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身寻回，黎落意识回归，本透亮的身体添加了几分浑浊，整个鬼看起来实了一些。
“落落，你想起了什么？可知害你之人是谁了？”女英迫不及待地询问，只待下一秒黎落说出仇人的名字，她就带着她立刻杀过去。
黎落望着女英义愤填膺的神情，喉头动了动，那悲痛到极致的恨意好似被什么东西拉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将记忆中的身世与遭遇全盘道出。
“我想起了很多，我记起我是离尘县黎家的独女。我家中经商有道，本不愁金银，可父母为了历练我，从十岁后便不再给我银两。”说到这，黎落本就苦闷的脸又多了几分忧愁。“为了养活自己，我去了歌舞坊寻活计挣钱。”
“一年前，我的父母偶然结识一个叫张生的人，那张生自称是奉天子之命到民间寻才女的使者，在歌舞坊看中了我的歌艺，欲将我献于殿前，便哄骗我父母将我卖给他。”
“张生将我带走后，立刻把我关了起来，虽每日给我吃食，却限制我自由，我不知被关了多久。我记得，我被关期间，他还陆陆续续抓来好多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女。”
“什么？那张生抓那么多少女做甚？可是有什么阴谋？”女英连连发问，心底总觉得此人背后定藏着巨大阴谋。
黎落摇摇头，眉头垂了下去：“这我不知，他一直把我关在黑屋里，外面好多人守着。”
“哦，我曾在一人帮助下逃过一次，可没跑多久就被他们抓回，后来他们就把我看得更严了。就这么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直到有一日，他们把我拉进伙房，活剥了我。”
说到‘活剥’两字时，女英看到黎落空瘪的胸膛闪了几下红光，那是灵体本能的恨意。
黎落说完，身上的怨气明显重了几分。
记忆回归后，被卖时的无措、剥皮时的痛苦都涌入她脑海，纵使她现在是个鬼，当时的记忆依旧痛彻心扉。
身体的痛远不及她胸口衔悲的恨意。
黎落恨，恨那些剥皮的人，尤其是那伙人的头目张生。
她也怨，怨父母把她卖给张生。
“落落，我现在就带你去讨回公道，可好？”
女英清亮的声音适时响起，让即将失控的黎落瞬间回归理智。
不管生前如何，起码死后还有人为了自己奔波，也算天道对自己不薄。
黎落乖巧点了点头，她生前最爱哭，若不是现在是个鬼哭不出眼泪，恐怕早就窝在女英怀里哭得泪眼婆娑。
“张生既然命人活剥了你的皮，我怀疑他是要拿你的皮去做什么勾当，所以我们先去寻他要回你的皮。”女英说完捏指测算了起来。
可很快女英便疑惑地皱起眉，嘴里喃喃道：“诶？奇怪……”而后又快速捏了好几下指尖。
一炷香后，女英看着地上溃散的鬼火以及手上毫无动静的血蝶，有些凌乱的发髻又滑出一缕碎发，直直挂到额前。
黎落看着女英这模样，脑海中顿时浮现起“愁肠百结，首如飞蓬”几个字，不由得有些紧张。
“英姐，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张生很不简单。”女英垂下眼眸，抿了抿嘴，“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术法隐秘了行踪，我使了好几种法子都寻不到他的活气，我还以为他死了，又转而去寻他的鬼气，可也无果。”
“啊？那怎么办？”
“无妨。”女英将周围的东西收妥当，指了指立在岩壁的黄伞。“既然术法行不通，那我们直接去你家寻线索。”
日照西头，黎落蜷缩在伞内，心情越发沉闷，脑海中一直重复着刚刚女英说的话。
你父母不缺钱财，却毫不犹豫把你卖给张生，他们和张生之间，或许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勾当……
夜间，雕梁画栋的四合院内，入眼便是一株长势极好的石榴树。
此时黎府内除了书房还亮着灯，周围寂静无声，书房内一身黑影提笔挥墨，毫素摩擦纸面的声响在夜色中清晰可辨。
两道身影悄然来到男人身后，低头看向桌面。
纸面上写着：
祥光瑞霭映门庭，天赐麟儿降福宁。
跪谢穹苍恩意厚，余生相伴乐温馨。
德厚恩深何以报，愿儿贤善福泽长。
这是庆祝生子的祈福信。
待“长”字落笔，女英瞧见黎落那张惨白的脸慢慢透出皮下那恐怖的猩红肉色。
“落落，或许他们并不知你已遭难，所以才……”
“别安慰我了。”黎落打断女英的安慰，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冷静得可怕，“你没发现，那墨里加东西了吗？”
女英心头一紧，忙低头嗅起桌上石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头。
“这……难不成是你的血？”
黎落虽没回答，但她如同死灰般的眼神给出了答案。
拿死人血写祈福信，简直闻所未闻……
见男人动身，两鬼默契地跟着男人。
只见黎父写完信从一旁的布包里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小心翼翼把信折进去，随后蹑手蹑脚来到石榴树下，轻轻挖开一方土，把怀中的东西埋了进去。
月光下，一个蹲着的鬼祟身影倒映在灰白的墙面上，突然一阵阴风吹过，那面墙上多了两道鬼影。
男人毫无察觉，眼见东西已埋好，忙用手掌覆土将坑面掸平，许是怕人发现，还随手往旁边抓一把枯叶洒在上面，确保万无一失后，男人这才满意起身回去。
黎父忙完一切，轻手轻脚跨入厢房，躺回床榻。
黎母好似也没睡，黎父一躺回床上她便睁开了眼，那眼神直勾勾的，带着警惕和疲惫。
紧闭的厢房内有户窗能透进一点月光，照到他们的床榻上。黎母翻身对上黎父的脸，一脸不安：“老爷，这么做，平儿真的没事了吗？”
“听那仙人的准没错。”
“可我总觉得……”黎母不知看到了什么，话未说完突然吓得从床上翻起：“老爷，外面好像有人！”
刚刚她不经意抬眼看向那扇透亮的窗户，不知怎的那窗户突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人影经过。
黎父撑起半个身子朝那里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那扇窗是他近日特意设计的，窗户上留一小孔，夜空的月升起，月光透进，仿佛一道佛光照进心底。
此时那道光比往日更柔，更亮。
“你太紧张了，外面什么都没有。睡吧，明日起平儿就会没事了。”
黎母听话躺了回去，但她依旧毫无困意。不知怎的，她今日心里堵得慌，总觉得会有事发生，这才如此敏感。
房内传来几声‘簌簌’响动，那是翻身带动被子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很轻，像极了树叶落下的细碎声。
此时庭院中那棵石榴树就发出这样的声响，只见一个身影蹲在树下忙碌，肩膀时不时磨蹭着树干，一些干枯的老叶禁不住摇晃纷纷落下。
“挖到了，落落你看看是不是你的东西？”女英把手插进土里，拿出了一个沾着泥土的妆奁。
见女英挖出东西，黎落立即蹲下仰头看向妆奁底部，一个凸起的‘落’字若隐若现。
“是我的东西。”黎落伸手摸向那个字，可手却透了过去，怎么也触不到。
“这是我十岁那年阿祖为了我生辰特意找人定制的，我生前从不离身。”
黎落生前物件和血都已被带回黎家，谅是再没脑子的人都能想明白，黎父与黎落的死脱不了干系。
女英从未体会过亲情，但她见过为了救孩子而死的母亲，也见过为救母舍身的儿子，她本以为亲情就是把家人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
可黎落的家人好像不是这样。
他们生了黎落却不好好养，到头来还卖女杀女。
他们不是家人吗？为何这么做？
女英没想通，也想不通。
不过，她说会为黎落讨回公道，就一定会。
木鱼报晓时，一阵又一阵小物件散落的嘈杂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床上两人瞬间翻坐起，黎父抓起一件外衣就往厅堂赶，可他的脚还未踏进门槛，屋顶就传来木材断裂的“咔嚓”声，几乎在一瞬间，几处主梁断裂，整个厅堂的屋顶往下砸，发出沉闷且厚重的巨大声响。
黎父后知后觉，抬起的脚久久没有落下。
随着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响彻整片宅院，黎父这才回过神，顾不着厅堂的惨状，拔腿就往主房赶。
“平儿，我的平儿！”黎母叫喊着，外衣都来不及披，穿着卧衣也往主房赶，在拐角处刚好与黎父撞上，两人顾不上痛，相互搀扶着赶到房内，焦急地接过奶娘怀中受惊的婴童。
慌乱的宅子里没人发现，一道红色身影从倒塌的厅堂里钻出，悠然离开。
翌晨旭升，兖州城人人传开，今平旦时分，黎府那豪掷千金置办的厅堂一夕之间成了残恒。
热闹的街市上，一群人围坐在一处小摊桌前，听自称在黎家做过家丁的摊贩讲着八卦。
“你们可知，黎夫人两月前诞下了个男婴。”
“知道知道，那孩子刚满一月黎老板就大办宴席，把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邀来了，老来得子嘛，可不得炫耀炫耀。”
“黎家那夫妇真是猛啊，年过四十了还能产子。”
“依我看，黎家招此灾祸就与这男丁的来历有关。”自称家丁的男人挑了挑眉，故作高深地说着。
他脸上长着一颗难看的痦子，加上他用力挤着脸上的肉，那颗痦子更加明显。
此言一出，人群中沸沸扬扬。
“难不能黎老板的儿子是抢来的？人家亲生父母来报复？”
“诶，我想起来了，我表叔在药铺做工，时常见黎府的人来抓药，说是治孩童顽疾的。”
“难不成黎老板真是得罪了什么人，这才让儿子灾病不断。”
众人七嘴八舌，惹得一旁吃面的络腮胡男人拳头紧了又紧，他忍不住出言警告了一句：“丁痦子，你别乱开玩笑，黎老板若知道了你在外乱说他坏话，小心明天脸肿得不敢出门。”
丁痦子闻言脸上皮肉抽了抽，却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我早就不在黎府做工了，黎老板能奈我何。”
“老板，别理那人，你接着讲。”
“好！我接着讲。你们还记不记得黎家有个女儿？以前还抛头露面在歌舞坊献唱呢，如今可有人见过她？”
“哦哦，我记得是叫黎落吧，那姑娘嗓子亮得很，我以前就爱跑去歌舞坊听她唱曲，不过好久没在歌舞坊见过她了。”
“诶，是了，因为黎落她被黎老爷卖了。”
丁痦子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说黎老板卖女儿，这不好比皇帝守着金屋不睡去睡草屋，编这话你也不怕嘴里也长痦子。”
“退钱退钱，不听了不听了。”
眼见人都要走，丁痦子顿时急了，忙把桌上的铜板收起来。“这事是真的，黎老板卖女儿可不是为钱！你们想啊，黎老板生了个女儿后，十五年间未再有一个子嗣，可前脚送走女儿，他们后脚就生子了，这是为何？”
丁痦子说得头头是道，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坐在一旁的女英屁股挪了挪，竖着耳朵侧身挤进了人堆里。
“那是因为曾有个道士给他们算过命，道士说黎女儿……”
就在丁痦子说到精彩处，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话语。
“不好意思小哥，问个路，请问黎府在这城中何处？”
听得入神的看客皆不悦看向这问路人。
只见一少年穿着如晚霞般耀眼的红衣，拱手作揖，衣诀随风轻扬，气质出尘。
丁痦子见少年衣物质料上乘，绣纹精致，知他身份不简单，立马狗腿般凑过去：“少年，你去黎府为何事啊？”
“捉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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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黎府寻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