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胆小鬼

电视里那“呼哇呼哇”的诡异风声立马增大,整个客厅荡着回响,此刻对林中夏来说,沙发已经不是沙发,而是电影里荡着的那只鬼船。

遥控器的一端被人抓住,跟有只鬼来抢一样,林中夏攥到指尖发白都不放手,周边全是凄凄凉凉呜呜咽咽的风声。

“胆小鬼。”蒋随在旁边笑了一下,许是这笑过于突兀,总算捡回了林中夏残存的理智。

音量键哆哆嗦嗦下下上上下下,终于调回了对耳朵友好的大小。

林中夏调完就把遥控器随手扔出去了,“笑笑笑,笑什么笑,不准笑。”

“才开始,你别紧张。放松些。”

“我哪紧张了?”

“刚刚想抽遥控器都抽不了。”电影里的风声总算小了,像是正逐渐转回室内,蒋随低头借着微弱的光翻了翻她的手,“痛吗?”

“我为什么要痛?”

“没事,继续看。”

经这么一打岔,林中夏觉得自己又行了,肯定是因为刚开始的时候太紧绷了才这样,见到点晃过的白影就觉得是鬼。

身边的人脊背松了松扭过头去了,可惜好景不长,没过两分钟人又直成了块钢板。

蒋随看了她两眼又扭过头看屏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个还不如她点的第一部,现实场景、碎肢、黑、鬼,所有雷点精准踩完。

十分钟后,打破她自己恐怖片观影纪录时长了,蒋随往后瘫了瘫,他对这些一直都不敏感,小时候可能还会怕一下,越长大反而就越无所谓了,反正全是假的。

就旁边的人投入得很,假的穿帮镜头她一个都看不到,完全沉浸在自己脑补完善的鬼世界里。

或许这也是种天赋吧,蒋随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屏幕。

此时已经完全进入院子了,一批探险旅客正提着手电筒打开深山里的破旧酒店。因着年久失修的缘故,铁门被锈蚀,结结实实地合在一起,酒店的招牌是经典的七十年代霓虹灯,一眨一眨的忽明忽暗,亮处赫然是“有鬼”二字。

“哐”一下门被撬开,明明是铁门,推开时发出的却是木门的咿呀声,此时氛围的诡异全靠音效和演员微微恐惧的眼神来达成。

蒋随的手臂被人抓住了,稀里糊涂一句安慰,磕磕巴巴的,“你不怕。”

“我不怕。”蒋随瘫瘫矮了点身方便她抓,没有让她的话掉在地上,但好像某人过于紧张,语言逻辑已经开始混乱了。

“你放松,小心手,全是假的。”她太投入了,蒋随下意识拍了拍,刚要撤走时就被她勾住手指,攥得紧紧的。

看她反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抓住一样东西而已。

“我知道。”林中夏深吸了口气,目光稍稍偏移,拔出了点自己吸进电视机里的灵魂,终于注意到了被她拉住的两只手。

她一手抓着他左手手臂,手指还贪心地攥着他右手手指,怎么看都觉得他扭着的姿势不舒服。

林中夏木着脸松开手改为挽着,解放了他远离她的另一边手,明明是自己怕极了偏偏还要嘴硬,“你别害怕,我在这。”

“我不怕。”

“哦。”人又扭过头去了。

她有个优点,就是投入事情的时候特别专注,又快又准,到了一定程度就能开启自动屏蔽模式,外边的声音和画面就都与她无关。

这用在学习上是不可多得的天赋,放在看鬼片上就显然吃亏得多。

人不知不觉又往他身边缩了缩,挽着的手臂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抱着的,似乎还不满足似的,松开手把他的手臂抬起当做围巾一样围住了自己的肩,他的手臂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的手,她像是暗搓搓嫌弃围巾太短一样往下拉了拉,再往他怀里拱了拱,整个人就从并排坐变成了贴着坐,扒拉着扒拉着,她整个人就斜斜地窝在了他的怀里,一点也不管她自己的姿势舒不舒服,俨然是把他当成一条被子了。

蒋随往她那边倒了倒,身体撑起扶正她,让她的姿势不那么难受,她人也没意识,只是抓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

这个时候说别害怕就是废话。

他理解不了她的恐惧,他没有资格说那些东西都是假的。同一部影片,他看到的和她看到的,终究不同。可除了这些之外,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蒋随突然有点后悔没有多劝劝她,胆子不练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里的人在他走神片刻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的后背近乎是压着他寻找安全。

蒋随揽住她的肩,她人声音又低又抖,“有鬼啊蒋随。”

蒋随话还没说出口,旁边的人突然“啊”了一声,盲着脸往他身上靠。

画面里咿呀一声打开的是公共厕所,惨白的顶灯给厕所蹲坑幽幽地打了一圈光,可是,根本没有灯!也根本没有光!

下一秒,刚探头进去的人瞳孔放大,厕所管道里伸出一只诡异修长的白手,有骨有肉,没有任何花纹或者斑点,只有通体沉闷的惨白。

林中夏这下抖成了筛糠,木着脸扯他,害怕背后被偷袭似的抓紧他的手臂。

“好了好了,我关掉我关掉。”

林中夏现在一点都硬气不起来,跟个树袋熊一样扒得紧紧的,蒋随的半边身子压根动不了,更别说去找那个不知道被她踢去了哪里的遥控器。

“你让我直起身。”蒋随的姿势没有可靠的受力点,又不能压着眼前这个埋得紧紧的人,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打商量道。

现在她整个人都挤在了他的边上,什么都听不进去,自己身上的伤也丝毫不顾了,膝盖扣在一块就往有温度的地方贴。

电影的凄惨声音还在继续,画面明明灭灭的,一会儿白光乍起,一会儿又彻底陷进黑里,这对急于寻找遥控器的人来说格外不友好。

蒋随抬起没有被抓的另外一只手至眉间揉了揉,消缓光线变化对眼睛的冲击感,旁边的人深吸了口气还在小幅度地抖着。

林中夏只觉得哪里都凉,到处都有鬼在飘来荡去,有的从电视机后边伸出点枯手,头顶丝丝地透着寒,有只白鬼倒挂在天花板上垂涎她的头,身体也寒,总感觉坐在一只鬼怀里,她靠着的沙发背就是鬼的胸膛,它没有脑袋,但是它在桀桀桀地笑……它在笑!

身边人的牙咬得紧紧的,就是在不停地抖,怎么喊她都不应,睁着的眼睛像是吸干了灵气一样,人都是麻木的。

“嗯?”林中夏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身边这个唯一有温度的人要走,他要撇开她的手,靠啊,噎着问出声,“你,你去哪里?”

“我去开灯。”蒋随已经靠过来揽住她的肩了,身体挡住了电影的恐怖画面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诡异声音,他左手被抓得牢,压根不敢抽。

眼前人影一晃,少年人半跪在沙发上屈下身,将僵直的人脑袋往自己怀里压,左耳压在胸腔前,右耳用掌心捂住。

“我去开灯。”他靠近她耳边再次重复,嗓音压得很实,拍了拍抓着他的手示意她松开,只继续隔绝着声音等她意识回笼。

陷入恐惧时的人会产生一种无助感,就像是溺水的人会下意识抓住身边一切可以攀附上力的物体一样。

手臂上的劲松了松,在他撤开的那瞬间又兀地使力抓紧。

最终手还是松开了,蒋随捞起沙发上的一个方枕塞她怀里拍了拍起身往开关处走。

当人关闭视觉系统的时候其它感官就会变得非常灵敏,风啸鬼叫,主角因为恐惧倒吸凉气的声音都跟增强效果一样在她脑子里越演越鲜活。不用看就能想象到的画面每时每刻都在磨着她的神经。

这时,门铃响了。

沙发那边尖叫一声,走了几步的人瞬间回头,他的动作放了倍速也追不上林中夏的脑补能力,短短几秒她就设想了千万种可能,人一下子跟踩了尾巴尖的猫一样从沙发上窜了起来,动作灵敏冲过来就扒在了蒋随的身上。

蒋随下意识张手去接,结结实实地抱起了使力蹬着他膝关节往上爬的人。

“不怕不怕,门铃响了而已。”蒋随托住人往上抱了抱,脖子一下子就被绞住了,他拍着她的背循着记忆避开障碍物去开灯。

怀里的人化身成了八爪鱼,“啪”一下打开灯,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尖叫着急了似的又摁了次门铃。

蒋随果断放弃了绕回沙发去关电影的想法,门从里侧被人打开。

邓母先是看见了自己儿子那张脸,下意识错愕了,门开大点,顺着他屈起的手臂再是看见了紧紧扒在他怀里的人。

“夏夏怎么了?”邓母尝试找回自己的声音。

下一瞬,客厅里传来一声尖叫,满室凄凄凉凉的惨叫声代替了蒋随的回答。

“你们在看恐怖片?”邓母眉心拧起,刚拍上她的背,人就僵直了,然后就是一阵一阵的哆嗦。

“妈,你先进来关一下电视吧。”蒋随看了眼蒋母被林中夏的应激反应吓得抖了一下的手,让出条路来。

电视一关,人也进来了。

林中夏抖着走在前头,见到邓母就跟见到救星一样,嘴一撇张嘴就“邓姨。”,蒋随抄着手走在后边,左手小臂上全是红痕,掐的划的都有,倒是人一点都感觉不到似的,淡淡定定看着她嚎。

理智回笼,剩下的全是丢人,一部分是为了自己放出去的霸气话,一部分是在手下面前丢脸,一部分是被吓了之后见到大人时就像找到了靠山的救赎感。

“不怕这个,假的。”邓母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一下子就梦回了他们小时候,脸上全是心疼,还没有哪一次吓成这样过。

“不是,那个手会爬。”林中夏噎了下,强行止住自己开始偏离轨道的脑补,晃了晃头坐在沙发一角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刚刚还扬言“你想要沙发扶手保护你吗”的霸王被暴雨打湿了,蔫巴蔫巴的。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哭着哭着就没了声音,偶尔抽噎一下,眼泪这个时候就是不要钱的,比哭出声还惹人心疼。

就算是她犯了错,再凶再大的火气到她那里总能被浇灭,衍生出种“她都这样了你再说她你良心真的不会不安吗”的罪恶感。

他对她有层滤镜,一直都是,只是今天感受格外直观。

当晚就是,邓母牵了个洗干净澡的人进了他家,像是怕人丢了一样把她放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邓母自己洗完澡牵着人又回了隔壁。

沙发那一跳不管不顾的,伤口估摸着已经崩开了,重新收拾干净的人乖乖巧巧坐在他家沙发上等邓母出来陪她回去睡觉。

他瞥了她一眼又一眼,换作从前,她一定会来一句“再看收费”,换作现在、换作丢人之后,她只会别扭。

别扭什么呢?

别扭自己丧失了威严,一点高大形象都没留下。

她记性真的很差。

等过了一段时间,等过了这段应激带来的尴尬期,从前那个她就回来了。

和小时候一样,她不记得的他全记得。

房间一转,依旧明亮。

“邓姨,谢谢你来陪我。”林中夏抱着玩偶往邓母那边靠了靠,自己妈妈不在家还有邓姨在可真好。

“说什么呢,越长大越客气了哈。”

“是不是很丢人啊?明明是我自己要练胆的,但是我感觉,越练越小了。我又刷新了我的丢脸记录。”

“胆子还能一下子练大不成?”邓母拍了拍她的背,“你只是排斥恐怖片这类东西而已,是你自己身体对你的保护。有的人看恐怖片还不敢上台演讲呢。胆大有很多种分类,能看恐怖片是,能上台演讲是,能表达自己也是,千千万万,你不能逼着自己无所不能。”

“嗯……”

“夏夏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你如果怕黑,就让回家的路全都有灯,你如果怕坏人,就花钱雇保镖。用你能拿出来的去补齐你不能的部分,用现有资源去调用资源。这样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这么说的话我还得继续努力。”

“嗯,加油加油,我们夏夏最厉害了。”

“那必须的。”

“哈哈,好。睡觉吧。”

“好,晚安。”

“晚安。”

踩着光的人确实不适合看恐怖片,今晚的月亮有乌云,这层楼所有的光都为胆小鬼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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