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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在场众人神色皆变,唯公冶时珞唇角挂着淡笑,面色如常,语声温和。
“太子殿下慎言,莫要无端攀诬。”
他三言两语便将对方的质疑轻描淡写地揭过。
可难以言明的沉寂氛围...却仍是缓缓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却叫人心中涌起波澜。
公冶跖闻言冷笑出声,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他面上。
“攀诬与否,你自心中有数。”
话毕,他语气忽变得凌厉,目光扫视众人。
“笑话既看完了,那便都滚吧。”
谢扶摇眼睫低垂,避开他的视线,神情平静的后退半步,将不该有的质疑与动摇压在眼底。
她知晓,至此一局,太子已再无翻身之日。
这个曾经端坐储君之位,离那至高位置仅有一步之遥的男人,如今不过是阶下囚徒,被数纸卷宗与口供罪书按在死局里。
哪怕辩驳再多,也只会被视作垂死挣扎。
而旁侧那位...看似一派温文尔雅,不争不抢的睿王,便极有可能是一手操盘布局,藏匿至深的幕后之人。
她亦知晓,那人或许早已算准一切,而茶楼相谈便是他言外的最后警告。
她垂下的双手微微颤动,继而紧攥成拳,却终究没有说一句话。
这一刻,谢扶摇忽然意识到,哪怕自己心中已隐隐看清那层真相,却仍只能与众人一样沉默的立于这荒唐之中。
她不是不懂……
在座诸人、又有谁是真正不明白...这出荒唐戏外所代表的不公意味……?
可却无人敢出声……
因为那人借的,并非其它,而是圣意、是皇命。
若有违逆者,必是非死即废。
哪怕如沈砚之一般清正自守之人,也只能在这风口浪尖处...闭口不言、随波逐流。
气氛的沉寂持续半晌后,公冶跖便不再开口了,逐客意味明显,众人便也在此时均面面相觑。
...
申时将尽,天色昏黄。
一行人自天牢步出,待回到大理寺正厅后,厅内便弥漫起压抑沉寂的氛围。
众人落座后,片刻无言。皆在静静等待着一个注定的结局。
沈砚之立于案前,目光微凝,缓缓扫过席上诸人,终是缓缓开口道。
“应审之人皆已核实,证据确凿。虽圣裁未下,然按律例,寺中可先定案,将案宗详录,进呈御前,听候裁决。”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声音略沉,厅中仍寂静如死水,亦无一人敢出言质疑。
他微顿,复又道:“此为国本之事,诸位慎重。”
公冶时珞于一旁闭目养神,未曾动容,只微微颌首,仿佛心中已明了下文。
堂下一阵沉默,须臾后钱斌率先出声,端起案前茶盏,笑着递向沈砚之。
“既为大人所托,自当秉公,下官同意先行定案。”
李明也拱手附和道:“若此案压至御前再议,恐再生波澜。依律封卷,奏请圣裁,反倒是最稳妥之计。”
言语间,案前几位主审官皆低头应诺,逐一表示无异议。
谢扶摇立于末席,垂眸不语。
心中翻涌间,终还是低声道:“下官随议定案。”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案几上的文书。
上书的‘谋逆定罪’四字缓缓刺入眼中,复萦绕在心头,令她思绪难宁。
沈砚之随即衣袖微拂,缓声道:“既如此,本寺遂定太子谋逆之罪,卷宗封存,待候御批。”
众人齐齐拱手,开口应下。
公冶时珞恰时抬眼,淡声应道:“如此,便从此案下笔,封卷交呈。”
谢扶摇闻言眼睫微颤,唇瓣翕动间,却终究没有言语。
这时,沈砚之忽开口叫她:“谢评事,这卷宗便由你整理归纳,切记密档归入库中,不可由他人经手。”
她恍然回神,复起身上前道:“下官领命。”
待将案宗拿起又小心封好,指尖划过纸张边角之时,自胸中翻涌而起的情绪亦被她死死压下。
此案,她虽未亲定判词,却是亲历每一步定局,从证物、口供,再到最后落定。
她似乎...已与众人无甚不同。
...
须臾,沈砚之方抬手,向众人道:“既已定案,诸位便都退下吧,行本职之事,莫叫他案有所耽搁。”
众官旋即行礼,谢扶摇亦拱手低头,随着众人一道退了出去。
不多时,偌大的正厅内,便只余下公冶时珞与沈砚之二人。
攀谈少顷后,公冶时珞旋即含笑开口。
“沈大人,本王也便就此告辞,不劳您远送了。”
沈砚之闻言朗声应道:“既然王爷开口,那下官便恭送至此。”说着,他微一拱手。
公冶时珞复颌首,便提步向外走去。
待走出大门后,他余光忽而一顿,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侧身看向不远处那人。
只见院中枯树下,有一人静立于斜阳之中,怀抱着厚厚一摞卷宗,静静仰望着那株光秃秃的老树。
夕阳均匀的洒在眼前人面上,露出半边稍显柔和的侧颜。
金光晕染的精致面孔泛着柔光,几缕发丝随风拂落至脖颈处。那人却仿若未觉,任由风起叶落,只抬眸望着那株枯枝老树,一动不动。
黑亮的眸中似映着天光树影,却又似有千钧愁思乱想。
他想,此刻应是无言胜有言。
视线不自觉地被那人吸引,复而久久未曾移开。
晚风穿堂而过,树影婆娑中,夕阳与风声交织回荡在耳畔。
蓦然间,公冶时珞忽而觉得,院中那人便好似是一幅静谧的山水画卷。
他下意识不愿打破这样的氛围,却不想那人却已像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接的一刹。
谢扶摇略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转身迅速收敛情绪,方抱着卷宗上前,向其行了一礼。
“下官拜见王爷。”
这一声传入耳中,公冶时珞方才回过神来。
目光稍显慌乱,他故意避开她的视线,转而侧头看向某处修剪齐整的花木,掩饰般低声道:“免礼。”
话音未落,他便大步流星朝署门外行去。
脚步快得近乎仓促,走动间袖摆随着动作在风中轻晃,背影看着竟有几分逃也似的意味。
身后,谢扶摇凝眸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署门外。
她并未在意那人的反常之处。只微微垂眸,轻抚着手中堆叠的卷宗。
不多时,她便到了架阁库中。
将整理好的卷宗轻轻放入密档之中,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木盒时,纷乱心绪仿佛也被一同锁了进去。
不多思忧虑,只做好分内之事,于她来说便是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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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月上柳梢时,谢扶摇方乘车回到清霁府中。
她未唤侍从只独自屏退众人,梳洗过后,方换上单薄的里衣,迟缓的躺上了床榻。
寝室内寂静无声,唯窗外风过时树影轻晃,偶有声响关了窗便也听不清了。
她知有些事,以一人之力难以左右,纵有满腔计谋,也无法撼动时局半分。
今日天牢之中,太子口中的那句指控与诘问,仍在她脑海盘旋不去。
她恍然间觉得有些乏累。
她并非无情冷心之人,前世若非一次次被迫立身于乱世,又怎会步步为营、终至满盘皆输?
那种力不能及的无力,像是一张网将她整个人紧紧兜住挣脱不得,她像是被困在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在重重思虑中睡了过去。
梦中,她好像回到了前世初入朝堂之时。
那时她尚任翰林院修撰,整日钻营于经义律法之间。
意气风发时自是心比天高,自认一身才华无处施展,渴望一展所学、扶持明君。
直到她遇见了那个人——公冶予渊。
他百般试探,步步为营。
她自以为看透世人,却独独信了他,死心塌地的为他谋划江山,将满腔爱意与信念倾注于他。
回忆似乎戛然而止。
忽而画面一转,那青面獠牙仿若厉鬼般的男人,用那双只剩白茫茫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嗓音阴沉嘶哑,猛地扑向她!
“你为何不帮我?助我称帝!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梦境骤然间破碎。
谢扶摇从榻上惊醒,鬓发凌乱,背脊冷汗涔涔。静坐片刻后方缓过神来,只是目光仍是游离,神色难辨。
她复缓缓抬眸,望向窗外。
只见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悄然探入室内。
她平复着急促的心跳,复抬手擦去额角冷汗,向外唤道:“小桃,什么时辰了?”
门外立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丫鬟小桃声音清脆的应道:“回大人,已是寅时。”
她闭眼缓神,片刻后,缓缓睁开眸子,沉声道:“伺候我更衣洗漱,今日要早些进宫。”
“诶!”
小桃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了一名侍女与小厮入内。
谢扶摇神情平静的任人服侍洗漱,待到更衣时,她照常挥手止住小桃,自行挑了一袭圆领官袍,披衣整冠,动作利落冷静。
膳厅早已备好膳食,她步入其内,与谢父一同用了稍许早膳。
谢父瞧出她眉宇间的疲态,虽心中担忧,却未多言,只语气温和道:“莫要太过操劳,凡事尽心便好,切不可伤了身子。”
谢扶摇淡笑开口:“父亲放心,孩儿身子无碍,不过是为公事烦忧罢了。”
谢父听她语气镇定,遂微微点头,叮嘱道:“朝中多变,事事须得谨慎。”
她轻轻颔首,不再多语,待饮尽碗中最后一口清粥,便起身行礼辞别,缓步出了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