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陆怀砚登时脸色大变，莫名脑海中就浮现出那会儿在枫林谢南璟说过的话，“太子殿下不会允许他倒在半路”，莫非……
是那碗践行酒！！！而他也已经察觉了。
“老伯，吃了这种药，会造成什么后果？”
“大人可曾听闻‘饮鸩止渴’？这虽不是穿肠毒药，却能提前燃尽自己身上的能量，之后便是无休止地衰颓，终至油尽灯枯啊！”
“油尽灯枯……就是说，他即便这次撑过来了，也活不了多久，是吗？”
“小人不敢妄言。但使君征战沙场十余年，受过的伤病数不胜数，早就掏空了底子。如今他的身体，仿佛残破的风箱……”
“行了，你别说了。那可有医治之法？假如药性祛除，他的身体也不会好转吗？”陆怀砚站在柱旁，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军医在榻前忙活，不停地上药、止血、冷敷、扎针……
一通操作下来，谢南璟不仅没有任何起色，反而脸色更加灰败，甚至呼吸几次险些断绝。
“不好！使君肺部有旧伤，这么趴着容易闭过气去。险啊……险啊！眼下必须赶紧退热！否则心火旺盛，更容易引发呼吸衰竭之症！”
“要如何做？”
“陆大人，劳烦您先把使君抱起来，别让他的心肺受到压迫，小人必须要下一副猛药了。”
“你适才还说他此番受伤格外凶险，皆因误服了虎狼之药所致，怎么现在……”
“大人见谅，”老军医闻言头也不抬，手上更是熟练地分拣着药材，唯有一声叹息清晰地飘进了陆怀砚的耳朵里，“还是先把这条命保下来，再说其他吧。”
很快，他就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径直走过来。
陆怀砚小心翼翼地托起谢南璟的头和肩膀令其枕在自己腿上，侧身朝外。老军医蹲下来，伸出二指捏住下颌稍稍使劲，便撬开了他紧咬的牙关，随后将那碗腥气扑鼻的药一点点地灌进去。
谢南璟此时神智昏沉，无法吞咽，汁水甫一入口便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只有极少部分滑入喉中。军医又及时将手掌覆在他胸口处反复按压打圈，如此又过了好一会儿，只见谢南璟喉头微动，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
“会醒的，对吗？谢南璟，你把边疆和皇城搅得天翻地覆，让那么多人蒙冤受难，还没有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凭什么先死？”
“你有没有想过，支撑他活到现在的，就是你口中的‘交代’？那事了之后呢？有没有想过，他会怎样？”
“你是谁？！缘何出现在此？”陆怀砚心头猛跳，蓦地回首，竟见一个风尘仆仆的戎装青年，就这么斜倚在门框上，眉目间有化不开的忧愁。
“在下炽羽营前锋校尉，孙伯霄，奉元帅密令，特来勤王。”
“你……”是了，谢南璟晕睡前，曾将一支绘有炽羽营密押的信笺交予自己，此刻那个东西就在青年手中。
“你刚刚这话是什么意思？焉陵之战，究竟发生了什么？谢南璟与羌族的往来书信……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信确为元帅亲手所书，但那是因为羌族王室卑鄙无耻，拿邬城、信荣的百……”
“报——大人，紧急军情！！！羌族二王子集结了大量兵马卷土重来，如今已是越过平远山，直逼益城！”
“都……越过……平远山？谢南璟明明说密道将会炸毁，那他们又是做怎么进来的呢？还有其他的路？！”
陆怀砚拳头握得死紧，一语不发地注视着坐卧在榻上的人，神色疑惑且挣扎。未几，他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转身大步离去，还顺手拍了拍通传兵的肩膀，示意其快点跟上，“对方有多少人？”
“我们的斥候据马蹄声判断出，约摸五万人马正往这里前进。”
“走！！！随我去辕台点兵！！！”
“陆大人！焉陵之战……”
“倘若今日过后，大家都活着，就让谢南璟自己去同陛下解释吧。他一时半会醒不了，你既为亲信，便暂留此地安心护卫。”
“陆大人！！！我们元帅，真的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
“……”陆怀砚闻言脚步顿住了，双唇蠕动似乎有些触动，但最终还是咬咬牙，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在他走后，榻上的谢南璟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低吟，他眉心无意识拧成“川”字，眼珠也在紧紧闭合的帘子下滞涩地转动，神情时而哀戚，时而又展现出被人抽骨吸髓的的空茫，仿佛正深陷在某种可怖梦魇中无法自拔。
那是永徽七年，大夏边境栎城爆发了本朝以来最为惨烈的一战。羌族举国进犯，在势如破竹连攻五座城池后，十万精兵如潮水般争先涌向旷野，空气里都弥漫着腥膻气的风沙。
彼时守城的炽羽营仅两万，又要分出兵力解救沦陷各城的百姓，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伤亡惨重，只能苦苦支撑。
“元帅！赫泽差人送来此物！”
“……打开。”
“将军，您要不要再回去歇会？”
“打开！”谢南璟日前被流矢穿胸的伤势还未养好，又要强撑着登上城楼观察敌情，他心系邻城百姓安危，生怕再晚一步，那些鲜活的人都会惨死在羌族人的铁骑下。
然而，他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在看到木盒里装的东西之时，还是得到了印证。
赫泽把自己部下虐杀妇孺的场景都命人画了出来，整整百幅，有一家老小被油锅生烹，有婴儿啼哭被活活掐死，也有野犬将活人生生啃噬至死……他甚至还用丝绢包裹了一截缠了红丝线的断臂、一串沾满了尘灰的糖葫芦。
“是囡囡！！！”
那个拥有一双笑眼，经常亦步亦趋跟在娘亲身后给将士们分发浆果干粮的小姑娘，竟被人一刀穿腹钉在墙上，至死眼睛都没闭上。
赫泽说，不想让这些百姓死绝，便只身过营答应羌族王室一个要求，如若不从，则每日屠杀五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