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归

苏念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山顶的树下,身上盖着傅君长的外袍。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暖暖的,有他的气味。她坐起来,看见他坐在旁边,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他的脸上全是汗,手上全是血,指甲里嵌着泥和碎石。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上还有青黑的胡茬。

她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她的手指扣在他喉咙上,指甲陷进皮肉里,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的。他没有挣扎,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是红的,红的像火。她的头发是白的,白得像雪。她的手指在收紧,他能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没有动。

“念卿。”他叫她。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念卿。”他又叫了一声。她的手指在抖。

“为什么不躲?”她问。

“为什么要躲?”

“我会杀了你。”

“你不会。”

她看着他,眼泪流出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她把手指松开,转过身,背对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坐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在抖,没有声音,他知道她在哭。他没有过去。他给她时间。让她哭。哭完了,就好了。他不知道,她哭不完。

她哭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到头顶,久到影子缩成一小团。她不哭了。她站起来,走到山顶边上,看着远处的建安城。城很小,灰扑扑的,几条街,几间铺子。她看见了镇北侯府,看见了那株白梅,看见了城门口,看见了那条官道。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

“傅君长,”她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我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

“带你回去。”

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很冷的那种。“回去?回哪?你有家,我没有。”

“你有。建安城,镇北侯府。沈岁穗在等你。赵小棠在等你。”

“她们等的是苏念卿。苏念卿已经死了。”

“你还活着。”

“活着的不一定是苏念卿。”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脖子上有五个红印,是她掐的。血已经止了,但印子还在。她看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

“傅君长,你走吧。”

“不走。”

“你走。我不想再有人死了。”

“你不会死。”

“我会。我的头发白了,眼睛红了,手上有血。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差点杀了你。”

“你没有。”

“下次会。”

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傅君长,你回去。别来找我了。”她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红衣在风里飘着,像一团火,越飘越远,越飘越小。她的白发在风里飘着,像雪。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他没有追。他不知道,她走的时候,眼泪又流出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风吹过来,把眼泪吹干了。又流出来,又吹干。她流了一路。

她走了很久,走到山脚下。山脚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长袍,怀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是温知许。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他没有去拨。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念卿。”他叫她。她没有回答。“念卿,你回来了。”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很冷的那种。“温知许,你不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是妖神。我差点杀了傅君长。你怕我吗?”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不怕。”“为什么?”“因为你是苏念卿。”

她看着他,眼泪又流出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他走过来,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他把她的手握紧。

“念卿,你跟我回去。”

“回哪?”

“回家。”

“我没有家。”

“你有。建安城,镇北侯府。沈岁穗在等你。赵小棠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温知许,你不知道吗?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妖神。我有七件灵器。我能毁天灭地。我回不去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念卿,你不回去,她们会一直等。”

“让她们别等了。”

“她们不会听。”

她把手抽出来,转过身,背对着他。“温知许,你回去。告诉她们,别等了。”

“念卿——”

“告诉她们,苏念卿死了。死在荒野上。死在魔域里。死在太后手里。死在任何人手里。随便你怎么说。告诉她们,别等了。”

她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红衣在风里飘着,像一团火,越飘越远,越飘越小。她的白发在风里飘着,像雪。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他没有追。他不知道,她走的时候,眼泪又流出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风吹过来,把眼泪吹干了。又流出来,又吹干。她流了一路。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片荒野上。荒野很大,很大,看不见边。草是黄的,天是灰的,风是冷的。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红衣吹起来,猎猎作响。她把七件灵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沧溟珠,深蓝色的,像一小片海。鉴心佩,青色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惑心铃,铜的,很小,上面有裂纹。焚天鼎,三足,鼎里还有火。护天伞,收起来像一根棍子,伞面上有裂纹。星移梭,很小,银色的,一闪一闪的。还有一样东西,在她手腕上。长生玉。已经碎了,碎成粉末,和她的血肉长在一起。她低头看着手腕,新长出来的肉是红的,红的像火。她把手指按在上面,感觉到疼。她笑了。她把七件灵器放在一起,看着它们。灵器亮了,光很暗,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她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灵器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一盏灯。她坐在那里,被光照着,像一盏灯,烧着自己,照亮别人。

她不知道,七件灵器集齐,会释放虚无之力。她不知道,虚无之力会吞噬她。她不知道,她会走火入魔。她只知道,她很疼。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肤,都是疼的。她把手按在心口,感觉到心跳。不是正常的心跳,是那种——她也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大,撑得她胸口疼。她张开嘴,喘了一口气。气是热的,从喉咙一直热到胸口。她打了个哆嗦,把红衣裹紧。灵器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她睁不开眼。她闭上眼睛,把灵器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睛是红的。红的像火,红的像她的红衣。她站起来,把灵器收进怀里。她走了。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河很宽,水很急,看不见底。她站在河边,看着水从脚下流过。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蹲下来,看水里的倒影。水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红衣,头发全白了,眼睛是红的。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是她的脸。但又不是她的脸。她的脸不会这么冷。她的眼睛不会这么空。她伸出手,碰了碰水里的倒影。倒影碎了,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的脸被拉长、扭曲、变形,最后消失在波纹里。她看着那些波纹,看了很久。等水静下来,她没有再看倒影。她站起来,继续走。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处悬崖边上。悬崖很高,看不见底。她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雾从下面涌上来,白茫茫的,像海。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红衣吹起来,猎猎作响。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肉。红的,像火。她把手指按在上面,感觉到疼。她笑了。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吹得摇摇晃晃。她没有动。她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来了,久到月亮升起来。她走不动了,蹲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她把红衣裹紧,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

京城。镇北王府。傅君长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他把鉴心佩握在手心里,玉佩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是烫的。他把血滴在玉佩上,血渗进去,玉佩亮了。光很暗,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念卿,”他小声说,“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窗外的树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他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荒野上,在悬崖边,有一个人也看着同一个月亮。她穿着红衣,坐在石头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她把手指按在手腕上,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一下。她还活着。她把手放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

“傅君长,”她小声说,“我不等你了。”

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她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京城,有一个人站在窗前,一夜没睡。他手里握着鉴心佩,玉佩亮了一夜。他把玉佩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念卿,”他小声说,“灯还亮着。”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窗外的树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他也不知道,她说的“我不等你了”,是说谎。她永远不可能不等他。她的命是他的,他的命是她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累了。不想等了。不想恨了。不想活了。她只想走。走很远,很远,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走到一个不用等的地方,走到一个不用恨的地方。她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地方。她只知道,她要走。

她走了很久。久到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走。

建安城。镇北侯府。沈岁穗站在门口,看着街口。她站了很多天,从早上站到晚上,从晚上站到早上。她穿着一件桃粉襦裙,头上簪着绢花。裙子皱了,花蔫了,她没有换。她在等。等一个人回来。等了很多天,等到裙子脏了,等到花掉了,等到她站不动了。她靠在门上,看着街口。街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低下头,眼泪流出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

“念卿,”她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她不知道,她要等的人,不会回来了。她不知道,她要等的人,走在荒野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等。等下去。等到她回来。

魔域。那些妖跪在黑暗里,等着它们的主人回来。它们等了很久,久到火灭了,久到花谢了,久到天亮了。她没有回来。它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它们只知道,她要走。走很远,很远,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走到一个不用等的地方,走到一个不用恨的地方。它们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地方。它们只知道,她要走。它们等着。等了很久。久到它们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它们只知道,它们还在等。它们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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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长安
连载中熬夜不熬八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