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妖女

太后昭告天下的那天,苏念卿正和顾长渊走在一片荒原上。天很灰,风很大,草是黄的,被吹得倒向一边。她骑在马上,靠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开。睁开眼是荒原,闭上眼也是荒原。没有什么不同。顾长渊忽然勒住马,她往前倾了一下,睁开眼睛。

“怎么了?”

“有人。”他说。她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群人。不是追兵,是普通的百姓,背着包袱,拖家带口,往他们这边走。他们看见苏念卿,忽然停下来,脸色变了。一个妇人指着她,手指在抖。“妖女——她就是妖女——”苏念卿愣了一下。妇人身后的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捡起石头,朝她扔过来。石头砸在马腿上,马惊了,往前冲了一步。顾长渊勒住缰绳,马喷着白气,停下来。石头又飞过来,这次砸在她肩上,不疼,但她缩了一下。

“妖女!妖女!”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捡起石头,朝她扔。顾长渊挡在她前面,石头砸在他背上,他没有躲。他把马掉头,策马走了。身后的人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苏念卿坐在马上,手在抖。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长渊,他们为什么——”

“太后昭告天下,说你是妖女,说你手里的沧溟珠是妖物,任何人得到沧溟珠,赏金万两,封侯拜相。”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封信。

她坐在马上,没有说话。她想起太后那封信,“你若不死,他便不能活”。她想起自己把血滴在发带上,想起焚天鼎里的火烧了一夜。她想起姜掌门把沧溟珠递给她,说“你比我更需要它”。她把手伸进怀里,琉璃盒已经不在了,沧溟珠也不在了。她留在崖边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手腕上那四根发带,也烧了。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她摸了摸那个位置,把手放下来。

“苏念卿,”顾长渊说,“你后悔吗?”

她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他还活着。”

他没有说话。她靠在马背上,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去,很冷。她把脸埋进他的外袍里,没有哭。她从来不哭。

消息传到建安城的时候,沈岁穗正在铺子里裁布。她爹的布庄不大,但生意好,每天都有客人来。她最喜欢春天,春天的布颜色最鲜亮,桃粉、柳绿、杏黄,摆在一起,像一片花海。她拿起一匹杏黄色的绸子,对身边的丫鬟说:“这个颜色好,给念卿做条裙子,她穿肯定好看。”丫鬟没有说话。沈岁穗抬起头,看见丫鬟的脸色很白,嘴唇在抖。

“怎么了?”

“小姐,你听说了吗?苏姑娘她——她是妖女。”

沈岁穗手里的绸子掉在地上。杏黄色的,铺在地上,像一片落叶。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黄色,看了很久。

“你说什么?”

“太后昭告天下,说苏姑娘是妖女,说她手里的沧溟珠是妖物,任何人找到她,赏金万两,封侯拜相。”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姐,你以后别去找她了。她是妖女,靠近她会——”

“闭嘴。”沈岁穗的声音很平,但丫鬟听出来,那平下面是刀。她把绸子捡起来,叠好,放在柜台上。她走出铺子,站在街上。街上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听说了吗?苏念卿是妖女。”

“就是那个镇北侯府的姑娘?她娘就是被她克死的。”

“听说她手上有妖印,一出生就克死了满院红梅。”

“怪不得她爹把她送走,这样的妖女,谁敢留她。”

沈岁穗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想说,你们胡说。她想说,念卿不是妖女。她想说,念卿等一个人等了一年,等得手烂了,等得剑锈了,等得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不是妖女,她是苏念卿。但她没有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把领口立起来,走回铺子里。她把那匹杏黄色的绸子拿起来,抱在怀里。

“小姐,你还要做裙子?”

“嗯。”

“可是苏姑娘她——”

“她不是妖女。”沈岁穗的声音很平,“她是苏念卿。我从小认识她。她不是妖女。”

丫鬟没有说话。沈岁穗抱着绸子,走回自己房间,把绸子放在桌上。她坐在桌边,看着那片杏黄色,看了很久。她想起念卿穿鹅黄上襦的样子,站在城楼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在等一个人。沈岁穗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

第二天,沈岁穗去镇北侯府找苏明远。门房说侯爷病了,不见客。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那我去看他。”“小姐,侯爷真的病了,您——”沈岁穗推开他,走进去。苏明远的房间在院子最深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她推开门,里面很暗,空气里有浓烈的酒气。苏明远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窝凹下去,像一口枯井。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沈家丫头,你怎么来了?”

“苏伯伯,念卿她——”

“别跟我提她。”苏明远的声音很冷,“她不是我女儿。她是妖女。”

沈岁穗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苏伯伯,念卿她不是妖女。”

“她不是妖女是什么?”苏明远坐起来,眼睛红红的,“她一出生就克死了我夫人,克死了老太太,克死了身边所有人。她是妖女。她活该被人追杀。”

沈岁穗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苏伯伯,念卿她等一个人等了一年。等得手烂了,等得剑锈了,等得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不是妖女。她是苏念卿。她是您女儿。”

苏明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气的,是酒喝多了。沈岁穗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苏伯伯,您不认她,我认。她是我朋友。不管她是妖女还是什么,她是我朋友。”她走了。苏明远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没有哭,但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沈岁穗走出镇北侯府,站在街上。街上的人还在说苏念卿的事,说她是妖女,说她是灾星,说她该死。沈岁穗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把领口立起来,走回铺子里。她把那匹杏黄色的绸子拿出来,开始裁。她裁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裁得很准。她要把这条裙子做好。等念卿回来,给她穿。她不知道念卿还能不能回来。但她要等。她等。

消息传到听澜阁的时候,赵小棠正在练剑。她听见陈师姐和周师姐在说这件事,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站在练剑场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想起念卿跪在灵前,脊背挺得很直,想起她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路,想起她把三根发带系在手腕上,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她想起念卿说“赵小棠,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她说“你不会变的”。念卿问她“如果呢”,她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苏念卿”。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她把剑捡起来,握在手里,继续练。起手式,转身,刺出。不歪了,也不慢了。她练了一遍又一遍,手心磨红了,布条上渗出血来。她没有停。她要把剑练好。等念卿回来,她要告诉她,你教我的剑法,我练会了。她不知道念卿还能不能回来。但她要等。她等。

江晚吟站在走廊拐角,听见陈师姐和周师姐在说这件事。她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妖女。苏念卿成了妖女。她恨了一年的人,现在真的成了妖女。她应该高兴。她应该笑。她应该去放鞭炮,庆祝她的对手终于倒下了。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把领口立起来,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她坐在床边,把惑心铃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铃铛是凉的,但她觉得它是热的。她摇了摇,铃铛没有响。她又摇了摇,还是没有响。她把铃铛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苏念卿,”她小声说,“你不会死的。你死了,我就没有对手了。”

没有人回答。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苏念卿和顾长渊走了很多天。不记得走了几天,只知道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他们走到一处镇子外面,顾长渊勒住马。“你在这等着,我去买点干粮。”她点了点头,从马上下来,站在路边。他骑马走了。她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她摸了摸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她把剑握在手里,剑有缺口,剑鞘上的漆掉了。她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这是姜掌门的剑,她带走了,没有还。她不知道姜掌门会不会怪她。她只知道,她需要这把剑。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记住。记住姜掌门,记住听澜阁,记住自己是谁。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把领口立起来,等着。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很急,从镇子里涌出来。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朝她跑过来。手里拿着棍子、锄头、菜刀。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恐惧。他们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

“妖女!妖女!”

“杀了她!杀了她!”

“太后说了,杀了她赏金万两!”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她把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出来。她不想杀人。她不想杀任何人。但那些人没有停。他们冲上来,棍子、锄头、菜刀,朝她身上招呼。她躲开了一根棍子,没有躲开锄头。锄头砸在她肩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没有叫出声。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那些人追上来,把她围在中间。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把剑拔出来,举起来。剑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些人往后退了一步。但只有一步。然后他们又冲上来了。

她没有杀他们。她把剑举起来,挡住一根棍子,又挡住一把锄头。她不想杀人。她不想再杀人了。但那些人没有停。棍子砸在她背上,锄头砸在她腿上,菜刀划破了她的手臂。她站在那里,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举着剑,挡住一下又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们停?等他们走?等顾长渊回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杀人。她不想再杀人了。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很急,很快,从远处来。顾长渊骑着马冲过来,把那些人撞开。他勒住马,翻身下来,站在她面前。他的脸很白,眼睛很红,不是风吹的。

“苏念卿,你为什么不还手?”

她没有回答。他把她抱起来,放在马上,策马走了。身后的人还在追,但追不上。她坐在马上,靠在他背上,手在抖。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

“顾长渊,”她说,“我是不是妖女?”

他没有回答。

“顾长渊,我是不是妖女?”她又问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久。“你不是妖女。你是苏念卿。”

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笑。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流出来了。他没有笑。

“你笑什么?”

“笑你。”她说,“你和赵小棠说的一样的话。”

他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背上,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去,很冷。她把脸埋进他的外袍里,没有哭。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脚下扎营。顾长渊生了火,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她。她没有接。他把干粮放在她手里,她没有吃。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念卿,你不能死。”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我就没有对手了。”

她笑了。她把干粮拿起来,咬了一口。很硬,很干,咽不下去。她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她又咬了一口。吃了半个,吃不动了,把剩下的递给他。他接过去,几口吃完了。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谁都没有说话。火噼噼啪啪地响,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顾长渊,”她忽然开口,“沈岁穗会怎么想?”

“谁?”

“我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想了想。“她会等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她把剑握在手心里,剑刃上的缺口硌着她的掌心,粗粝粝的。她不觉得疼。

“顾长渊,”她说,“我想回去看她。”

“现在不行。”

“我知道。”她把剑插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灯。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顾长渊,”她说,“你说,她会不会也怕我?”

“谁?”

“沈岁穗。”

他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的朋友。”

她笑了。她把剑拔起来,握在手心里。她想起沈岁穗穿着桃粉襦裙,头上簪着绢花,笑嘻嘻地站在门口等她。她想起沈岁穗说“念卿,你笑起来真好看”。她想起沈岁穗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苏念卿”。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她摸了摸那个位置,把手放下来。

“沈岁穗,”她小声说,“我不是妖女。我是苏念卿。”

风吹过来,把火吹灭了。她没有再点。她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建安城。沈岁穗坐在窗前,把那匹杏黄色的绸子拿起来,看了很久。裙子已经裁好了,只差缝了。她拿起针,开始缝。缝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缝得很密。她要把这条裙子做好。等念卿回来,给她穿。她不知道念卿还能不能回来。但她要等。她等。她把裙子举到眼前,杏黄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暖光。她把裙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念卿,”她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烛火吹灭了。她没有再点。她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她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荒野上,在山脚下,有一个人也看着同一个月亮。她手上的伤很重,心口的灯很暗。但她还活着。她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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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长安
连载中熬夜不熬八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