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焚天

苏念卿是在一个雨夜遇见顾长渊的。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是泼天的大雨,从天上倒下来,把整个天地都浇透了。她从听澜阁出来已经三天了。没有带伞,没有带包袱,只带了琉璃盒和那把姜掌门留给她的剑。剑有缺口,剑鞘上的漆掉了,但她觉得它是新的。她把琉璃盒揣在怀里,把剑握在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人送她。赵小棠不知道,江晚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她一个人走在山路上,雨打在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她没有停。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等太后的人来,等沧溟珠被抢走,等自己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夜里。她不想等了。她要把自己的命握在自己手里。不是沧溟珠的命,不是神裔血脉的命,是她自己的命。

山路很难走。雨把泥地泡软了,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她拔出来,又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手心的茧磨破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被雨水冲走。她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她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雨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她站在一处山岗上,回头看了一眼。听澜阁在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姜掌门在那里,赵小棠在那里,江晚吟在那里。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没有加衣裳。她把琉璃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把三根发带拿出来,系在手腕上。一根新的,一根旧的,一根更旧的。她把它们系在一起,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回怀里。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她转身,继续走。

第二天,她走到一个镇子。很小,灰扑扑的,只有一条街,几间铺子。她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看她。她走进去,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一间药铺门口,她停下来。她想起苏明远,想起他喝了一年的酒,想起她每个月去药铺抓药,想起她把药放在他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买药。她不知道自己该买什么药。治手烂的药?治头晕的药?治心口疼的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吃药。她想死。不是真的想死,是不想活了。不想等了,不想扛了,不想再当苏念卿了。她不知道当别人会不会好一点,但她知道,当苏念卿太累了。

她走出镇子,走上一条官道。官道很宽,很直,通向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她不想知道。她只是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歇好了,继续走。饿了,就吃树上的野果。渴了,就喝河里的水。手烂了,就缠上新布条。布条用完了,就把裙子撕了,缠上。她走了很多天。不记得走了几天。只知道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她走了很多个太阳。

第七天,她被人追上了。不是太后的人,是另外的人。很多,黑压压的,从官道两头涌过来,把她围在中间。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剑,枪,斧。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贪婪。他们看着她,像看一堆金子。

“就是她?妖女苏念卿?”

“就是她。太后悬赏万两黄金,封侯拜相。”

“她手里有沧溟珠。”

“杀了她,珠子就是我们的。”

苏念卿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琉璃盒。盒子是凉的,但她觉得它是热的。她把剑握在手里,剑很轻,比姜掌门的剑重一点。她举起剑,起手式,转身,刺出。不歪了,也不慢了。她杀了一个人。剑刃划过他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没有擦。她又杀了一个人。剑刃刺进他的胸口,他倒下去,眼睛睁着,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又杀了一个人。一个,两个,三个。她的手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血。她没有停。她杀了一个又一个,杀到手在抖,杀到剑刃卷了,杀到那些人开始后退。他们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了贪婪,只有恐惧。

“妖女——她是妖女——”

“跑——快跑——”

他们跑了。官道上空了,只剩下尸体和血。苏念卿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剑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红的,热的,黏糊糊的。她把剑插在地上,蹲下来,把手伸进路边的水沟里。水很脏,很凉,她把血洗掉了。手还是烂的,茧还在,伤口还在。但血没了。她站起来,把剑拔出来,继续走。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她只知道,她不想杀人。但她不想死。

又走了三天。她走到一片荒野上。荒野很大,很大,看不见边。草是黄的,天是灰的,风是冷的。她走了很久,走不动了,坐下来,靠着一块石头。她把琉璃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把三根发带解下来,握在手心里。发带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她把发带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傅君长,”她小声说,“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草吹得沙沙响。她靠在石头上,睡着了。她做了那个梦。荒野,城楼,他。她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对岸没有人。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没有加衣裳。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她手指发麻。她没有缩回来。她把整只手都伸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水没过了她的手肘,她感觉不到。不是麻木,是没有。水是凉的,但她感觉不到凉。水是急的,但她感觉不到急。她的手像别人的手,长在她身上,但她感觉不到。她把手臂从水里抽出来,低头看着。手上全是水,水是黑色的,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脚边。她看着那些水滴,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荒野白花花的。她靠在石头上,没有动。她不想动。她想就这样坐着,坐到天亮,坐到天黑,坐到死。她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但她觉得,不会比活着更疼。她闭上眼睛。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很轻,很远,从荒野尽头来。她没有睁眼。她以为是梦。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雨打在瓦片上。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匹马。黑的,很大,喷着白气。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玄色锦袍,头发散着,被风吹起来。他长得很妖。不是傅君长那种冷,是另一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好看得不像好人。

他勒住马,低头看着她。她靠在石头上,手里攥着三根发带,剑插在旁边的土里,剑刃上有缺口,剑鞘上的漆掉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苏念卿?”他问。

她没有回答。

“我问你呢。”

“你是谁?”

“顾长渊。”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听说你是妖女?”

她没有说话。

“我也是。”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妖女配魔头,正好。”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腕握住,翻过来,看着那三根发带。发带是青色的,脏了,起毛了,褪色了。他看了很久。

“谁给你的?”

她没有回答。

“不说算了。”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荒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草,只有灰蒙蒙的天。“你一个人?”

“嗯。”

“去哪?”

“不知道。”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受伤了?”

“没有。”

“你的手在流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确实在流血,掌心又裂了一道口子,血从茧下面渗出来。她把手攥紧,血从指缝里漏出去,滴在地上。

“没事。”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暖暖的,有松木的香气。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穿着白色的中衣,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到处飞。

“你——”

“别说话。”他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鼎,很小,铜的,三足,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他把鼎放在地上,从指尖逼出一滴血,滴在鼎里。鼎亮了。光很暗,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把鼎推到她面前。

“把手放进去。”

她看着那个鼎,没有动。

“放进去。”他又说了一遍。

她把右手伸进去。鼎里是空的,但她觉得有火。不是烧的那种火,是烫的那种。从指尖烫到手腕,从手腕烫到手臂,从手臂烫到心口。她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缩回来。她咬着牙,忍着。过了很久,火退了。她把右手抽出来,低头看着。手上的伤口没了,茧还在,但裂口都合上了,新长出来的肉粉粉的,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她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纹路又出现了,细细的,像树根。她把左手也伸进去。火又烧起来,烫得她发抖,她没有缩。过了很久,火退了。她把左手抽出来,伤口也好了。她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她问。

“焚天鼎。”他把鼎收起来,放进怀里。“能治伤,也能杀人。看你怎么用。”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帮我?”

他想了想。“因为无聊。”

她不信。他没有解释。他翻身上马,把手伸下来。“走不走?”

她看着他的手,没有接。“去哪?”

“随便。”他看着她,“反正你也没地方去。”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把外袍裹紧了,是他的袍子,有松木的香气。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他用力一拉,把她带上马背。她坐在他后面,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只能攥着马鞍。

“坐稳了。”他说,策马往前走。马走得不快,比走路快不了多少。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草和土的气味。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宽,把风挡住了。她忽然想起傅君长。想起他骑在马上,说“坐稳了”,想起他把她从马蹄下拉起来,想起他把发带系在她手上。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外袍里。袍子是他的,不是傅君长的。

“顾长渊,”她问,“魔域在哪?”

“很远。”

“有多远?”

“走一个月。”

“你去魔域做什么?”

“回家。”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骑在马上,走在荒野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荒野白花花的。她把三根发带系在手腕上,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

“苏念卿,”他忽然开口,“你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京城。太后要给他指婚,吏部侍郎家的千金。他很快就要成亲了。”

她坐在马上,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

“你骗人。”她说。

“我没有骗你。”他的声音很平,“太后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娶沈清墨,要么镇北王府满门抄斩。他选了娶。”

她坐在马上,手在抖。她不知道他在骗她,还是说真的。她只知道,她的心很疼。不是那种被刀割的疼,是那种——她也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不是碎了,是死了。她把手按在心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还活着。但她不想活了。

“顾长渊,”她说,“你说谎。”

“我没有。”

“你说谎。”她的声音在抖,“他不会的。他说过不走的。他说过种地,修窗户,种一棵红梅。他说过剩下的,我来。他不会的。”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他没有去拨。

“苏念卿,”他说,“你信他,是因为你想信他。不是因为他值得信。”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外袍里,闭上眼睛。她不想哭。她从来不哭。但她坐在马上,眼泪流出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风吹过来,把眼泪吹干了。又流出来,又吹干。她流了一路。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他知道她在哭。他没有回头。他给她时间。让她哭。哭完了,就好了。他不知道,她哭不完。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山脚下扎营。顾长渊生了火,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她。她没有接。他把干粮放在她手里,她没有吃。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念卿,”他说,“你不能死。”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死了,我就没有对手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笑。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又流出来了。他看着她,没有笑。

“你笑什么?”

“笑你。”她说,“你和江晚吟说的一样的话。”

“江晚吟是谁?”

“一个恨我的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你恨她吗?”

她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恨的不是我。是她自己。”

他没有说话。她把干粮拿起来,咬了一口。很硬,很干,咽不下去。她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她又咬了一口。吃了半个,吃不动了,把剩下的递给他。他接过去,几口吃完了。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谁都没有说话。火噼噼啪啪地响,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顾长渊,”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想了想。“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我妹妹。”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软。不是傅君长那种软,是另一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很疼的那种。

“她死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风吹过来,火苗摇了一下。他把火拨旺了。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躺下来,把外袍盖在身上。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暖暖的,有松木的香气。她把三根发带系在手腕上,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她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

顾长渊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她的睡脸。很瘦,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的手腕上系着三根发带,青色的,在火光下泛着暖光。他看了很久。他把焚天鼎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鼎里还有火,很暗,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把鼎推到她身边。鼎里的火旺了一点,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他坐在那里,守了一夜。

第二天,苏念卿醒过来的时候,火还燃着。顾长渊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没有睡。她把外袍递给他,他接过去,穿上。

“走吧。”他说。她站起来,把剑握在手里。他翻身上马,把手伸下来。她握住他的手,上了马。两个人骑在马上,走在荒野上。太阳升起来,照得荒野金灿灿的。她把手腕举到眼前,三根发带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

“顾长渊,”她说,“魔域是什么样的?”

“很黑。很冷。很安静。”

“有花吗?”

“没有。”

“有树吗?”

“没有。”

“有什么?”

“有火。焚天鼎的火,烧了一千年,没有灭过。”

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魔域是什么样的。但她觉得,不会比她的心更冷。

她坐在马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把手腕举到眼前,三根发带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她摸了摸,把手放下来。

“顾长渊,”她说,“你说他不会回来了。”

“嗯。”

“你说他要成亲了。”

“嗯。”

“你骗我。”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骑在马上,走在荒野上。风吹过来,带着草和土的气味。她把脸埋进他的外袍里,闭上眼睛。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但她坐在马上,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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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长安
连载中熬夜不熬八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