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带着她前往女生宿舍。圣墟华里斯学院颇有古意，就算学院四处散落着天使神像，也抵不住扑面而来的中世纪压抑感，顶上黄色吊灯更是给学院蒙上古朴质感，像是枯黄的油灯，据说，这学院最初是国王下令建造，便也有了几分王宫的影子。
顶上的圆制天花板是神话故事，亚当与夏娃伸出禁忌之手……不知是谁，给亚当和夏娃穿上了衣服。
艾黛尔摇摇头，天使教尊崇禁欲，以往还没那么严，可是如今她看着满满一墙壁的校规，几乎都是言行举止的约束：禁止男女走得太近；禁止衣冠不整，在学院必须穿长袍；禁止上课顶嘴老师——看到这一条，艾黛尔神情不自在起来，什么叫顶嘴?她只是反驳那些不合理而已；禁止宣扬除天使教以外的其他教义；禁止对天使不敬；禁止在外暴露巫师身份……
圣墟华里斯在外面是教堂，谁也不会想到里面另有乾坤。
索菲娅只把她领到宿舍门前，便离开了。艾黛尔兀自走进宿舍，上下两层，足够宽敞。艾黛尔走上楼，宿舍里还有一个室友。
“嘿，我是希尔维亚。”她穿着睡衣，浅金色小卷发，披在肩上，月光洒进，宛如温婉仙子。
艾黛尔露出友好的笑容：“我是艾黛尔。”
“你是新生吗？现在正是午休时间，快休息吧。”
“我知道了，谢谢。”艾黛尔却没睡觉，她站在窗前，怔怔看着窗外风景，看了许久。
圣墟华里斯，我再次回来了。
*
下午，艾黛尔与希尔维亚一起去上课。
第一节课，思想历史。
艾黛尔颇感意外，竟然是那看不惯她的塞卢姆教父。
而塞卢姆也看了她一眼，艾黛尔调整坐姿，正襟危坐着。
“现在，翻开书本14页，魔法的起源。”
“很久很久以前，大陆出现了第一批庞大的生物，龙，它们长着坚硬的鳞片，锋利的尖爪，和牙齿，最关键的是拥有几乎不可战胜的龙焰，龙与龙之间互相残杀，争夺领地，人类被杀得几近灭亡，于是第一个勇敢的人，他是主神派来拯救人类的，他有着神明赋予的圣洁的翅膀，在遭受龙焰的袭击后，竟然分毫未损，反而吸收了龙焰，他感受到体内蓬勃的力量，这便是第一位巫师。面对龙时，可以不死的身躯，只是第一条件。”
“于是，这位巫师将神明之力赋予其他人，很快召集了一对巫师，他们一起屠杀恶龙。”
“那么，我的问题是现在的世界，是否还有龙的存在？”
艾黛尔低着头，只觉四下静得出奇，现在的学生比起以前可真真是乖多了，好吧，以前她就是那个刺头，艾黛尔如今也不敢随便抬头了，生怕与塞卢姆对视，而后被他揪起来发问。
艾黛尔试探性地微微抬起头，便看见桌边的黑色袍子，她抬起头，措不及防与塞卢姆对视。
“很好，那就请这位同学回答一下问题。”
艾黛尔只觉今日的幸运女神跑了，自己头顶上的一定是霉运女神。
“现在是否还有龙？”
艾黛尔连忙低下头，她知道不能直视教父的眼睛，否则一定会被以不敬神明罪给抓起来的，就像凡人不能直视神明，教父向来自诩神明的代表:“呃……有……”
塞卢姆眯起眼睛，艾黛尔赶紧道：“以前有，现在没有。”
塞卢姆转身走了，艾黛尔松了一口气。
一节课如坐针毡，艾黛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露了馅，为何她感觉塞卢姆总想挑她的错。
下课后，希尔维亚道：“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塞卢姆教授？”
“或许吧。谁让我是插班生呢。”
“那你可得小心了，他还是教父，要是被他盯上后果一定很严重的。这个世界谁也不敢忤逆教父。”
艾黛尔不明白，“他很厉害吗？这个世界不是应该国王陛下最大？”
“嘘……”希尔维亚比了个手势，惶恐地四处看看，“不要被学生会巡逻听到了。”她拉过艾黛尔，凑近道，“国王有什么用，他会魔法吗？魔法世界自然是魔法最大。”
“那天使呢？”
“天使就比教父还大，你没看那些神像吗？都是天使的模样，天使是神明下凡，而教父只是替神明传话的。”
“嗯哼。”身后不知是谁重重地咳了一声，两人只觉得背后一凉，僵硬地转过头去，便看见了她们此时最不想看见的脸。
塞卢姆抱着圣经，脸色严肃地看着她们，“在背后妄议他人可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艾黛尔连忙道：“不是妄议，只是崇拜，我们是在说教父您的伟大，竟能与神明沟通，让我好羡慕，你就是我的偶像。”
艾黛尔看到他脸上不自然地抽了抽，“不管怎样，背后议论神明就是不敬，就罚你们洒扫一日教堂。”
还好，不算很严重，看来去捧教父的臭脚还是管用的。
希尔维亚却面露难色，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艾黛儿，我从来没有受过责罚，怎么办？神明会不会因此记恨我？”
艾黛尔拉起她的手：“你这么听话，神明才不舍得责罚你呢。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我，是我跟你聊起来的。”
“唉，你不明白，塞卢姆就是故意的。”
艾黛尔搭上她的肩，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这时，带着学生会勋章的巡逻又走来了，张口边道：“勾肩搭背，不合礼仪。”
艾黛尔十分诧异：“她是女的，我也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女的也要保持距离。罚你们打扫教堂。”
才开学不到几个小时的艾黛尔就连着被处罚两次，教堂那么大，诸神啊。
下午第二节课，是索菲娅。
……艾黛尔很不是滋味，过了这么久，曾经的好友都变成了教授，而自己，居然还是问题学生。
看着索菲娅在台上侃侃而谈，艾黛尔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整堂课都在灵魂出窍中。
黄昏傍晚，艾黛尔和希尔维亚只得在这个时候来教堂，白天要上学，晚上教堂也没人，正适合打扫。
希尔维亚拎着水桶和扫帚，艾黛尔却眉头一挑：“还需要扫帚？”
希尔维亚：“打扫不要扫帚？”
艾黛尔掏出今日在学院商店买的廉价魔杖，也不知道与这跟魔杖配合如何，直接伸手一挥，扫帚便自动打扫起来。水桶里的水滴凭空飞起，自动去擦拭窗户。
希尔维亚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厉害？还会这么厉害的咒语。”
“啊？这不是最基本的吗？上课教授没教吗？”
“那是高年级才学的，现在学的都是理论知识，比如思想与历史，礼仪规范。”所以现在你们手里拿着魔杖，就只是当作玩具一样拿来看的么？
艾黛尔皱眉，什么时候巫师学习内容变得如此的幼稚，教会控制人的思想还不够，还要让这些人变得跟婴儿一样手无缚鸡之力。沉睡的记忆似乎渐渐清晰起来，恍惚中，她记得自己有一个目标，这个目标驱使着她进入了圣墟华里斯，是什么来着？实在记不起来，头疼得很，艾黛尔决定不想那些，只凭心意做事。
“来，我教你咒语，教你魔法。”
“真的？”希尔维亚惊喜道，一瞬又沉了下来：“可是，巫师不可以学习除书本教授以外的内容。”
“这么严？”艾黛尔嘀咕道，“没关系，这个又不伤人，很实用的。你不想早点打扫完成吗？”艾黛儿凑过去，特别像诱导好学生犯错的坏学生。
希尔维亚面上出现动摇，“可是……”
“别可是了，魔法多么神奇啊，这里没有人，不会有人发现的。”
恪守的礼仪到底比不过学习魔法的诱惑，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艾黛尔挥舞着魔杖，示范道：“魔杖要挥起来，嘴里要念着咒语：尘归尘，水痕消，垢尽无余。如果你魔力够强，那就可以不用说咒语了，心念一动，什么就做好了。”
希尔维亚有些紧张，挥舞魔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尘归尘，水痕消，垢尽无余。”
话音刚落，教堂的窗户砰的一声爆裂，希尔维亚身子抖了抖，显然吓了一跳。“没关系，希尔。”艾黛儿边说边挥舞魔杖，破碎的窗户恢复原样。
“再试一次，没关系，你要相信自己。”
希尔维亚深吸一口气，再次念出咒语。
这次窗户没有爆炸。水桶却晃悠起来，在半空中将水洒得到处都是，两人连忙遮住脑袋，艾黛尔手一挥，水桶掉落下来，发出脆响。与掉落声一起的，似乎还混杂着别的声音，艾黛尔转身看向侧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衣衫褴褛，穿的是劣质的麻木衣衫，但却洗得干干净净。
“你们，你们是教徒吗？”那人看着两人的红白长袍。
艾黛尔让他飞了过来，关上门，那人惊魂未定，甚至惊恐地看着她们，“你们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负责打扫教堂的洒扫员。”
“洒扫员？你的老板有没有告诉你这几天的教堂都被我们承包了？”
“我，我不知道……”
艾黛尔问：“你叫什么名字？”
“……索尔……”
“索尔，我们是巫师，你要是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或是泄露我们的身份，你——就会死得很惨！”
希尔维亚呆呆地看着她把她们的身份说了出去，而校规第一条就是不要泄露巫师身份，很好，艾黛尔打破了记录，来的第一个下午连犯三条。
索尔点点头，脑袋飞快点着。“行了，你可以走了。”艾黛尔摆摆手。
索尔起身想逃，忽而想到了什么，又转了回来：“可是，我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
“不用你做了，回家吧。”
“可是……”索尔局促地捏着自己的麻布衣衫：“要是我工作没做好，一定会被扣工资的。”
“好可怜。”希尔维亚同情道。
艾黛尔眉眼一挑：“好吧，既然你主动请缨。”
于是，片刻后，两人干坐着，看着索尔打扫，看起来他真的很细心，每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弯腰的背也因常年弯腰显得后背骨头凸起。
希尔维亚看得不安：“艾黛尔，可是教授也说了，要我们打扫，就他一个人打扫，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他是拿工资的。”
艾黛尔巍然不动，希尔维亚还是站起身，与索尔一起打扫。
看得无聊，艾黛尔便问：“你是人类吗？”
索尔边忙碌边答：“我当然是人类，像我们这种人，生来就卑贱，只能做这种活勉强糊口罢了。”
“你工资多少？”
“60便士。”
“……够你生活吗？”
“勉强度日罢了，我还有一个弟弟，要养家糊口，所以一定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听说明日有大人物要来，我可不能留下一丝灰尘。”
“大人物？”
“天使族的人。”
“……”
看着他瘦骨嶙峋，艾黛尔神情松动，有些动容，“……那你弟弟怎么样？”
说起自己的弟弟，索尔眼神都漾着光，“他是我的骄傲，也是我活着的唯一的希望。”
窗外黑夜降临，这座王国陷入漫长的黑夜，唯有教堂亮着唯一的一盏灯，成为黑夜的希望，可这光是照耀不到所有平民身上的。头顶的天使之岛灯火通明，这光是给天使的。
希尔维亚是个很容易共情的人，听完索尔的话，她眼里已经闪着泪花，她掏出自己的钱袋，塞给索尔，索尔推手拒绝：“不，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我可以凭自己的双手过日子。”希尔维亚想尽自己的能力帮助别人，可索尔不愿，两人来回推拒着。
这时，钱袋里飞出几便士，到索尔的手里，艾黛儿将钱袋还回希尔维亚，“帮人也要量力而行，你把你的钱都给他了，自己花什么？”
希尔灿然一笑，真像圣洁的圣女：“没关系啊，学院有饭。”
艾黛尔摇摇头：“你这样帮，治标不治本，能帮得了多少？”她挥舞魔杖，教堂开始自动打扫起来，没过一会儿就干净整洁。“好了，希尔，我们继续学习魔法，不要干那些小事了。”
索尔拎着水桶，自觉退出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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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教堂洒扫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