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故人

苏念卿走在荒野上,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天。她不记日子了。日子没有意义。太阳升起来,她走。太阳落下去,她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好了,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要走。离开所有人,离开所有事,离开所有记得她的地方。她的红衣已经脏了,沾了土,沾了血,沾了不知名的草汁。红的还是红的,但红得不那么鲜亮了。像褪了色的记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走过荒野,走过山丘,走过干涸的河床。她走过的地方,草不长了。不是故意的,是她的血还在往外渗。不多,一滴一滴的,从手腕上的旧伤口渗出来。她感觉不到。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

她走到一片枯死的树林里。树很高,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皮,只有干枯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风从树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她站在树林中间,看着那些树。她想起听澜阁的银杏树,叶子黄的时候,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子。赵小棠在树下练剑,她坐在旁边看。姜掌门站在廊下,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

她继续走。走了很久,走到一片沼泽边上。沼泽很大,水是黑的,冒着泡。泡破了,发出恶臭。她站在沼泽边上,看着那些泡。泡一个一个地冒上来,破了,又冒上来。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沼泽里。水是温的,黏糊糊的,裹住她的手指。她没有缩回来。她把整只手都伸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水没过了她的手肘,她感觉不到。不是麻木,是没有。水是温的,但她感觉不到温。水是黏的,但她感觉不到黏。她的手像别人的手,长在她身上,但她感觉不到。她把手臂从沼泽里抽出来,低头看着。手上全是黑泥,黏糊糊的,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她看着那些黑泥,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在草地上把手擦干净。擦不干净。黑泥渗进伤口里,和血混在一起,变成更深的颜色。她没有管。她继续走。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山谷里。山谷很深,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山。她走在谷底,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处瀑布前面。瀑布不大,水从高处落下来,溅起白白的水花。水花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站在那里,看着瀑布。水从高处落下来,落进潭里,潭水满了,溢出来,流走。她看着那些水,看了很久。她想起傅君长说“种一片田,春天插秧,秋天收谷”。她想起他说“种一棵红梅,把它种回来”。她想起他说“剩下的,我来”。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瀑布的水雾吹到她脸上。她没有擦。

她继续走。走了很久,走到一片草原上。草很高,很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的,像海。她站在草原上,看着那些草。草很高,没过了她的膝盖。她蹲下来,摸了摸草叶。草叶是凉的,滑滑的,从指缝里漏出去。她把草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草汁从指缝里渗出来,绿绿的,像血。她把草叶松开,看着掌心的绿汁。她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青草的气味,很淡,很好闻。她想起小时候,祖母带她去城外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到看不见。祖母说“念卿,你以后也要飞这么高”。她问“飞这么高干什么”。祖母说“去找你喜欢的人”。她问“喜欢的人在哪”。祖母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草吹得沙沙响。她把手掌在衣裳上擦了擦,绿汁擦掉了,掌心还是红的,被草叶划出了一道道细痕。她把手指握紧,继续走。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陡,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她站在山脚下,看着山上的路。路很难走,很滑。她没有停。她开始往上爬。手被石头划破了,她没有停。脚被青苔滑倒了,她爬起来,继续爬。她爬了很久,爬到山顶。山顶上有一棵树,很大,很老,树根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盘根错节。她坐在树下,靠着树干。树皮很糙,硌着她的背。她没有动。她看着远处的天。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连太阳都是灰的。她看了很久。

“傅君长,”她小声说,“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很多颗。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她站起来,继续走。她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河很宽,水很急,看不见底。她站在河边,看着水从脚下流过。水是黑的,看不见底。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麻。她没有缩回来。她把整只手都伸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水没过了她的手肘,她感觉不到。她把手臂从水里抽出来,低头看着。手上全是水,水是黑的,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她看着那些水滴,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远,从河对岸来。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河对岸。穿着月白长袍,手里拿着一盏灯。灯很暗,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她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那个人也看着她,看了很久。

“念卿。”他叫她。

她没有回答。

“念卿,是我。”他往前走了一步,灯照亮了他的脸。很白,很瘦,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认识那张脸。是温知许。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河对岸,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对视。谁都没有动。风吹过来,把灯吹得摇摇晃晃。

“念卿,”他说,“我找你很久了。”

她没有说话。

“你瘦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

“你的手——”他看着她手腕上的伤口,停住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让他看。

“念卿,你跟我回去。”

“回哪?”

“回家。”

“我没有家。”

“你有。建安城,镇北侯府。沈岁穗在等你。赵小棠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温知许,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

“我是妖神。我杀了很多人的妖神。你怕我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是苏念卿。”

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他也说不上来。就是很冷的那种。“苏念卿已经死了。”

“没有。你还活着。”

“活着的不一定是苏念卿。”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红衣裹紧,转身走了。

“念卿——”他在身后叫她。她没有回头。“念卿!”他又叫了一声。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知许,你回去吧。别来找我了。”

她走了。他站在河对岸,看着她的背影。红衣在风里飘着,像一团火,越飘越远,越飘越小。他把灯举高了一点,灯亮了,光很暗,照不到对岸。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他把灯放在地上,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他没有缩回来。他把整只手都伸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水没过了他的手肘,他感觉不到。不是麻木,是没有。他感觉不到凉。他感觉不到急。他感觉不到她的手。她走了。他蹲在河边,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灯,继续走。他没有回去。他沿着河走,找桥,找船,找任何能过河的东西。他要把她找回来。他找了很久,久到灯灭了,久到天亮了,久到太阳升起来。他找到一座桥,过了河,沿着她的脚印追。脚印很浅,被风吹得快没了。他跟着那些脚印,走了很久,走到一片荒野上。荒野很大,很大,看不见边。草是黄的,天是灰的,风是冷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四周。什么都没有。脚印没了。她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他发抖。他把灯点着,举起来。灯很暗,照不了多远。但他举着,一直举着。他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来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他没有找到她。他走不动了,停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他把灯放在地上,灯还亮着,光很暗,一闪一闪的。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灯还亮着。他把灯拿起来,继续走。他走了很久,走到一片树林里。树林很密,树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缝。他走在树林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哒,一下一下的。他走了很久,走到一棵大树下面。树上刻着字。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字。字很深,一笔一划,很用力。“傅君长,我恨你。”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树皮很糙,字刻得很深,手指能摸到凹槽。他把手指按在凹槽里,从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他摸了很多遍,摸到手指出血了,没有停。

“念卿,”他小声说,“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继续走。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处悬崖边上。悬崖很高,看不见底。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雾从下面涌上来,白茫茫的,像海。他看见崖壁上有一件东西。很小,青色的,被石头夹着。他趴下来,伸出手,够不到。他又往前探了一点,手滑了一下,身体往下坠。他抓住一块石头,挂在崖壁上。他往下看,那件东西就在下面,一臂的距离。是发带。青色的,脏了,起毛了,褪色了。他伸出手,够到了。他把发带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爬上去,躺在崖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把发带举到眼前,看了很久。是她的。他认识。他把发带收进怀里,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片荒野上。荒野很大,很大,看不见边。草是黄的,天是灰的,风是冷的。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灯吹灭了。他没有再点。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他不知道她在哪。他只知道,他要找。找到她,告诉她,你不是妖神。你是苏念卿。你是我等了很多年的人。他找了很久。久到他不记得自己找了多久。他只知道,他还在找。他还在找。

京城。镇北王府。傅君长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他把鉴心佩握在手心里,玉佩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是烫的。他把血滴在玉佩上,血渗进去,玉佩亮了。光很暗,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念卿,”他小声说,“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窗外的树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他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荒野上,有两个人也在找他找的人。一个人穿着月白长袍,手里拿着一盏灯。一个人穿着红衣,走在风里。两个人,一个在追,一个在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很疼。他也很疼。两个人都很疼。但两个人都不说。他站在窗前,把鉴心佩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念卿,”他小声说,“灯还亮着。”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荒野上。苏念卿走在一片枯死的树林里。树很高,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皮。风从树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她走在树林里,听着那些声音。她走了很久,走到一棵大树下面。树上刻着字。她停下来,看着那些字。字很深,一笔一划,很用力。“傅君长,我恨你。”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她刻的。她记得。那时候她刚从太后那里逃出来,走到这片树林里,走不动了,靠在树上,用剑刻下这行字。她刻了很久,刻到手出血了,没有停。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树皮很糙,字刻得很深,手指能摸到凹槽。她把手指按在凹槽里,从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

“傅君长,”她小声说,“我不恨你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看着指尖。指尖出血了,被树皮划破了。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了一下。血是咸的,腥的,热的。她把手指拿出来,看着伤口。伤口很小,很快就止住了。她把手指在衣裳上擦了擦,继续走。她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来了,久到月亮升起来。她走不动了,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她把红衣裹紧,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她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荒野上,有一个人也在找她。他穿着月白长袍,手里拿着一盏灯。灯很暗,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走了很久,走不动了,停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他把灯放在地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

他不知道,她就在前面。不远。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找。找到她,告诉她,你不是妖神。你是苏念卿。你是我等了很多年的人。他找了很久。久到他不记得自己找了多久。他只知道,他还在找。他还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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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长安
连载中熬夜不熬八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