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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朝会甫一散去，谢扶摇便匆匆回了府。官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守在阶前等候父亲入京。
随着时间渐长，谢父却久候不至。
她心中愈发不安，索性带了两名随从出了府，乘车直奔城门，在道旁寻了处避荫的树下等着。
城门处人来人往，她一身朝服立于道旁，甚是惹眼。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观望，她却毫无察觉，只凝神望着城外方向。
不多时，便见一辆牛车缓缓而来。
车上中年男人手持书卷，徐徐翻阅，面上神情怡然，正是她思念已久的亲人。
看着记忆中那人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谢扶摇霎时眼眶微热，眸中泛泪。她嗫嚅着想开口，却只唇瓣翕动，几近失声般无法开口。
呆呆的望着那人许久，她才恍然回神般快步奔向前去，开口声音带着抑不住的颤抖。
“父亲...父亲！孩儿在这儿……”
仿佛冥冥之中的亲缘感应，隔着那般远的距离，谢父下意识抬眼，便于汹涌人流中瞧见了自家的孩子。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放下书卷翻身下车，冲着前方遥遥挥手。像是怕人等急了般，他匆匆抛下那车子，一路小跑到城门前。
“说了叫你在府中等我，你怎的早早就来了？”
他虽在责问，却掩不住语气中的疼惜。说着，便从怀中取出通行文牒递给城门守军。
守军一眼便认出了谢扶摇，遂伸手拦下他，朝他拱了拱手。
“不必细看了，官家家属，直接放行便是。”
谢父闻言却眉头微蹙，执意将文牒递了过去后，方淡声道：“不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旁侧，谢扶摇随即开口：“多谢小哥好意，但规矩不可废，还请依例核对。”
守军一愣，只得接过文牒，草草看了两眼后点头道：“放行。”
她复回头看向牛车后的几名随行仆从，开口道：“后头这几位是我家仆人，也请一并放行。”
守军忙不迭点头：“知晓了，几位请进。”
谢父这才抬步入城，走至女儿身侧，素来严肃的脸庞带了几分柔和，缓声问道：“怎么不在家中等着，偏来跑这一趟？”
谢扶摇抬眸看他，敛去心中感伤，缓缓开口道：“孩儿实在等不住了，这才来接父亲。只是一路劳顿，父亲身子可还安好？”
“为父身体尚可，不必忧心。”
这时，后方几名家仆也赶着牛车上前来，为首那人朝她一揖，喘着粗气道：“大人，我们劝了老爷一路，他死活不肯乘马车，只愿坐这牛车...还说什么‘舒坦’得很……”
谢父闻言摇了摇头，失笑道：“马车颠得人头晕，怎比得这牛车稳当？这车子还是坐着舒心方为好。”
旁侧，谢扶摇只深深凝视着父亲的脸，眼底微微泛红，开口轻声唤道：
“父亲，我们回家吧。”
...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府前。
待车子停稳过后，谢父率先迈步下车，站定后抬头望向门楣之上。
只见‘清霁府’三字在日光下泛着辉光。
谢扶摇随后跟上，见他视线落在那方匾额上，遂开口道：“此匾乃是陛下御笔亲赐，父亲觉得如何？”
谢父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她，训诫道：“圣上看重自是再好不过，但要切记戒骄戒躁，脚下路方走的长远。”
她微微颌首，应道：“父亲教诲，孩儿记下了。”
府门外早已列了诸多仆从，见马车落下，二位主子下车，忙跪倒下去，恭声道：“恭迎老爷回府，参见老爷、大人。”
谢父微一抬手，语气温和：“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众仆从这才应声起身，恭敬守在两侧，迎二人入府。
...
走在府中的青石路上，穿过幽长廊道，沿途的庭院花木扶疏，光景正好。
谢父看着两侧景色，忽而开口问道：“今儿怎未去上值？”
谢扶摇一路跟在他身后，望着那熟悉背影，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片刻后方轻声开口。
“孩儿特意请了半日假来陪父亲，膳厅已备好膳食，都是您平日爱吃的菜。”
谢父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许久未见，他心中亦满是对孩子的牵挂。
“那便快去吧，饭菜凉了就不好了。”
她笑着点头，叫人引路，二人便一道朝膳厅行去。
...
入了膳厅时，便见已有几名仆从在内守着了，见二人入内，忙低头行礼。
谢扶摇吩咐人将小厨房热好的菜一道道端上来，待一切就绪，这才与谢父相对落座。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菜肴便摆满了一桌。
桌上的红烧鲤鱼居中而列，酱香浓郁、鱼肉外焦里嫩，鱼皮微卷、泛着油光。东坡肘子被收得软糯酥烂，入口即化。一碗老母鸡炖竹荪汤清如玉，不见浮油，却鲜香扑鼻，熬得极是入味。
边上又有香煎豆腐、清炒马兰头、糖醋藕片、虾仁蒸蛋等数道精致小菜，皆是她精心所做，色香俱佳，摆盘雅致。
两人手边杯中清酿微热，氤氲着淡淡酒香，正宜佐餐啜饮。
谢扶摇亲手为谢父斟了一盏酒，低声道：“这道豆腐是用昨日新磨的黄豆做的，加了些柴火慢熬的酱汁，父亲尝尝。”
谢父应声夹了一筷，细细品味后，复微微颌首道：“味道未改，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味儿。”
她面上这才浮现笑意，轻声开口：“孩儿一早便在操持这些，幸得父亲喜欢，那便多吃些。”
说罢，便夹了几块豆腐与一块肘子放入他碗中。
谢父一愣，旋即放下筷子，语气略沉：“下次莫要再如此操劳，你的孝心，为父记着就是。”
末了，他轻叹一声，复又道：“如今府中有人操持，哪需你亲自下厨来，若是一时不慎伤到了，岂不成了为父的过错。”
谢扶摇只轻笑一声，未曾放在心里。
“父亲，孩儿连习武时皮开肉绽的痛都咬牙挺过来了，区区做几道饭菜又算得了什么？”
谢父闻言，筷子一顿，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许久未语，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模样、性子，越发像你娘了……”
她略微一怔，唇角的笑在那一瞬有些僵硬。却很快回过神来，复低声应了句：“嗯……”
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了般，亦藏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
她忽而忆起往昔旧事，年少时的她时常不解。
为何自己与父亲无一亲人在世？为何父亲明明才华横溢却甘居于偏远小城？
每每提及母亲时，父亲又因何总是沉默，神情哀愁...而母亲又究竟因何而死？
直到她偶然在父亲书房的一只旧匣中，发现了一件红色锦鸡朝服与一条镶宝石雕花纹样的腰带。
那一瞬，谢扶摇仿佛窥见了些许尘封往事的端倪。
但父亲既不说，她便也不问，只是自那时起，她的心中便常存疑窦。
她也曾奇怪父亲为何自小便将她当男儿来养，为何她说欲入朝为官，他非但不阻，反倒默默支持，从不觉得她有违世俗？
她曾试着问过他，他却只是淡淡一笑，轻轻岔开了话题，什么也未答。
念及旧事，谢扶摇心中疑云愈深。
她隐约知晓父亲心中藏着什么，却从未深究。
世人皆有秘密，她亦不愿强求。左右父亲肯信她、撑她，认为她不输男子，那她便也要证明给他看，她，不负所望。
男子或女子，又有何差别？
男子可为，女子亦可为，男子不可为，女子尤可为。
这世上事，女子能为的不比男子少。
若非时势所限，多少才情之女被困于深闺、埋没一生？若能挣脱樊笼，冲破成规，又有何不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
“这孩子...怎还愣住了？快些吃菜。”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谢扶摇从思绪中拉回。她抬眸，正见父亲将一块肉夹入她碗中。
“方才想着一些事情就入了神，父亲莫怪。”
她连忙收敛情绪，轻声解释，复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父亲碗里。
谢父吃着她夹来的菜，末了放下筷子，开口道：“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给为父听听。”
她摇了摇头，复而笑道：“没什么要紧事，父亲不必担心。”
“午后孩儿要回署中当值，等回来再陪您说话可好？”
谢父随即答道：“你这孩子，既散值了便好好歇着，我哪还需要你陪？往后在府里，常聚的日子还多着。”
她点了点头，复放下筷子起身，“父亲，那我这便先回署里了…”
说罢，她侧身一招手，两名仆从便迅速走上前来，一同跪倒在地。
“小的元福。”
“小的金贵。”
话落，二人复齐声开口：“见过老爷。”
她转眸看向谢父，继而开口叮嘱道：“父亲，若日后有什么事，尽管唤院里的小厮。”
“元福伶俐，金贵稳重，我特意挑了他二人，留在您身边贴身伺候，也好叫孩儿安心些。”
谢父听罢，微微颌首，沉声道：“好，为父记下了。你也别耽搁，路上还要些功夫，别误了时辰。”
谢扶摇闻言起身，整了整衣襟，复又道：“孩儿换身衣裳，这就去了。”
微顿，她复又道：“父亲若在府中觉得无趣，便去园中走走看看，水榭旁有处凉亭，那里景色清幽宜人。”
“若是想下棋，丁管事也略懂些棋艺，陪您一起也好解解闷儿。”
“为父知晓，快去吧”。
她略一颔首，深深看了父亲一眼，便转身离去。
待出了门后，一路行至自己院内，方换上了一身轻巧的常服。
缓步走出府中时，她方舒缓了些交杂的情绪，坐上马车直奔大理寺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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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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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尘封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