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生继续往前走。
干粮早已尽了。灵力也耗得七七八八。
那身月白袍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袖口被撕破了几道口子,下摆沾满了泥污和血迹。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见过一个又一个死人,救过一个又一个活人。
又行至一个村落。
刚至村口,便有一个女人颤巍巍地爬着,她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喘很久。
她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痕迹,那是她的腿,已经动不了了。
她爬到宋微生脚边,抬起头,伸出手,抓住他的袍角。
宋微生蹲下来。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救……孩子……”
她的眼睛往旁边看。
宋微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几步之外,一个孩子躺在地上。
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盖着一件破衣服。
宋微生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他抱着孩子走回女人身边。
女人看着他,看着孩子,眼泪又流下来。
她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一下一下地喘。
她伸出手,想摸孩子的脸。
够不着。
宋微生把孩子往前递了递,让她摸到。
她的手落在孩子脸上,很轻。
然后,她不动了。
宋微生跪在那里,抱着孩子,看着那个女人。
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她等了你三天。”
宋微生回过头。
一个老人靠在墙根底下,正看着他。
“三天前,有个路过的人说,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仙长,能治病,能救人。”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就一直爬,一直往村口爬……爬不动了,就躺在这里等。”
他看着宋微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牙齿掉光了,只剩黑洞洞的嘴。
“你来了。”他说,“她等到了。”
宋微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在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微生在村子里待了三天。
他用最后那点灵力,布了一个小小的阵法,引了一口井的水。
他把水分给那些还能活的人。
他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他喝水。
孩子醒过来的时候,看着他,忽然笑了。
“爹爹。”孩子喊他。
宋微生愣了一下。
旁边的人说:“他爹妈都死了。”
宋微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三天后,他离开那个村子。
孩子被一个没有孩子的妇人领走了。那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他扶起她,转身就走。
走了很远,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他回过头。
那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村口。孩子的小手在挥。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天黑了。
他找了一棵歪脖子树,靠在树干上坐下。
月亮升起来。很亮,很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
上面那个“平”字,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把木牌贴回胸口。
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是虫鸣,是远处若有若无的呻吟。
他救了那么多人,可还是有那么多人死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睛,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那年城外的一模一样。
那年城外,阿姐也是这样,把最后一点吃的留给他,自己什么都不吃。
“微生乖,阿姐很快就回来。”
她没有回来。
可他活到了现在。
他活到了现在,所以他能去救别人。
所以那些人也能活下来。
宋微生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袍服上。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刺进眼睛里,他眯着眼,看见头顶的树叶被照得透亮。
他坐起来,浑身都在疼。
那身袍服皱成一团,沾满了泥和血,有些地方硬邦邦的,是干了的血渍。
他低头看了看,分不清是谁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进一个村口时,正在晾衣服的妇人看见他,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仙长!”她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仙长来了!那个穿白衣服的仙长来了!”
宋微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袍服,已经看不出是白的了。但那些人还是认出来了。
不多时,村里人涌了出来,老的少的,把他围在中间。
“仙长,我儿子的腿烂了,您给看看!”
“仙长,我家老头子咳了三个月了,您救救他!”
“仙长,我媳妇生孩子生不下来……”
宋微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跟着他们,一家一家走。
烂腿的,他用仅剩的灵气帮他驱了腐肉。
咳血的,他渡了一丝灵力温养肺脉。
难产的,他守在门口,听见那一声婴儿啼哭时,他忽然笑了。
那妇人抱着孩子出来,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他扶起她,转身就走。
身后,那些人还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走远。
一个月后。
宋微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他只记得走过很多村,救过很多人。
他的灵力早就空了,可他还是在走,还是在救。
有时候只是帮人挑一担水。
有时候只是帮人劈一堆柴。
有时候只是坐在病重的人身边,陪他们说说话。
他能做的越来越少了。
可那些人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仙长,您坐,俺给您煮碗水。”
“仙长,这是俺攒的鸡蛋,您带着。”
“仙长,您歇一歇,您脸色不好看。”
宋微生不说话。
他只是继续走。
那天傍晚,他走到一座山脚下。
山腰上有一个村子,稀稀拉拉几户人家。
他往上走,走到村口时,天已经黑了。
村口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在他怀里睡着。
宋微生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哀求,没有惊喜,只是看着。
宋微生在他身边坐下。
“孩子病了?”他问。
老人点了点头。
“多久了?”
“三天了。”
宋微生伸出手,搭在孩子手腕上。
脉象很弱。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药粉,那是燕无给他的九转回春丹化开的,他一直舍不得用。
他把药粉兑了水,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喝。
孩子咽下去,眉头皱了皱,又睡着了。
老人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说话。
等宋微生喂完,老人才开口。
“你是那个仙长?”
宋微生愣了一下。
“什么仙长?”
“他们说,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仙长,到处救人。”老人看着他身上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袍服,“就是你吧?”
宋微生没有说话。
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我听过你的事。有人说你是神仙下凡,有人说你是菩萨转世。有人说你救了一村的人,有人说你连自己都顾不上。”
他看着宋微生,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
宋微生摇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说,”他说,“那个仙长,是个傻子。”
宋微生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救了一个,还有十个。救了十个,还有一百个。救了一百个,还有一千个。你救得完吗?”
宋微生没有说话。
“你自己都快死了,还在救人。你不是傻子是什么?”
宋微生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剑,一剑可斩妖魔。
现在那双手在抖,连喂水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完。”他说,“可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老人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你阿姐要是知道,会为你骄傲的。”
宋微生愣住了。
他看着老人,眼眶忽然酸了。
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孩子,看着远处的月亮。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个还在睡的孩子身上。
天亮的时候,老人和孩子都不见了。
宋微生靠在村口的石头上,醒过来时,身边放着一碗粥。还是温的。
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往哪里走。
但他知道,前面还有人。
起初有几个人跟着他。
是他刚救过的几个孩子。
他们不说话,只是远远地跟着,他走他们也走,他停他们也停。
宋微生没在意。
又走了两天,身后多了几个人。
是一对老夫妻,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宋微生没回头。
又走了三天,身后多了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他沿途救过的人。
宋微生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五天,身后已经有三四十人了。
人一多,事情就开始不一样。
宋微生停下来布阵引水,那些人就围上来,围成一个圈,把宋微生圈在中间。
宋微生分水的时候,有人往前挤,有人被挤倒了,爬起来就骂。
宋微生听见有人在吵。
“我先来的!”
“谁先来的?我先来的!”
他抬起头,看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旁边有人在拉,有人在喊,有人趁乱挤到最前面抢水。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一个老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仙长,”老者轻声说,“人多了。”
宋微生没有说话。
他知道。
跟在宋微生身后的流民渐渐多了起来。
又走了几天,宋微生开始躲着走。
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停下。
可那些人总能找到他,总能跟上他。
宋微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来的。
也许有人会闻,也许有人会问,也许只是跟着脚印走。
他们像一群影子,甩不掉。
一个妇人冲到他面前,把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举起来。
“仙长!你快救他!快!”
宋微生伸手去摸那孩子的脉。
已经没气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妇人。
“救他啊!”妇人冲他吼,“你愣着干什么!救他啊!”
宋微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妇人忽然哭了,哭着哭着,又骂起来。
“你不是仙长吗?你不是能救人吗?为什么救不了他!”
旁边的人围过来,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宋微生自身的干粮逐渐见底,灵力消耗甚巨,脸色也日渐苍白时,一些声音开始变了味道。
“仙长,今日的粮食呢?”
“仙长,我爹快不行了,您快用仙法救他啊!”
“仙长,您既然能引来清水,为何不能变出米粮?”
声音从恳求,渐渐带上了催促,继而演变为不满。
这一日,行至一处名为桃若村的废弃之地,跟随他的流民已聚集近千。
他们将宋微生围起,一双双眼睛不再是感激,而是贪婪,他们死死地盯着他。
“仙长!粮食!我们要粮食!”有人嘶吼。
“水!快给我们水!”更多的人附和。
“我孩子快死了,你快救他!立刻!马上!”一个状若疯狂的妇人将奄奄一息的孩子举到他面前。
宋微生面色疲惫,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带着沙哑:“诸位,我……我已尽力,干粮已尽,灵力也……”
“胡说!你明明有仙法!”
“你是不想给我们!”
“你就是见死不救!伪善!”
质疑与咒骂先后传来,不知是谁先推了他一把,接着,更多的人涌了上来,无数双脏污的手伸向他,撕扯他那身已然不再洁净的月白袍袖。
有人试图抢夺他腰间的储物法器,有人用尖锐的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血痕。
宋微生节节后退,面对这些被生存逼到绝境的普通人,他空有一剑惊风雨的能耐,此刻却连剑都不敢出鞘,只能徒劳地格挡着那些疯狂的抓挠。
“退开!你们都退开!”他的喝声被淹没在鼎沸的怨怒中。
混乱中,昨日还受他疗伤之恩的老者,今日竟咬住他的手腕。
孩童用他赠的短匕划破他的衣袖。
曾经感恩戴德的妇人,将他的药囊踩在脚下。
他身形一僵,低头看着那朵怵目的血花,再抬头看向那一张张因**而扭曲,变得无比陌生的面孔。
“为什么不能多救一点!”
“你明明有本事!”
“恨啊!我恨你不能救所有人!”
宋微生怨恨这些人的贪得无厌,怨恨他们的忘恩负义,但更怨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强一些,怨恨自己这有限的能力,在这无边的苦难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猛地运转灵力,一股柔和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疯狂的人群推开数步。
他不再看那些人的眼神,转身,踉跄离去,身后是砸来的石块与最恶毒的诅咒。
荒野独行,血衣如残旗。道心随落日沉入深渊。
善意终成枷锁。
行善至此,竟成罪愆。乱世苍生,不渡也罢。
阿姐,若你见此,可会笑我痴愚?
残阳泣血,染透袍上暗红。前路未卜,而人心之恶,更甚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