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回

眼前的人夺下了他手里的剑,随手丢在了地上。

紧接着踮起脚抱紧了他的肩背,亲吻如雨点般落下,落在他的脸上,下巴上,嘴角上,脖子上……

边吻边哭,泪水沾湿了他的脸,挂在他的胡子上,滴在他们的衣领上,晕开一片。

吴三桂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整个人都不听自己使唤了,一动也不能动。

他是谁啊?

是陛下吗?

是哪个陛下呢?

是上辈子的陛下吗?

可上辈子的陛下不会主动拥抱他,不会亲吻他的。

哪怕他是会亲近他的。

是嫁予他为妻的陛下吗?

可那个陛下才十五岁。

可眼前这个陛下,已经三十多岁了,是上辈子的模样。

周围的一切也在消失,起码他之前为陛下修的那座新的陵墓,就像烟雾一样,被风一吹,就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这怎么可能呢?陛下的陵墓修建工程,是他亲自监工盯着的,用的每一块砖石他都验看过,没有一点问题,不可能有人偷工减料,敷衍了事。

就算是修的不好,也应该是塌成一堆,不可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问了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三桂抓住面前人的肩膀,什么都是虚的,只有面前的人是实在的。

此间天地一无所有,竟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你……是谁?”

“是陛下吗?”

“是哪个陛下呢?”

面前人还掉着眼泪,吴三桂实在不忍心这张脸哭,小心翼翼地抹着他的眼泪。

“不哭。”

“别怕。”

“告诉我。”

面前人注视着他,眼眶泛着红,皮肤偏偏又很白,所谓白里透红不过如此。

眼眸间水波潋滟,眼波流转间,泪水呼之欲出,欲滴不滴。

这样的眼神看一眼,就只是看一眼,不管说什么,吴三桂都信。

“是我……”

“都是我……”

“不管哪一个……都是我……”

“什么意思?”

“十五岁的刘德约……”

“刚出生的万历东宫的五哥儿……”

“还有四岁的,十岁的,七岁的五哥儿……”

“崇祯十六年的我……”

“那个在崇祯十七年被你救下的我……”

“都是我……”

“你认识的那个……”

“上辈子的我……”

“也是现在的我。”

吴三桂这才后知后觉,他以前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寻常,当时并没有多想,这话一入耳,顿时清晰如昨日。

为什么他回到十四岁时,与十五岁的陛下重逢,那时候是天启五年,对陛下来说,那应该是他们的初见。

上辈子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是在陛下二十岁,他十九岁的时候。

他当时失而复得,欣喜若狂,那般失态孟浪行径,正常人应该避之不及,拒他于千里之外,怎么也该说一句:“这位小友怕不是认错了人。”

可陛下没有。

陛下当时的反应截然不同,好像早就认识他,认识很久了……

在那之后他与陛下相识相知相爱,让他将这不寻常之处抛之脑后。

而且上辈子的陛下原本是不好龙阳之事的,甚至可以说厌恶,却能接受他,这又说明什么呢?

说明陛下爱他良久,爱他深厚……

在他成了小太监“三桂”的时候,怀里抱着刚出生的陛下,那时的陛下很多表现压根就不像初生婴儿。

从来都不哭不闹,除了刚出生时哭过,就再也没有哭过,哪怕是饿了困了也不哭,和大人一样晨昏定省,夜里睡,白日醒。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陛下就是和寻常婴儿不一样,天生就最是乖巧,最是知道心疼人。

隐隐约约地似乎还会说话,现在想来,是真的会说话,只是受限于小婴儿实在说不了什么,那时他是怎么想的呢?他觉得陛下天赋异禀,觉得陛下和他心有灵犀。

还有陛下会玩玩具,看到圣母会伤心,那是因为陛下终于再次见到了去世已久的亲娘,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以后会失去她。

再后来的四岁,十岁,七岁,他发现陛下似乎小小年纪就学富五车,博览群书,比他上辈子一辈子读的书都多,当时还觉得陛下生来聪慧,天赋异禀,又勤奋好学。

还有陛下的骑射,他在教陛下的时候,陛下虽然确实比不上他,但也确实是有底子的,绝对不是第一次学,那时候他还是没有多想,觉得是自己来迟了,陛下有别人教过了。

还有十岁的陛下,没再问熹宗爷那句一语成谶的“皇帝是什么官?我能做否?”

还有他重回崇祯十六年时,他说什么陛下都答应,都无需他再劝说,还有陛下没再扭捏,直接亲口答应了要和他一起“长命百岁”,还不许他发“天诛地灭”的誓。

还有陛下留他宿在宫中,与他一同沐浴时,那似有若无,有意无意地引诱,可能是真的在引诱他,甚至陛下其实当时没有藏着掖着,很直白地邀请了他,他愣是生生克制住了。

还有陛下见到昭仁公主时,流露出来的难过,那是他上辈子亲手杀死的女儿。

还有那两次被他可以忽略的亲吻,其实是陛下真的在亲吻他,只是他自己自欺欺人,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不是上辈子已经死了吗?

如果是死了以后,重新回到过去,再重新在过去的自己身上,或是小太监“三桂”身上活过来,那他遇到的也该是上辈子那时候的陛下。

怎么会是上辈子他认识的那个陛下呢?

这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吴三桂问了出来。

“你还没死。”

“什么?!”吴三桂不可置信,他一直觉得自己死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上辈子,重新活了过来。

“但是你马上就要死了,我是来接你走的。”

“可你这么爱我,为我活了一辈子,活得那么累,那么苦,那么不甘心。”

“我想哄哄你……”

“可我在那边,太穷了,靠着祖宗们接济过日子,虽然有你,还有记得我的人,会偷偷地给我香火供奉。”

“我攒了好久,只能送的起一个梦给你。”

是梦?

原来……都是梦吗?

怪不得……

这就说的通了……

“我一开始找了我大哥,大哥不知道这些,带我找了武宗爷,说他什么都喜欢,什么都知道些,他说给人托梦这个事,要找于谦,他是梦神。”

“可那是于谦啊,一己之力保住北京的人,我这么一个亡国之君,哪好意思去麻烦人家,平时也没个说上话的机会。”

“武宗爷就带我找了景皇帝,说于谦生前是景皇帝的臣子,他们现在相伴终身,形影不离,景皇帝在于谦那里面子最大,想找于谦帮忙,找景皇帝肯定没问题。”

“景皇帝虽然恨英宗爷,但没有因为我是英宗爷的后代而迁怒我,反而待我很好,他心疼我,就让于谦帮了我,还没有要我攒的香火钱。”

“于谦就帮我送了这个梦给你,让我能在梦里好好地心疼你,爱你。”

吴三桂看着面前喋喋不休的朱由检,泪流满面。

他的陛下真的是……真的是……太爱他了……

不管生前死后,都是如此。

陛下一直都是爱他的。

陛下本来就是爱他的。

哪怕自己也没有什么,还要想着给他一点什么,甚至求爷爷告奶奶,找了自家几乎能找的所有关系,就只是为了哄哄他。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想哄哄你。”

“我从来都没有遮掩,我一直想要你认出我。”

“可你没有认出我。”

“但你还是一次一次地……救了我……”

“哪怕是上辈子……”

“每次都是你在救我……”

“总是你在救我……”

“你不仅救我,你还爱我。”

“我无以为报,只能好好爱你了。”

“我愿意和你做夫妻,愿意和你一起种桂花树,愿意和你一起沐浴,也愿意和你同床共枕,也想把最好的给你。”

“我知道你不想做鞑子的平西王,所以我封你做我的忠武王。”

“我知道你在我死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是为了我才活下去的。”

“我不怪你做错事,你当时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三桂,我爱你。”

“我来接你走,跟我走吧。”

“我虽然在那边穷了点,但是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我可以养活你的,你信我。”

吴三桂一直不说话,朱由检怕他不乐意,一个劲儿地挽留。

“好。”

他在意的,想要的,深爱的,愧疚的,不过一个朱由检罢了。

他现在已经得到了,还在意什么呢,还怕什么呢?还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

尽人事,听天命,他尽力了,能做的他都做了,输了,他认了,再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他要死了,哪怕死后洪水滔天,他也管不了了。

可惜大梦非真,长梦终醒,一事无成,不得善终……

可那又如何呢?陛下总是要他的,总是会接他走的。

他并不怕。

吴三桂醒了。

吴三桂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弥留之际,他看到了陛下来接他,只有他看得到。

“陛下——”

陛下躺在他身边,将他搂在怀里,亲吻着,握紧了他的手。

他终究会回到心爱之人的怀抱里。

吴三桂在满屋的哭嚎声中,安详地闭上了眼。

吴周昭武元年,农历八月十八,湖广,定天府。

吴周昭武皇帝吴三桂于夜间驾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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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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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