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影

宋微生继续往前走。

干粮早已尽了。灵力也耗得七七八八。

那身月白袍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袖口被撕破了几道口子,下摆沾满了泥污和血迹。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见过一个又一个死人,救过一个又一个活人。

又行至一个村落。

刚至村口,便有一个女人颤巍巍地爬着,她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喘很久。

她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痕迹,那是她的腿,已经动不了了。

她爬到宋微生脚边,抬起头,伸出手,抓住他的袍角。

宋微生蹲下来。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救……孩子……”

她的眼睛往旁边看。

宋微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几步之外,一个孩子躺在地上。

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盖着一件破衣服。

宋微生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他抱着孩子走回女人身边。

女人看着他,看着孩子,眼泪又流下来。

她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一下一下地喘。

她伸出手,想摸孩子的脸。

够不着。

宋微生把孩子往前递了递,让她摸到。

她的手落在孩子脸上,很轻。

然后,她不动了。

宋微生跪在那里,抱着孩子,看着那个女人。

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她等了你三天。”

宋微生回过头。

一个老人靠在墙根底下,正看着他。

“三天前,有个路过的人说,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仙长,能治病,能救人。”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就一直爬,一直往村口爬……爬不动了,就躺在这里等。”

他看着宋微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牙齿掉光了,只剩黑洞洞的嘴。

“你来了。”他说,“她等到了。”

宋微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在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微生在村子里待了三天。

他用最后那点灵力,布了一个小小的阵法,引了一口井的水。

他把水分给那些还能活的人。

他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他喝水。

孩子醒过来的时候,看着他,忽然笑了。

“爹爹。”孩子喊他。

宋微生愣了一下。

旁边的人说:“他爹妈都死了。”

宋微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三天后,他离开那个村子。

孩子被一个没有孩子的妇人领走了。那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他扶起她,转身就走。

走了很远,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他回过头。

那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村口。孩子的小手在挥。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天黑了。

他找了一棵歪脖子树,靠在树干上坐下。

月亮升起来。很亮,很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

上面那个“平”字,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把木牌贴回胸口。

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是虫鸣,是远处若有若无的呻吟。

他救了那么多人,可还是有那么多人死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睛,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那年城外的一模一样。

那年城外,阿姐也是这样,把最后一点吃的留给他,自己什么都不吃。

“微生乖,阿姐很快就回来。”

她没有回来。

可他活到了现在。

他活到了现在,所以他能去救别人。

所以那些人也能活下来。

宋微生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袍服上。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刺进眼睛里,他眯着眼,看见头顶的树叶被照得透亮。

他坐起来,浑身都在疼。

那身袍服皱成一团,沾满了泥和血,有些地方硬邦邦的,是干了的血渍。

他低头看了看,分不清是谁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进一个村口时,正在晾衣服的妇人看见他,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仙长!”她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仙长来了!那个穿白衣服的仙长来了!”

宋微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袍服,已经看不出是白的了。但那些人还是认出来了。

不多时,村里人涌了出来,老的少的,把他围在中间。

“仙长,我儿子的腿烂了,您给看看!”

“仙长,我家老头子咳了三个月了,您救救他!”

“仙长,我媳妇生孩子生不下来……”

宋微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跟着他们,一家一家走。

烂腿的,他用仅剩的灵气帮他驱了腐肉。

咳血的,他渡了一丝灵力温养肺脉。

难产的,他守在门口,听见那一声婴儿啼哭时,他忽然笑了。

那妇人抱着孩子出来,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他扶起她,转身就走。

身后,那些人还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走远。

一个月后。

宋微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他只记得走过很多村,救过很多人。

他的灵力早就空了,可他还是在走,还是在救。

有时候只是帮人挑一担水。

有时候只是帮人劈一堆柴。

有时候只是坐在病重的人身边,陪他们说说话。

他能做的越来越少了。

可那些人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仙长,您坐,俺给您煮碗水。”

“仙长,这是俺攒的鸡蛋,您带着。”

“仙长,您歇一歇,您脸色不好看。”

宋微生不说话。

他只是继续走。

那天傍晚,他走到一座山脚下。

山腰上有一个村子,稀稀拉拉几户人家。

他往上走,走到村口时,天已经黑了。

村口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在他怀里睡着。

宋微生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哀求,没有惊喜,只是看着。

宋微生在他身边坐下。

“孩子病了?”他问。

老人点了点头。

“多久了?”

“三天了。”

宋微生伸出手,搭在孩子手腕上。

脉象很弱。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药粉,那是燕无给他的九转回春丹化开的,他一直舍不得用。

他把药粉兑了水,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喝。

孩子咽下去,眉头皱了皱,又睡着了。

老人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说话。

等宋微生喂完,老人才开口。

“你是那个仙长?”

宋微生愣了一下。

“什么仙长?”

“他们说,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仙长,到处救人。”老人看着他身上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袍服,“就是你吧?”

宋微生没有说话。

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我听过你的事。有人说你是神仙下凡,有人说你是菩萨转世。有人说你救了一村的人,有人说你连自己都顾不上。”

他看着宋微生,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

宋微生摇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说,”他说,“那个仙长,是个傻子。”

宋微生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救了一个,还有十个。救了十个,还有一百个。救了一百个,还有一千个。你救得完吗?”

宋微生没有说话。

“你自己都快死了,还在救人。你不是傻子是什么?”

宋微生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剑,一剑可斩妖魔。

现在那双手在抖,连喂水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完。”他说,“可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老人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你阿姐要是知道,会为你骄傲的。”

宋微生愣住了。

他看着老人,眼眶忽然酸了。

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孩子,看着远处的月亮。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个还在睡的孩子身上。

天亮的时候,老人和孩子都不见了。

宋微生靠在村口的石头上,醒过来时,身边放着一碗粥。还是温的。

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往哪里走。

但他知道,前面还有人。

起初有几个人跟着他。

是他刚救过的几个孩子。

他们不说话,只是远远地跟着,他走他们也走,他停他们也停。

宋微生没在意。

又走了两天,身后多了几个人。

是一对老夫妻,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宋微生没回头。

又走了三天,身后多了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他沿途救过的人。

宋微生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五天,身后已经有三四十人了。

人一多,事情就开始不一样。

宋微生停下来布阵引水,那些人就围上来,围成一个圈,把宋微生圈在中间。

宋微生分水的时候,有人往前挤,有人被挤倒了,爬起来就骂。

宋微生听见有人在吵。

“我先来的!”

“谁先来的?我先来的!”

他抬起头,看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旁边有人在拉,有人在喊,有人趁乱挤到最前面抢水。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一个老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仙长,”老者轻声说,“人多了。”

宋微生没有说话。

他知道。

跟在宋微生身后的流民渐渐多了起来。

又走了几天,宋微生开始躲着走。

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停下。

可那些人总能找到他,总能跟上他。

宋微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来的。

也许有人会闻,也许有人会问,也许只是跟着脚印走。

他们像一群影子,甩不掉。

一个妇人冲到他面前,把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举起来。

“仙长!你快救他!快!”

宋微生伸手去摸那孩子的脉。

已经没气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妇人。

“救他啊!”妇人冲他吼,“你愣着干什么!救他啊!”

宋微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妇人忽然哭了,哭着哭着,又骂起来。

“你不是仙长吗?你不是能救人吗?为什么救不了他!”

旁边的人围过来,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宋微生自身的干粮逐渐见底,灵力消耗甚巨,脸色也日渐苍白时,一些声音开始变了味道。

“仙长,今日的粮食呢?”

“仙长,我爹快不行了,您快用仙法救他啊!”

“仙长,您既然能引来清水,为何不能变出米粮?”

声音从恳求,渐渐带上了催促,继而演变为不满。

这一日,行至一处名为桃若村的废弃之地,跟随他的流民已聚集近千。

他们将宋微生围起,一双双眼睛不再是感激,而是贪婪,他们死死地盯着他。

“仙长!粮食!我们要粮食!”有人嘶吼。

“水!快给我们水!”更多的人附和。

“我孩子快死了,你快救他!立刻!马上!”一个状若疯狂的妇人将奄奄一息的孩子举到他面前。

宋微生面色疲惫,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带着沙哑:“诸位,我……我已尽力,干粮已尽,灵力也……”

“胡说!你明明有仙法!”

“你是不想给我们!”

“你就是见死不救!伪善!”

质疑与咒骂先后传来,不知是谁先推了他一把,接着,更多的人涌了上来,无数双脏污的手伸向他,撕扯他那身已然不再洁净的月白袍袖。

有人试图抢夺他腰间的储物法器,有人用尖锐的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血痕。

宋微生节节后退,面对这些被生存逼到绝境的普通人,他空有一剑惊风雨的能耐,此刻却连剑都不敢出鞘,只能徒劳地格挡着那些疯狂的抓挠。

“退开!你们都退开!”他的喝声被淹没在鼎沸的怨怒中。

混乱中,昨日还受他疗伤之恩的老者,今日竟咬住他的手腕。

孩童用他赠的短匕划破他的衣袖。

曾经感恩戴德的妇人,将他的药囊踩在脚下。

他身形一僵,低头看着那朵怵目的血花,再抬头看向那一张张因**而扭曲,变得无比陌生的面孔。

“为什么不能多救一点!”

“你明明有本事!”

“恨啊!我恨你不能救所有人!”

宋微生怨恨这些人的贪得无厌,怨恨他们的忘恩负义,但更怨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强一些,怨恨自己这有限的能力,在这无边的苦难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猛地运转灵力,一股柔和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疯狂的人群推开数步。

他不再看那些人的眼神,转身,踉跄离去,身后是砸来的石块与最恶毒的诅咒。

荒野独行,血衣如残旗。道心随落日沉入深渊。

善意终成枷锁。

行善至此,竟成罪愆。乱世苍生,不渡也罢。

阿姐,若你见此,可会笑我痴愚?

残阳泣血,染透袍上暗红。前路未卜,而人心之恶,更甚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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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长乐
连载中慕简舟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