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请吧。”
“两万骁果儿郎们已齐至东直门,正候着您呢。”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谢南璟的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没骨头似的斜倚在墙上歇了许久,这才缓缓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太子殿下打算让我就这样上战场?”
“这……愣着做什么呀?还不赶紧伺候将军更衣!误了时辰,尔等担当得起吗?!”
谢南璟就这样被拉扯着踉跄走在逐渐消融的积雪里,浑然不觉汩汩流淌的鲜血已在身后汇聚成一汪小溪,他双腕的镣铐尚未解下,此刻正泛着冷光,随着摩擦叮当作响,把肌肤勒出两道深紫肿胀的痕迹。
三个时辰前,他才受了惨无人道的烙刑,意识不清,浑身打颤,被狱卒随意丢在阴冷潮湿的草堆里,等待内侍传旨问斩。谁承想,平素爱洁的太子殿下竟先一步踏进这间硕鼠横行的牢房。
“日前,?族举国进犯,父皇御驾亲征,不幸蒙尘,需要有人把他救回来。”
“满朝文武,独你骁勇善战,智计卓绝。”
“老三,你若承下此事,力挽狂澜,本宫便许你罪责全免,重佩紫绶。”
“殿下,能做得了圣上的主吗?你们教我认的,可是谋逆的重罪……倘若某拥兵自重,再行叛乱之事,太子又当如何?咳咳……”谢南璟倦懒地掀了掀眼皮,目光飘忽散乱,精神已是十分不济。
“那你的母妃,将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乱箭攒心而死。”青年蹲在谢南璟跟前,突然伸手摁住他的肩头,直到血色从四周显现蔓延开来。
“呃……”谢南璟闷哼一声,不知牵动哪处旧伤,竟倏然咯出两口血沫,正好溅到太子绣着乌金祥云的衣袖上。
“殿下这是在威胁罪臣?”
“……”
“可莫忘了十五年前老六是怎么死的。你觉得,我会是一个在乎血亲的人吗?”
“谢南璟!你还敢提他!!!”太子一拳打在谢南璟的下颌,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又狠狠摔到墙上。
谢南璟颤颤巍巍地撑着木板斜倚在墙根,抬眸挑衅地看了对方一眼,露出轻松笑意,“慢走不送啊。在下这副残躯,恐怕走不出十里就得一命呜呼了,实在有心无力。殿下还是另择能人掌兵救驾吧。”
说罢,他竟兀自阖眸,彻底没了动静。
“口是心非,故作姿态。”
“虚张声势,色厉内荏。”
“少跟孤装了!老三啊老三,若真如你所说满不在乎,手怎么抖了?这副模样也是怕孤看到你眼里的泪吧?当日你逼宫事败,贵妃娘娘披发赤足,从柔仪殿一路膝行至兴寿宫,只为了祈求父皇放你一条生路!她拳拳爱子之心,却被你扔在地上肆意践踏!谢南璟!你都不配为人!”
谢南璟被人提着领子支起来,整个人软绵绵地在打摆子,他缓缓睁开眼睛,死寂无波的双眸隐约闪过了一丝晶莹,“那又如何?当年还不是将我遗弃宫外,任由我自生自灭?”
“你……”
“殿下何必与之多费口舌?像他这种十恶不赦、冥顽不灵的家伙,又怎会轻易接受旁人的好言相劝?”
“圣人出征前夕,曾命中书舍人秉笔丹诏,以应此景。”
“跪听宣读吧。”
“门下:逆贼南璟辜恩谋叛,本应明正典刑,枭首以谢社稷。然今胡尘犯阙,九庙震惊;豺狼塞路,苍生倒悬。朕欲法尧舜之仁,开汤网之三面,兹授尔征西讨击使,领骁果突骑五千。若能力挫狂寇,则除逆籍于丹书,倘更怀首鼠,必使尔身膏齐斧,焚骨为齑!钦此。”
“……”谢南璟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栗,连眼尾都悄然染上了嫣红,他无意识咬住灰白皲裂的下唇,缓慢抬头仰视那个躲藏在阴影里的青年,面上竟流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
“为何不接旨?”
“你当真……对我不留半点情面?”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青年迅速将乌金卷轴重新团好塞到谢南璟怀里,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跨过门槛之时,他的步伐似乎停顿了一瞬,“望你此番真能诚心悔过,不负圣恩。”
“若我确是你们口中的逆贼、丧尽天良之徒,又岂肯奉诏救跸?”牢门再次合拢,谢南璟顺墙滑坐在地上,抬手轻抚那道圣旨,神情恍惚,浑然不觉数滴泪早已滑落。
“良辰已至,大军开拔!”
“且慢!!!”太子殿下携那位宣诏的青年大步越上轮台,笑呵呵地扔给谢南璟一把长约五尺的陌刀,身后还跟着个手捧银色托盘的小内监。
数月前,他能手持长锋策马疾驰百里而面不改色。如今却被三十来斤的重量压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亏得一双手及时出现,揽住了他的腰身。
“又来这套。明明是个血性男儿,总做出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给谁看?莫非这也是使君扰乱军心的筹谋?”
“……陆怀砚,我真的很难受,你们就不能高抬贵手吗?”谢南璟倒也没说谎,许是天牢阴寒引发体内痼疾,兼之被人粗暴对待导致后背鞭伤再度崩裂,此刻他只觉得胸口顶着块巨石似的喘不过气,浑身绵软,眼前发黑,甚至喉头又涌上了一股熟悉的腥甜。
这般糟糕的状况,要如何冲锋陷阵?如何解救圣躬?谢南璟出于本能显现在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别拖后腿,莫给他人带去麻烦”。
适才所言,大抵是病糊涂了。
“儿郎们!蛮狄无道,犯我疆土,毁我社稷,人神共愤!尔等皆我大夏精锐,身负国之厚恩,当同心戮力,无畏向前,为还天下安宁而战!!!”
“本宫先替父皇拜谢诸位了。”
“三弟,喝了这杯壮行酒,往日种种,烟消云散。”太子状似亲昵地搂住谢南璟的肩膀,附其耳边轻声说道,“此战若捷,你就不再是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穷凶极恶之徒,旌忠祠里也将有你的一席之地。”
旌忠祠是历朝皇室供奉先贤英烈的庙宇。
太子这是没打算让自己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