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住在一中的人注定要伴着狂风入眠。
“咣!”
“嘭!”
“呲!”
阳台门哐当一声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接着又被风拖拽出去了。
林中夏睡得迷糊,那声音乍一下出来,眼睛欻地睁开了,愣了半秒从被窝里拱出只手放在心口处,轻轻拍了拍那原本跳得稳稳的心脏。
“怎么了?”下床的唐田田出声,估计也吓得不轻。
现在早上五点多,再过个半小时就该起床了。
“没事,外面风太大,应该是把桶拽出去了。”宋晴这时起身拉开了遮光帘往阳台看了一眼。
灰亮的光从外面透进来,茫茫的,非但没有天气好转的迹象,反而愈发恶劣,昨天下午的停雨就像是哄他们回学校的回光返照一样。
“我感觉像台风。你说会不会突然通知停课?”唐田田的声音从下层传来,轻轻的,带着点没睡醒的咕哝。
“有可能,之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宋晴相当淡定地把遮光帘拉上了,一同遮住的还有外边的狼藉。
“估计是等教育部那边通知吧,前两天有类似的预警来着。不过台风好像快到的时候拐弯了,就没到咱这。”这下一个两个声音一冒,全宿舍就没有睡着的了。
“说不定是看那边不好落脚又拐回来了。”一个舍友附和道。
“不是吧,我爸妈不在家。”
“巧了,我爸妈也不在家。”那人的对床自己捂着被子闷闷地笑出声,“我们一个方向的,实在不行咱俩徒步回去,不多,六个小时足矣。”
“对,万一雨把市区淹了你们还能免费游一段。”林中夏隔壁床扒拉着床边往下床方向看,自己倒是先乐了,“咱宿舍独我一个人是西华区的,要真突然停课我连个伴都没有。”
“突然意识到了学校离家近的好处。”
“加一。”
六点一到,学校统一开关的灯管欻地亮了,一点过渡都没有,放在平时是顶顶有力的叫醒服务。
林中夏很有先见之明地拉起被子盖过眼,好一会才拉开。铃声穿透风和雨,隔着道门涌进来,拖鞋的趿拉声,门把手被人咔嚓拧开,外面的风灌进来,遮光帘勾在一起拍着墙……
阿姨昨晚就提醒说把衣服收回来,好在自己当时没发懒,不然面对的就是漫天随风卷的衣物和不知所踪的衣架。
林中夏叠好被子出了阳台,原本几个装满了水的桶被生生移了位,那几个没装的更是直接七零八散地倒在阳台的各个角落,撞门的估计就是其中之一。
像是环境的封闭格外能带动集体情绪感染一样,外边的吐槽声和惊呼声此消彼长,根本没停过。
等回到了班里,讨论声更是涨潮般上涌。先前只是猜测会不会停课,现在直接换成了学校的停课通知什么时候发。
几个下手快的已经打电话给家长了,大家都有种预感,这次台风只会比他们之前经历的都要大。
向来以学校通知为准的猫姐更是直接让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好撤退。学校在郊区是弊端,学校的学生多更是。以前各个年级的周末假期都是错开的,就算是碰上了节日,也会分上下午批次离校。这次三个年级一起,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盛况,想都不敢想。
这会大家不仅嘴没停,手也没停。
猫姐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企图用高分贝拉回点大家的理智,最终还是班长瞅准情况去了趟办公室帮她拿话筒才稍稍抢回主场。
“大家不要紧张。”
“不紧张的,咱这是要回家了,激动。”体委嘴快,话说完了脑子才跟上,惹得一堆人跟着“就是就是”。
猫姐抬手掐了道眉心,“都得报备哈,有特殊情况回不了家的来和我说,家长来不了的先别急着走,咱们安全第一。”
“好!”大家热情未减,齐齐喊了声,半认真半说笑。消停是不可能的,况且学校这么多人,根本保障不了,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安排学生离校才是首选。
不到一个小时,教育局下发了通知,学校立马在家长群同步了通知。
广播一起,大家就准备撤了。
“这么大风才黄色?”
“赌一局吗兄弟,很快就橙了。”
“不堵,这还用赌吗?我在这活十六年了,以前就没见过这么大风的。”
教学区的声音从今早起就没往下落过,一宣布放假,声音收都不收了,办公室的电话迎来了它的业务繁忙阶段,刚碰到卡槽挂断就被下一个人抓起,歇都不带歇的。
“麻烦近窗的同学帮忙打起保险栓哈,谢谢。”猫姐原路反了回来招呼了下,手里还抓着手机应付各路消息和突然响起的电话,风风火火的。
“中夏,你妈妈来电话说她那边抽不开身,说你待会跟家里的哥哥回,你就先留在教室等。”猫姐走近敲了敲她的桌子,语速极快,话还没说完电话又响了。
林中夏正往嘴里塞着餐包,说话一点都不利索。
猫姐以为她没听清手一挪就搭上了她的肩拍了拍,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麻烦等一下”转回头,“你妈妈让你在教室等一下,你哥待会来找你。”
“好的,谢谢老师。”林中夏费劲地咽下那一大口面包张口就应,等猫姐脚步一转攥着包装纸火速弯下腰抓过椅边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口水。
差点噎死,下次再塞那么大口面包她就不姓林。
办公室那边排队从门口一路排了两个班,轮到她都猴年马月了,还不如坐班里等人少点呢。再说了,林父和顾母都是学校老师,虽说不像猫姐要时时待命,但也不能撤得比学生快。
虽然她不乐意蒋随仗着只比她大了几个月就当她哥,但不得不承认,他在很多时候都像个称职的哥哥。
当然,这也只是她不愿意喊而已,在外边的时候,顾母邓母他们介绍他俩时一般都会按着年龄说他是哥哥,她是妹妹,也习惯了。
林中夏起身走到班后小隔间,一把把手里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还好不是什么会腐烂的东西,不然跟造孽没什么区别。
班里的前后门都敞开着,外边乱,里边乱,现在根本不会抓你是不是串班,进进出出的,她已经算不清楚自己在短短一个小时不到见了多少个生面孔了。
林中夏走出隔间,笔直地从教室后头拐了个弯往自己座位走,还有不少人往外面出,迎面来就是“让一下让一下,谢谢谢谢。”
现在外头也只是风大,雨势还算有人情味。
蒋随就站在后门处,让出地方让班里的人出,眼前的人刚从隔间出来,视线偏头就从他肩颈上方和门框间穿了出去观察天气,半点看见他的意思都没有,正正经经拐个弯就往座位去了。
“……”她又升级了,他在指望什么。
林中夏什么都不知道,面前来了同学要过路她就瞅准某个空座位闪一下让开,没办法,这是出门的交通繁忙路段。
“吼,你是鬼吗?”林中夏坐下弯腰捞水杯,一直起身旁边就降下了一个人,抓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又稳稳拿住。
“我刚刚就在班门口。”蒋随又补充了一句,有点子被气笑了的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往我这边看了,但是没看见我。”
“你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看不见?”林中夏一脸“你又想坑我”的表情,边打开水壶边说,“那个餐包也太干巴了,又噎又渴。”
“那下次不买这个了。走吧,回家。”蒋随看了眼她的书包,“收拾好了没?”
“好了好了,可以走了。”
其实外边的情况没有大家口中的那么惨烈,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校门口全是人,此刻人声比风声更沸腾。伞压低点还是能打的,越往门口走越发感受到人群的阻碍,更何况还开着伞。
林中夏一会儿边低头看路边防着雨,一会儿抬眼盯一下在旁边走得不远不近的蒋随 。她都要给自己颁奖了。
“怎么了?”
“我要给自己颁个奖才行,”林中夏的伞往后边歪了歪,“就叫‘十大好眼力奖’。”
“……”
“你这是什么表情?给我憋回去。”
这场台风拢共持续了三天,停课的那天下午就应了那句根本不用赌的玩笑话,那天夜里的风和雨也彻底疯狂,能卷的卷,能掀的掀,三天下来,市区的排水系统也近乎瘫痪了。
听说临江的那一片特别严重,水直直漫过了车前盖。有些老旧小区地势偏低,停在里边地下停车场的车更是一点活路都没有,直接上了市内民声新闻。
当然这些只是听说,林中夏那天很快就回了家,连突然发狂的风都没怎么仔细感受就被蒋随推进了电梯。
小区里的预防措施一直很好,也许是习惯了江阳这个地方常常翻脸不认人,不到半天,稍大点的树都拷上了绿色的加固支撑杆。屋里门窗关紧,任由那风吹雨打,对屋里半点影响都没有。
林中夏只是嘴上说说她想感受一下大风而已,真来了本分又惜命,照她的话讲,她还没癫,在自然灾害面前老实点好。
三天就这么窝在家里打打闹闹,写写画画,倒也没觉得无聊,偶尔对着阳台玻璃门叉手撑腰“直面”风雨,思考人生。
蒋随爸妈都不在家,夫妻俩从她打小记事起就知道都是事业狂,这两年就更甚了。这么想来才觉察邓姨已经很久没来串过门了。问起自家母亲大人就只说好像是蒋随家的生意做到海外去了,现在还在发展阶段,三天两头不着家很正常。
不过这些她都不怎么过脑子,日子过得飞快,等不及她细想,匆忙收拾东西回校开启了下一段旅程。
期中之后的一中彻底进入了属于它的高强度学习模式舒适区,原本还算和缓的进度一翻篇,学生都为之疯狂,抓着书边嚎边跳脚的事也不是没见过。
所有人都快马加鞭往前赶着,许是苦中作乐,许是早就心知肚明,吐槽归吐槽,但这也确实是大多数人心目中一中的样子,很强、很忙。
算是被动的淬炼诱发了主动的觉醒,没有人怨这种日子不好,也没人敢肯定这就是好,就像是高中生必要经历的阶段,只继续迷茫往前走着,没人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寻到方向,只能不断增加着自己通关的筹码。
早读、跑操、上课、小测、考试、自习,这些在学校的每一天都在无限循环。
十二月中旬突然转冷,任谁都没有想到。
江阳的天越近年底越舒服,空调在上个月末就已经停了,阳光依旧很大,但一点也不碍事,算是北方的入秋,不冷不热,体感恰到好处。
这天早上林中夏一打开阳台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缩着脖子搓了搓手臂,梗着脸把阳台门关上了。吹了一夜的晚风,这座城市迎来了它短暂的冬天。空气里的寒半点情面都不给,在室内待着不明显,一出来就猝不及防被冻了一个激灵。
临近期末那段时间就是老师们和同学们最忙碌的时候。顾母他们最近在忙那个出国项目的事,加上手头上带的一些项目和团队也需要交接,最近一段时间忙得很。
林中夏趿拉着拖鞋回到室内,这时候舍友已经醒了,有两个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前门一开,冷风灌入,溜着门上头下头的间隙直直往人脖子衣领处钻,林中夏“嘶”了声矮了矮腰,企图用那半扇不顶事的柜门来掩盖自己,结果一摸上又被金属柜门冻了一个激灵。
她现在就是无比后悔,来的时候顾母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厚外套带上,说很快会降温,她说好的好的已经打包好了,结果出门的时候水灵灵给忘了,下到楼下记起的时候又懒癌发作……种种的种种均指向:她该。
上车的时候林父还问她带齐东西了没有……只怪当时天气过于舒适,温水煮青蛙似的,身处凉夏的人已然忘乎所以,不把话当回事。
现在距离放假还有三天,撑撑吧。她这么安慰自己。
林中夏扒拉出长裤搁臂弯里,出去的人将门随手一关,隔绝了那股妖风,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它溜着底下门缝进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突变的缘故,她就觉得心里不是很踏实,今早迷糊间又接连做了好几个不怎么美妙的梦,梦里的内容忘了,但那股烦躁却带了出来,总萦绕着,看不见抓不住。
林中夏抓了抓头发,无能狂怒啊,今日不顺又加一。
最终立在柜门前硬是自己哄了自己几分钟,抢在迟离前十五分钟的广播抓着衣服几乎是闪着进了浴室。她从小就怕冷,倒也不是体质有多特殊,只是单纯比别人怕冷了点而已。
“江阳的天气真是翻脸不认人,昨天还短袖短裤打球……”林中夏边吐槽边换衣服,下一秒就狠狠地啧了一声。前段时间吃太补,生理期提前了,估计昨天贪嘴吃的那根冰激凌也起了不少推动作用。
怪不得烦呢。
“我真的……”
气急攻心的时候理智尚存,事实已经不可避免,那就避谶吧。她拍了拍自己,试图哄一下。
“为什么一点都没感觉到……身体你能不能给点信号。”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很无助,林中夏往门边侧了侧,伸手准备试试洗澡的可能性有多大,结果一沾到水就秒把水龙头掰了回来。
她怂。
“现在距离迟离时间还有十分钟,现在距离迟离时间还有十分钟,请还在宿舍的同学关好水、电、门、窗……”
外边的广播从倒计时十五分钟起就没停过,每一分钟都先是语音提示,再是军训的哨子声。她平常早出门,压根没留意过,不可否认声音好听,但放到现在,放在她最手忙脚乱的时候就跟催魂没什么区别。
林中夏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打开浴室门冲回室内找卫生巾,踏着那催命一样的铃声开门关门,冷风她已经不在意了,路过床位的时候眼斜都没斜,床上咋样等她中午回来再收拾吧。
浴室就那短短两分钟就被寒气盈满,门一关,浴室传出了哗哗的水声。
她发誓,她的动作利索极了,环境越紧迫,越是能激发人的潜能。
冷天里金属制的东西都很冷,旋钮开关冷,握着的花洒冷,洒出来的水更冷。
“嘶!”
“靠!”
林中夏硬是呲牙咧嘴地洗完了,她一个大夏天也要洗热水澡的人啊……
她也是摸索了好一段时间才知道一中是准点提供热水的,有两个时间段,一般是中午十一点到十二点,晚上五点到八点,其余时间正常自来水。
十分钟,洗澡穿鞋、卡着迟离点出了宿舍门,下楼梯的时候脚都要抡冒烟。
下到楼下花了不到一分钟,阿姨看在她快要喘不上气了也没提迟离的事,抱着记录本转身当做没看见她,她也格外有眼力见,道了句“谢谢阿姨”就感激地滚出了宿舍,玻璃门咣地在她身后关上。
世界终于重新回到了掌控之中。
“呼。”
林中夏弓下背,双手撑在膝盖上调整着呼吸,心脏的跳动声“咚咚咚”地震着耳膜,生疼。跑太快了,小腿抽了一下,好在也只是抽了一下,没有继续折腾她心力交瘁的神经。
麻木地盯了会鞋尖,林中夏提了口气,指尖用力撑了一下骨节直起身,许是耷拉着头向地的缘故,脸上带着运动之后常有的红,一副气血充沛的样子。
林中夏拽着链头把拉链拉到最顶,木着脸维持自己的形象往教室走。迟离完就代表着快要上早读了,现在路上就几个零星踩着点的,脸上动作上没有一丝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