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族人皮厚,寻常兵器难伤分毫,近身搏斗时,可多从脖颈、眼睛处下手。”陆怀砚双手紧握尖枪,纵身跃入火海,耳畔仍不停回响着谢南璟低哑的叮嘱。他侧身躲过一波攻击,枪尖上挑斜刺进迅猛扑来的羌人眼睛,而另一支则在掌中翻飞,横扫四方,疾风般地掠过数人咽喉。
他甚至无意识地模仿谢南璟在步战时的打法,不停地闪身左刺右挑,招式大开大合,所过之处皆有人不停倒下。约摸一炷香后,营地里横七竖八躺满了羌族士兵的尸身。
陆怀砚拄着枪慢慢地蹲下来,在一片狼藉中四处摸索,最终找到一支鸣镝迅速点燃放出信号。
他们成功把自己伪装成不幸遇袭,幸免于难的羌族勇士,被出城营救的甲兵连同未燃尽的粮草通过地洞运送回去。
原来如此……亲眼目睹这条九曲连环的通道,陆怀砚当初看到战报时产生的那点困惑,瞬间找到答案。羌族早已恐怕在数年前就已经做好了全面入侵大夏的准备,也给自己找了一条完美的退路。
这可是个大工程,朝廷里是谁在为此提供便利,还能悄无声息不被发觉?
陆怀砚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谢南璟那张苍白隐忍的脸……会是他吗?不……不会的……假设谢南璟通敌叛国,找他解益城之危无异于自寻死路。陛下一世英名,必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但他又是怎么相信一个谋逆未遂被下大狱的人会毫无芥蒂地解救自己?除非天子对此人品性非常了解,且比谁都清楚当夜逼宫的真相……
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陆怀砚晃了晃头,试图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驱赶出去,他抬眸一看,发现高耸入云的砖石城门已近跟前。
青色牌匾上,“益城”二字已有些年头,在夜色笼罩下泛着幽深的冷光,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而与此同时,早有部署的谢南璟也已率大军日夜兼程赶到平远山脚,顺着陆怀砚留下的标记顺利找到地道。
他命人沿途洒下一层金黄色的油,用芭蕉叶覆盖在上面,随后用兵器把洞顶的泥土和碎石打下来,堵死了通往其他地方的出口,只留下去益城的这条路。
做完这一切后,地面便隐约传来嘈杂的喊杀与刀枪交替之声。
谢南璟知道事成,遂从怀里摸出一支骨哨放入口中吹响,凭此为号命藏在地道中的骁果勇士鱼贯而出,同陆怀砚率领的百人先锋里应外合,对羌族人形成前后夹击攻势。
此时的益城已被加料的粮草所引发的爆炸搅得天翻地覆。羌族将领措手不及,匆忙抽调大批城门守军前去救火,导致前方兵力薄弱。
谢南璟瞅准的就是这么一个缺口。他足尖猛蹬岩壁,身形如鸿雁般凌空而起,轻盈落到闻讯疾驰的骏马身上。缰绳入手的同时,他陌刀出鞘,只见银光一闪,黑金的虎头旗应声而落。紧接着,他策马跃上高丘,高举右臂奋力挥舞着军旗。雪花片似的流矢带着凛冽的风不停擦着他的脸颊、身体险险飞过,他也浑然不觉,丝毫不惧。
骁果勇士们随着主帅的旗语迅速变换阵型,两侧方阵如羽翼一般悄悄合拢,利用抛上城楼的绳索开始攻城,而中间则不要命地向前冲杀,几乎以一敌百,使脚下的泥土很快变成了血的颜色。
战局正酣,儿郎们刀刃都已卷曲,身上亦或多或少带了伤势,却在此时,寒风幽幽飘来一阵浑厚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谢南璟!大夏的狗皇帝就在我手上,劝你速速停手,退兵百里,否则,就休怪我刀下无情!!!”
“赫泽,你这个小人!卑鄙无耻!快放了陛下!!!我、我做你的人质……”
“……”谢南璟放下手中的旗帜,双眸含着几分茫然抬头看向城楼的方向,正撞进了一道平静中捎带审视的视线里。
“父……陛下……”由于心神骤乱,一时不察,他的左肩竟被流矢贯穿。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而来,击得他双膝一软,身形猛地向前趔趄,几乎要跪倒在地上。就在此刻,他手中陌刀“铛”的一声,直直嵌入脚下青石,硬生生将身体下坠的颓势稳住。
“赫泽,你做了我这么多年的对手,应当知晓谢某百步穿杨的本事。”
“你想做什么?”闻言,羌族将领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了起来,“谢南璟,我不信,你敢用箭对着你的君父,更何况,你伤得不轻,强行挽弓,这条手臂八成是要废了。”
“区区一条手臂,能换羌族高等元帅的命,值了。”谢南璟慢慢松开陌刀,夺过副将手中的弓箭毫不犹豫搭弦拉满,由于大幅度的动作,他的肩甲瞬间被血浸透,随之而来的痛楚也令他眼前昏黑一片,几乎又要仰倒过去。但他还是咬紧牙关硬挺着慢慢将箭头移动到对准赫泽的眉心。
“谢南璟!!!你觉得是你是箭快,还是我的刀快!”赫泽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随即把架在天子脖子上的刀又往里移了丁点,直到把肌肤划出一道血痕。
谢南璟见状,心是彻底沉了下去,他极力压制自己身体的颤栗,紧闭左眼,平稳地射出那支箭。在赫泽的刀脱手落地之时,他整个人也支撑不住向后仰倒,被身侧的副将及时抻着胳膊扶稳站直。
此时,同在城楼上的陆怀砚则顺势夺过皇帝,把枪横在胸前防御,并拔出插在砖缝中的旗帜振臂高呼,“你们的元帅赫泽已死,速速投降,弃械不杀,否则,此处便是尔等的埋骨之地!”
羌族士兵们目睹主帅就这么轻易地死在谢南璟的箭下,早已失了主见,一旦有人率先把兵器扔在地上,其余部众便纷纷效仿。不多时,降兵已如潮水般乌压压地跪倒一大片。
尘埃落定,谢南璟在副将的搀扶下踉跄走上台阶,艰难地屈膝跪在皇帝跟前,垂首不敢直视前方,抿了抿灰白的唇弱声道,“罪臣救驾来迟,陛下受惊了。”
回应他的,却是天子倾注雷霆怒气的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