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歌乐

两天过去,又是晨夕笼罩时。

一身锦衣的异乡人,总算没有再出现在战场。

环顾四周,街道上行人来往,市集叫卖喧嚣,虽依旧有荒漠风尘,却掩不住生活气息带来的安稳。

牧临打听了一下,这里是北漓望安城,望安郡府所在之处。前线荒人大败,已经撤军归北,短期内不会再战。

如今他更能确定,最近面临的频繁穿越,是在两个流速相同的时空内进行,且触发时间是不定哪天的早晨。

只要有规律可寻,人就不会在迷雾里乱撞,总归安心许多。

于是异乡人便安心地揣着兜里的银锭子,去了府衙办户籍。他现在算个黑户,得有了户籍和通关文书,他才能去别的地方。

至于战功的粮食奖赏,则早已被他送了那位分饼给他的书生。那书生起初坚决不肯收,牧临便改口说了寄存,对方才应下。

在这个时空的穿越时间只有一晚上,不吃东西没什么问题,回锦王府再吃就好。但在乱世,粮食可是重要资源,用处多着呢。

作为“流民”的牧临与其他人一同排了许久的队,从郡府的官吏那得到了一张户籍。

牧临正要离开,却被一个姿容不俗的丫鬟拦住,对方向他盈盈一礼,“公子留步,我家小姐有请。”

看着丫鬟优雅的宫廷礼仪,牧临瞬间明白她口中小姐的身份,她也在望安?

怎么最近几次穿越都能遇到她?

牧临到不奇怪她能找到自己,古代的大人物基本都有势力,手眼通天。

“请姑娘带路。”他拱手回礼。

丫鬟带着他去了郡府的内院,此地陈设典雅,迎面花香沁鼻,景致宜人。

公主殿下正端坐在院中的桌前,她今日未着甲胄,换了一身淡蓝色窄袖裙,外罩纱衣,以白玉簪简单地束着长发。

少女不施粉黛,却是天姿国色,眉宇间因征战炼就的英气,颇为难得。

那领路的丫鬟向公主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远远立于廊下。

牧临上前去,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公主给桌上的茶杯倒了七分满的茶水,“不必多礼,公子请坐。”

牧临便应邀坐了下来,正好口渴,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原主的记忆里是有不少宫廷礼仪,但他内里是个现代人,临场之时总是会忘了遵守。既然换了个时空,干脆不再勉强。之前这位公主说他不懂礼,也是没错的。

看着她没怎么动过的茶,他笑问道,“殿下此前在等人?”

“嗯……在等你。”她很明确地给出答复。

这份坦率,倒让想缓解尴尬的牧临愣了一下。

他只好也切入正题:“殿下是想问我的情况?”

公主微微颔首,美眸望向他,等待答案。

牧临并不怀疑她能知道自己的异常,身为公主,她手下的人定是不少,说不定有人直接看见他凭空消失过。

“我不是这边的人,准确来说不是这个时间的人。”牧临回去后问过顾辞,确定自己所在的时间,大陆是没有北漓和荒人的。

对此,公主似乎早有猜测,神色未显惊讶,只是问道:“你如何来此?为何要来?”

“我当然不想来,事不由我。”

牧临取了腰间的短剑,“事情有些离奇,殿下未必相信。我近期有几天在清晨看到日出时,便会出现在这里,这里的时间与我那边相差半日,刚好是黄昏。”

“每次在不同时间穿梭,除了我这个人,两个时空的物件并不相通,我带不走赏银,但这柄短剑却是可以的。所以我怀疑连接两个时间与它有关,而你是它……曾经的主人。”

“现在也是。”公主出言指正。

牧临护好短剑,“我挖出来的,是我的。”

“……”

公主面无表情地问道:“所以,你猜测本宫与天择剑,是连接这两个时间的关键?”

“嗯,我半年前得到的天择剑,此后一直都在养伤,无缘直面日出。这是我第三次来北漓,而每次都能见到你,说明我们的位置很近。或许是你与剑之间的牵引,而触发牵引的,就是清晨日出。”

她蹙眉沉思了一会,摇摇头,“公子前两次出现,为何间隔三日?”

“因为我被那个荒人打伤了,在养伤,没看到日出。”

“昨日呢?”

牧临愣了一下,昨天确实看见了日出,却没有穿越。

公主沉默了一会,“昨日阴雨,我未曾见到落日。”

牧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殿下有每天看夕阳的习惯?”

“嗯。”公主有些赞赏他的思维和反应力,“每次遇见公子,皆在黄昏时分。”

“公子所说的牵引,触发的条件应是夕阳与朝日同时被不同时空的我们所遇见。至于为什么有这种匪夷所思的牵引,我亦不知。天择在我手中时,并无时间上的奇效。”

牧临点头表示赞同,这短剑除了离奇的锋锐,应该藏着更深的秘密。

此时,公主神色严肃了几分,“你既能获得天择,想必来自后世,北漓如何?”

“我所在的时间,大陆没有北漓,也没有荒人。不过,我可以去查查史书,或能帮你些什么。”

“多谢。”公主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作为回报,你想要什么?”

牧临沉思片刻,问了横亘在心中多日的问题,“殿下,灵修是什么?”

公主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但还是解释道“灵修是能沟通天地灵气,并吸纳其强化自身、为己所用的一类人。”

“天下灵修分为凡、灵、玄三境。凡源十二段,此境灵修体魄远胜常人。灵境九转,此境灵修依自己修行之道,可演化灵气为实质。至于玄境,分为两阶,此境触及天地玄妙法则,能为逆天之举。”

牧临看过一些网络小说,理解这个并不困难。

“那之前被我杀的百夫长是凡境么?似乎灵修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公主微微颔首,“灵修也是人,并非无所不能的神仙。就算修至玄境,可睥睨千军,但也不过千军罢了。”

“殿下是灵境?”牧临想起她随手劈落断桥的刀芒,好奇询问。

公主没有回答,反问道“后世莫非没有灵修存在?”

“我不清楚。”他确实不了解,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关于灵修的,但不能肯定没有。

“殿下方才问我想要什么,那么教我修行可好?”

“并非人人都能修行,需看身体先天气海以及心境,绝大多数人终身无法企及修行门槛。而且,如果要学修行,公子大可寻一位师傅,何必浪费本宫的许诺?”

牧临摇头,锦王目前的处境有些危险,身边没几个可信之人,只有无数双暗中窥视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那个时代是否可以修行,而且,我急需保命。”

公主深深望了他一眼,“手给我。”

牧临配合地伸手,她则轻轻搭指在他的腕脉上,触感柔软冰凉。

夜风微凉,拂过满院花草,吹起两人的衣角和发丝,慢慢长夜,片刻宁静。

良久,公主收回手,“公子的气海闭塞许久,却不知是何原因近期有松动,我可以教你感应之术,但不能保证你能成为灵修。”

牧临抱拳一礼,“有机会就行,多谢殿下。”

这时,廊下的四名侍女走入了院子,欠身行礼,“殿下,郡守大人设的庆功宴快开始了。”

“嗯。暂雨,给牧公子安排一个住处,秋光随我赴宴。”

公主又看向牧临,一一介绍,“我有四名贴身侍女,分别名暂雨,秋光,芦笙,月盈,公子可直接通过她们寻我。”

牧临抬眸望去,这四名侍女皆是姿容不凡,各有千秋。暂雨温婉,秋光英气,芦笙自带书卷气,月盈娇俏可人。

不过……

“已凭暂雨添秋色,莫放修芦碍月升?”

牧临脱口而出,这不是宋代张先的《题西溪无相院》吗?莫非这里是地球?!

公主略感诧异,“牧公子也知晓此诗?不错,她们的名字便出于此。”

牧临忙问道,“殿下知道秦始皇吗?”

“自是知晓,始皇帝扫**,平海内,家喻户晓。”

“那汉武,唐宗,宋祖,殿下可都知晓?”

公主明晓他这是又发现了些许规律,眸中的疑惑变成了严肃,“本宫只知秦皇汉武,未闻其他,莫非你所在的时代,竟有人能与他们并列而谈?”

“殿下容我最后一问,汉之后是何朝代?”

“魏。”

??!

牧临已有了猜测,这里也是地球,是一个从汉朝之后开始,历史走向不同的平行世界。

但因为灵气和修行,社会与科技发展缓慢,千百年以来都是封建社会。

那么历史上的人物和文化作品,可能有出现,也可能没有。

如此,如前世穿越小说中,文抄公一鸣惊人的路子便是不可能的。

“殿下,我可能需要些时间理一下,得下次再和您聊聊这些。”

“嗯。”公主没有追问,眼中那抹好奇很快消失。

牧临犹豫了一下,“不知殿下名讳?”

话问出口,想起这是古代,便又添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为了方便去查寻历史。如果不方便,告知尊号也可以。”

“无妨,既然合作,当坦诚相待。”

“我姓徐,名韵汐,字婞潋,圣上赐封明阙。”徐韵汐提笔在桌案的纸上写下名与字,见他没有其他疑惑,便告辞去赴宴了。

牧临垂眸望着纸上典雅却不失灵动的隶书,一时微恍。

“公子,请随我来。”暂雨略带笑意的柔和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牧临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带路。

明阙公主入席后,庆功宴正式开始,在年轻郡守的示意下,歌乐响起,丝竹管弦为奏,宛如天籁的歌声随夜风飘散而去。

歌曰:“旭日东升,朝辰云霓常伴。太平年,钟鼎声传惯。灯火家家灿。朔风可恶,东风好,不敌那初春乍暖还寒。闻声唤,忧思蔓,恐炊烟将断。”

……

“……暮日西悬,晚汐金波轻泛。旧梦遥,好似干戈断。黎庶夜夜盼。小民何堪,添新患,可叹那命若浮萍飘散。愿君安,携君手,看山河无憾。”

螭国街道上,一群衣衫破旧的孩童牵着手,一个接一个吟唱词句。

牧临没想到出来散个心,也能再次听到传唱的歌,思绪又被拉远。战争残酷,命不由己,祈盼灯火寻常,最终只是恍梦一场。

“有带铜钱吗?”牧临向身边的侍卫顾辞询问。

顾辞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取了铜钱分给孩子们,那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上露出惊讶又渴望的神情,小手局促地捏着衣角。

平日恭肃的年轻侍卫微笑道,“孩子们唱得好,以后要好好读书,早日成为国之栋梁。这是我家公子打赏的,买些吃的。”

孩子们这才将小手伸出,每人捧着十几枚铜钱,打心底的激动涨得小脸都红了,连连鞠躬道谢。

顾辞将人一一扶起,“好了好了,去玩吧。”

“此词乃是北漓一位才女所作,词名晨夕梦。”

忽有清雅温和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牧临回头望去,只见一辆朴素马车上走下一位男子。

一身长袍洗得白净,不染风尘,衣摆在风中微微飘动,气质超群,令人望之即生敬仰之心。虽已不惑之年,但依旧面如冠玉,眉清目朗,眼神中透着睿智与从容。

“师傅。”牧临恭敬地向他行弟子礼。

“拜见丞相。”身边的顾辞也恢复恭肃模样,抱拳躬身。

荀惟之微微颔首,抬手行礼,儒袍宽袖垂落,“二殿下。”

丞相荀惟之是朝中文官之首,封济川侯,又娶靖国公府嫡长女为妻,连朝中百官都有不少为他的门生,是螭国两大权臣之一。

他受天子旨意教导太子,而锦郡王牧临却是他主动求旨收的弟子。

荀惟之打量了一下牧临,温煦的目光中难掩关切,缓声问道:“殿下身体可好些了?”

“嗯,已基本痊愈,劳师傅关心了。”牧临小心地回答。

养伤期间,除了太子,便只有丞相府的人常来探望,记忆中,相府对原主亦是照料有加。

牧临不免联想过是因古代常发生的争储一事,然而相府没有明确偏袒过哪位皇子,丞相本人更是对弟子一视同仁。

“殿下若无要事在身,且去寒舍小坐,多日未见,夫人近期很是挂念你。你我师徒也好畅谈一番,同品圣上御赐的香茗。”

“求之不得,弟子伤愈后正欲登门拜访,师傅请。”

说罢,师徒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车,顾辞步行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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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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