片粉白色的桃花映入眼帘,浓郁的花香随风漫卷,沁人心脾。桃林,终于到了。
踏入林中,头顶花枝交错,繁花落英簌簌飘落,纷纷扬扬落在肩头、裙摆、发梢之上。林间一条浅浅的溪流蜿蜒穿梭,溪水澄澈见底,水底鹅卵石圆润光滑,水流叮咚作响,如同天然的乐曲。溪面上架着一座老旧原木小桥,桥身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木色暗沉,表面被行人脚步磨得光滑温润。
桃林深处十分安静,偶尔传来几声清脆鸟鸣,零星游人低声说笑,没有城内街巷的喧嚣,也没有深宅大院的拘谨,闲适安逸的氛围包裹着整座林子。卫君澜沿着□□慢慢踱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木桥近旁。就在这时,一阵清朗温润的诵读声,顺着春风飘了过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音色清越绵长,如山涧流淌的清泉,洗去尘世浮躁。诵读的是《诗经》中的篇目,字句婉转,意蕴悠远,听得人心神安定。卫君澜心生好奇,下意识放轻脚步,绕到一株粗壮的桃树后方,循声望去。
木桥一侧,一块体积硕大的青灰色天然巨石之上,端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布料是民间最普通的粗麻布,衣摆、袖口处还有数处细密的缝补痕迹,却被浆洗得干干净净,平整挺括,没有半分污渍与褶皱。男子身形挺拔颀长,脊背绷得笔直,纵然一身清贫装束,也毫无寒门子弟常见的局促佝偻之态。乌黑的长发未戴冠簪,仅用一根质朴麻绳简单束起,利落清爽。
他垂首低头,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卷边的线装古书,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之上,沉浸在文字之中。春日暖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桃花枝桠,被分割成点点碎金,洋洋洒洒落在他的发顶、侧脸与肩头。他生得极为俊秀,剑眉修长利落,眼睫纤长浓密,垂眸之时,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俊秀,唇线柔和温润,肤色是常年伏案苦读养出的清浅瓷白。
明明周身无华服、无珍宝、无仆从,可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书香傲骨,清逸出尘,一眼望去,便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此人便是乔知序。
乔知序本是杭州本土的书香世家之后,祖上三代皆入朝为官,家风清正,昔日也曾风光无限。奈何他的父辈性情耿直,坚守本心,不肯依附朝中权奸,最终遭人恶意罗织罪名,扣上 “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的大罪。一夜之间,家族大厦倾颓,家产尽数被查抄没收,族人流离四散,举家从繁华京城迁回杭州城郊一间破败土院,苟延残喘。
接连的变故与颠沛流离,压垮了乔知序的父母。二人积劳成疾,先后撒手人寰,偌大一个家族,到最后,只余下他孤身一人,伶仃无依。如今他年方二十二岁,无田产、无积蓄、无至亲眷属,仅靠着城郊邻里乡党偶尔接济的粗米、旧衣勉强度日。
他栖身的土院墙体斑驳,屋顶多处漏雨,夏日闷热难当,冬日寒风灌屋,条件艰苦至极。可乔知序从未自怨自艾,他心中唯有一个执念:寒窗苦读,参加科举,考取功名,洗刷家族冤屈,凭自己的双手,重新挣得立足天地。
今日春光正好,城内街巷喧闹嘈杂,不利于静心读书,他便带上书卷,来到这片僻静桃林。一来借着清幽环境潜心诵读,二来也想趁着春日美景,疏解常年独处寒窗的孤寂。他沉浸在诗书文意之中,全然没有察觉身后悄然靠近的身影,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踩过满地落英,发出细微声响,他才猛然回过神,抬起头颅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皆是一怔,脸颊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丝局促。
卫君澜自知贸然驻足偷听旁人读书,实属失礼之举,连忙敛衽屈膝,行出江南女子标准的万福礼,声音轻柔温婉,如同春风拂过花瓣:“公子见谅。方才听闻公子诵读之声,心生好奇,无意惊扰了公子的清修,还望海涵。”
她礼数周全,举止优雅,语气诚恳谦和,既没有世家小姐的骄矜傲慢,也没有寻常市井女子的拘谨畏缩,气度安然。乔知序见状,连忙从巨石上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拱手躬身回礼,身姿恭谨有度:“姑娘不必如此客气。这片桃林本就是四方游人共享之地,往来行走皆是寻常,谈不上惊扰二字。姑娘只管随意游览便可。”
一番客套过后,彼此的局促渐渐消散,气氛变得松弛自然。二人皆是心性纯良、不喜喧嚣之人,立于漫天桃花之下,自然而然地开口闲谈起来。
卫君澜没有透露自己沈家庶女的身份,只说家中规矩繁多,常年被拘束在院落之中,难得有机会走出家门,看一看城外春色。她说起汀兰院里的素心兰,说起案头相伴的闲书,也委婉道出深宅大院身不由己的无奈,言语之间,满是对自由的向往。
乔知序也坦然道出自己的境遇:孤身一人,寄居城郊破院,日日与诗书为伴,日子清贫寡淡,唯一的心愿便是赴考科举。他谈起经义典籍,引经据典,见解独到深刻;说起天下山川风物、南北民俗,眼中熠熠生辉,言语间满是对万里山河的憧憬;谈及底层百姓的劳作艰辛、州县治理的利弊,又神色凝重,言辞恳切,心怀悲悯。
卫君澜长居深宅,平日里接触的无非是后宅琐事、女红诗书、闺中闲话,从未遇见过这般坦荡通透、胸有丘壑、心怀苍生的人。她静静聆听,偶尔出言应答,她心思细腻敏锐,看待人情世事有着独有的视角,谈吐清雅,见解不凡,也让乔知序暗自心生欣赏。
时间在轻言慢语的闲谈之中悄然流逝。日头一点点向西偏移,林间光影缓缓倾斜,原本明亮和煦的桃林,渐渐被暮色浸染,染上一层朦胧的暖黄。远方杭州城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更夫敲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沉稳的声响穿透林间,提醒着时辰已然不早。
卫君澜心头猛地一紧,方才闲谈的欢喜瞬间被焦灼取代。她偷溜出府已有近两个时辰,远远超出了和张嬷嬷约定的时限。若是迟迟不归,必然会被府中下人察觉,一旦传到主母耳中,不光是自己要遭受严厉责罚,好心帮她脱身的张嬷嬷、体弱多病的生母柳氏,都会受到牵连。
她抬眼望向乔知序,眼底盛满了不舍与怅惘,轻声说道:“天色已晚,我必须启程回府了。今日有幸与公子闲谈半日,受益匪浅,心中十分感念。就此别过,愿公子前路坦荡,万事顺遂。”
乔知序看着她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忧虑,心中已然猜出,这位姑娘出身官宦或是富庶人家,被宅门规矩束缚,身不由己。他低头略一思索,抬手从宽大的衣袖之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桃木佩。
这枚木佩,是他前些日子劳作之余,用城郊老桃木亲手雕刻而成。桃木质地温润坚实,他没有雕琢繁复纹样,只简简单单刻了一丛兰草,线条质朴,算不上精巧绝伦,却被细细打磨,触感光滑温凉,是他闲时唯一的消遣之物。
他将桃木佩递到卫君澜面前,语气真诚:“方才听闻姑娘喜爱兰草,这枚桃木兰佩是在下闲时随手所刻,不值钱财,便当作今日相逢的一点念想。前路漫漫,风雨难料,还望姑娘多珍重,岁岁安康。”
卫君澜伸出手,轻轻接过木佩,指尖触到温润的木质,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郑重地将木佩贴身收好,随后抬手解下腰间系着的一方素色丝帕。
这方绢帕是她在汀兰院无数个闲暇午后,一针一线亲手绣制而成。素白绢面之上,用浅粉、嫩红丝线绣了几枝盛放的桃花,针脚细密匀称,花色雅致灵动,是她平日里最为喜爱的物件。她将丝帕递向对方,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公子厚赠,清沅铭记于心。这方绣帕赠予公子,愿公子寒窗不负苦心人,他日金榜题名,得偿平生所愿。”
“清沅……” 乔知序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二字牢牢记在心底,伸手接过丝帕。绢面柔软,还隐隐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草清香,萦绕鼻尖。
二人再无多余言语,只是相视颔首,作揖道别。卫君澜转身,提着裙摆,踩着满地落英,快步朝着杭州城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花林之间渐行渐远,最终一点点融进苍茫暮色之中,再也看不见踪迹。
乔知序依旧立在原木小桥之上,手中紧握着那方桃花丝帕,久久伫立不动。他目光望向对方离去的方向,直至暮色彻底笼罩整片桃林,林间游人尽数散去,四周只剩下风声与虫鸣,才缓缓收回视线。晚风卷起地上的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书卷之上,而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早已因这场偶然的相逢,漾开了层层涟漪。
自这一日起,二人悄悄形成了默契。往后十余日,只要天气晴好,卫君澜便会想方设法溜出府,奔赴城外桃林;乔知序也会准时前来,放下书卷,与她相伴闲谈。他们或是坐在青石上论诗谈文,或是沿着溪流漫步赏景,从不打探彼此的家世门第,不问过往出身,只分享心中所思、眼中所见。
短短半月时间,两颗孤寂的心,在暮春桃林的清风繁花里,渐渐相互靠拢。卫君澜在压抑刻板的深宅之外,寻到了久违的自在与欢喜;乔知序在枯燥清苦的寒窗岁月里,收获了一抹温柔亮色。他们都清楚,彼此身份悬殊,门第有别,前路茫茫,这场相逢如同镜花水月,难以长久相守。可心底生出的情愫,早已生根发芽,让人舍不得就此斩断。
欢乐的时光,终究短暂得如同指间流沙。
正式启程上京参加选秀的日期,被定在了三日之后。消息再度传入汀兰院时,卫君澜正蹲在天井里浇灌兰草,手中的铜洒水壶猛地脱手,“当啷” 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壶中之水四散流淌,打湿了裙摆,也打湿了脚下的青苔。
她终究还是躲不开命运的安排。
主母再次派人前来传唤,语气冰冷强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三日之后卯时整,府中所有参选姑娘齐聚正门,统一乘坐官府安排的车马北上京城。你安分守己,收拾好随身行装,莫要再心生旁骛。能入宫参选,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切莫不知好歹,辜负家族期许。”
卫君澜默默躬身领命,转身回到冷清的院落,指尖反复摩挲着胸前贴身佩戴的桃木兰佩,眼眶微微发热。她多想再去一趟桃林,再见乔知序一面,亲口与他道别,诉说心中万般不舍。可从这一日开始,沈府的戒备提升到了极致,院门层层把守,两名粗使丫鬟被专门分派到汀兰院,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左右。别说踏出府门,就连院落的大门,都被严格看管。
她被彻底困住了。
临行前夜,月色惨白如水,冷冷清清地洒在天井的兰草叶片之上,四下寂然无声。整座沈府大部分人都已安歇,唯有各处下人还在连夜收拾行李,捆扎包裹,偶尔传来几声器物碰撞的轻响。卫君澜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夜半更深,她悄悄起身,点亮案头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灯火摇曳,映着她清瘦的身影。她铺开一张素色信纸,拿起狼毫毛笔,蘸上浓墨,一字一句落笔书写。信中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只有离别之际的不舍、身不由己的无奈,以及殷殷叮嘱。她告知对方,自己即将远赴京城入宫,从此前路未知,吉凶难料;劝他放下杂念,专心苦读,切莫因为萍水相逢的故人,耽误了毕生前程。
笔墨落下,字字斟酌,短短数行文字,写尽了少女心底的怅惘、遗憾与祝福。书写完毕,她仔细将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装入一方素布信封之中。随后,她趁着夜色深沉,找到平日里心存善意的门房老仆,悄悄将信封托付给他,再三恳请对方,务必赶在天亮之前,将书信送往城郊乔知序的居所。老仆知晓她性情温顺,也同情她的遭遇,郑重应下,答应定然办妥此事。
第二日天还未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雄鸡初啼,打破了长夜的寂静。沈府正门之外,十余辆宽敞高大的马车一字排开,骏马体格健硕,车厢、车帘皆是官府统一规制,庄严肃穆。府中一众参选姑娘尽数到齐,人人身着统一的青灰色参选衣裙,头戴素银小簪,妆容素净,列队站立,气氛肃穆。
卫君澜混在人群之中,垂着头,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生母柳氏站在人群外围,偷偷用衣袖擦拭眼角泪水,却碍于府中规矩,不敢上前与女儿多说一句话。随着管事管家一声令下,众人依次弯腰登车。
车轮缓缓滚动,车轴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府朱漆大门、杭州城内熟悉的街巷、城外连绵的田野与桃林,一点点向后退去,从清晰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北上的路途,就此开启。
这一路遥远又颠簸。一行人马沿着官方官道日夜兼程,白日赶路,夜晚停靠在沿途驿站歇息。江南温润潮湿的气候渐渐远去,越往北行,风势愈发凛冽,地貌也从水乡泽国,慢慢变成一望无际的北方平原。一路上餐风饮露,车马摇晃,历时整整三十五日,一众来自江南的秀女,终于踏入了大梁王朝的心脏 —— 京城。
京城的繁华鼎盛,远非杭州所能比拟。数十里长的厚重青砖城墙巍峨耸立,城门高大雄伟,日夜有禁军把守。城内街道宽阔笔直,纵横交错,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绸缎庄、珠宝行、粮行林立,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一派盛世气象。
而整座京城最核心、最威严的建筑,便是坐落于城池正中的紫禁城。连绵万里的朱红宫墙拔地而起,墙体高大厚重,望不见尽头;殿宇楼阁层层叠叠,金黄色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飞檐斗拱精巧繁复,气势磅礴。仅仅是远远眺望,便能感受到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与压迫,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所有前来参选的秀女,统一被安置在宫外专门修建的储秀馆中。储秀馆院落宽敞,房屋整齐有序,是历代朝廷专门用来安顿参选女子的居所。入宫之前,专职的宫中嬷嬷会每日前来授课,从起居作息、跪拜礼仪、回话应答,到言谈举止、神色仪态,每一个细节都要求严苛,稍有差错,便是厉声呵斥与责罚。
储秀馆内汇聚了来自天下各州府的秀女,出身各不相同:有王公勋爵的嫡女,锦衣玉食,身份尊贵;有世家大族的掌上明珠,才情出众,备受追捧;也有中小官吏的女儿,谨小慎微,步步留心。众人容貌各异,性情有别,却都怀揣着忐忑、憧憬、不安等复杂心绪,暗中相互打量、攀比、试探。
卫君澜出身庶女,家世平平,容貌也只是清秀中上,在群芳争艳的储秀馆中,毫不起眼。她依旧保持着往日的沉静内敛,不主动攀附他人,不参与私下纷争,每日安分学习礼仪,低调度日,尽量让自己隐于人后。
数日之后,万众瞩目的殿选之日终于到来。
数百名秀女列队整肃,按照规制,一步步穿过层层宫门,最终抵达金銮殿旁的选秀大殿。殿内庄严肃穆,礼乐低回萦绕。大梁当今皇帝端坐于大殿正中的龙椅之上,年近四十,面容沉稳,目光锐利,数十年执掌天下,阅人无数。中宫皇后端坐一侧,神色端庄肃穆,六宫高位妃嫔分列两侧,目光一一扫过下方列队的少女们。
秀女们按照次序,逐一上前自报家门,应答帝王与皇后的问询。有人刻意展露艳丽容貌,博取关注;有人竭尽卖弄诗词才情,想要脱颖而出;有人言辞谄媚讨好,盼能得到青睐。大殿之内,各般姿态,尽收众人眼底。
轮到卫君澜之时,她依礼屈膝跪拜,深深垂首,身姿端正,神色淡然从容。皇帝目光落在她身上,见这女子不卑不亢,没有旁人的躁动、刻意与谄媚,眉眼间带着一股幽谷兰草般的清寂恬淡,与周遭群芳截然不同,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皇帝随口问询籍贯、家世、平日所学,卫君澜一一从容应答,条理清晰,语气平和,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慌乱。一番问询结束,皇帝拿起朱笔,在秀女名册之上,郑重落下了她的名字。
入选秀女按照名次与表现划分位份,卫君澜位列末等,被封为答应。依照大梁后宫规制,答应是后宫八等位份之中最低的一级,没有独立正殿,没有专属贴身大宫女,日常份例微薄,必须依附主位嫔妃居住,听从差遣。
她被分派进入长乐宫,居于宫殿西侧一间狭小简陋的偏殿。长乐宫的主位是周贵人,入宫已有十余年,早年也曾短暂得到帝王恩宠,奈何容颜渐衰,又无子嗣傍身,久而久之便失了圣宠。常年的深宫消磨,让周贵人性情变得刻薄乖戾,殿内宫人也大多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
当厚重的紫金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吱呀” 的声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人间烟火。卫君澜抬手,轻轻抚了抚胸前贴身佩戴的桃木兰佩,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凉。杭州城外的桃林相逢,陌上闲谈的欢喜,年少纯粹的情愫,终究化作一场遥远的旧梦。
她终究踏入了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无情的牢笼。
长乐宫的偏殿狭小逼仄,墙面斑驳,桌椅家具老旧破损,冬日漏风,夏日闷热。入夜之后,殿外只有高耸的宫墙与漆黑的夜空,连寻常村落的虫鸣都十分稀少。卫君澜独坐窗前,望着天边一弯清冷残月,脑海之中依次闪过汀兰院的兰草、杭州的街巷、桃林里的青衫书生。
深宫第一夜,彻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