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后,阳光正好。
李令双被衙役请至县衙,只道是江彧有话同她说。
她随人穿过前堂,转过影壁,沿抄手游廊徐徐而行。
二进院东侧,便是江彧平日处理公务的签押房。
衙役在门外止步,轻轻打起棉帘。
李令双抬步走入,一眼便望见临窗书案后的人。
今日他未着玄色,换了一身浅石青官袍,腰束同色革带,身姿挺拔如竹,清隽疏朗。阳光自雕花窗棂漫进来,在他肩头落一层柔光,将他清冷眉眼衬得愈发分明。
眉峰冷峭,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周身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静气,可偏偏,叫人一眼望去,便再难移开目光。
听见脚步声,江彧抬眸。
目光落至她身上,只淡淡一点头,算做招呼。
屋内另外两人见状,亦起身见礼。
一番互通姓名,李令双才知,魁梧黝黑的是绥州卫巡戟使何冲,精干短须的是县衙主簿王袂。
她依礼颔首,在旁侧椅上静静落座,垂眸敛神,不多言语。
江彧转眸看向她,声音清和。
“昨日掳走你的人,已经审清。”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不吓她,也不瞒她:
“此事,与你继母刘氏有关。她入了光明教,是她引的人。”
李令双指尖微顿,眉心跳了一跳,却没出声,只静静听着。
江彧望着她,目光轻缓,似怕她心绪难平:
“所幸康哥儿无意间听见她们商议。那孩子虽小,却明事理,寻到我跟前,一五一十都说了。”
他话音微沉,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
“若不是他,我们不会那么快,寻到你的下落。”
李令双垂着眼睫,心底并无太多惊痛。
刘氏本就不是生母,她早不盼什么亲情,只是没料到,那人竟狠绝至此。
她抬眸,声音平静:“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江彧没有直接回,反倒先问她:
“刘氏按律,当公事公办。但她是你继母,又牵扯康哥儿。”
他语气清淡,却字字周全:
“你受了委屈,这事如何了结,我想听你的意思。”
李令双微怔。
他竟把处置之权,先问她。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刘氏有错,该罚。只是康哥儿已是大义灭亲,心中必定煎熬。若再没了生母,他往后……怕是难熬。能不能……从轻处置?”
江彧看着她,微微颔首,只淡淡应了两个字:
“知道了。”
这时,何冲重重一捶膝头,粗声道:“这刘氏当真糊涂!竟与邪教勾结,谋害自家姑娘。”
他转向江彧,眉头紧锁:“江大人,说起这光明教——他们盘踞在淞河沿岸,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着实难缠!”
“咱们丰安县的兵去剿,他们就窜到景县地界;景县的兵来了,又溜回丰安县。”
“专劫过往客商,掳来的钱财,大头养着那群亡命徒,小头便拿去蛊惑沿岸那些眼皮子浅的村民。”
“咱们多次围剿,人还没到,消息就先漏了,贼子早被那些愚民藏得严严实实,根子难除啊!”
主簿王袂也捻须补充:“这伙贼人平日多是民夫打扮,混迹乡里难以分辨。”
“他们毕竟打着邪魔歪教的旗号,其中也有不少人身着衲衣,假冒僧侣,四处招摇撞骗,甚至剃度伪装,与真僧人无异。”
“下官还听闻,近来光明教里来了个妖女,据说擅用邪术,能杀人于无形,会……会那摄魂夺魄的勾当,甚是骇人。”
李令双听得暗自惊讶。
何冲说完,屋内一时陷入沉默。面对这样一股狡诈又扎根乡里的势力,似乎都感到棘手。
片刻后,江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对此,我有三条浅见。”
何冲眼睛一亮:“大人已有对策?”
王袂也倾身:“愿闻其详。”
李令双也抬起头,好奇地看向江彧。
江彧不疾不徐道:“第一,广发告示,晓谕乡里。”
“明示举报光明教教徒者有赏,凡协助藏匿者,与教徒同罪,祸及亲族。以峻法破其乡野庇护。”
“第二,贼子盘踞河岸,不事生产。眼下已入初冬,其粮草必然紧缺。”
“官府可遣官船伪装成满载粮货的民船,行于河上。贼缺粮,见肥羊必动心,定来劫掠。”
“我们只需在沿岸预设伏兵,行动务必隐秘,不愁贼子不上钩。”
“第三,剿捕之时,不必尽数歼灭。可有意纵放少数溃匪,暗中尾随,直捣其巢穴,以期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他说完,看向何冲与王袂,“此乃本官初步所想,难免疏漏。两位久历地方,熟知情弊,若有未尽之处,尽可补充。”
何冲与王袂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振奋之色。
其实二人并非全然想不出破敌之法,只是常年各司其职,思虑难及江彧这般迅疾通透。
何冲身为中下层武官,惯于听令行事,久疏战阵谋划;王袂则是文吏,精于钱粮刑名,于兵事涉猎不深。
何冲抚掌赞道:“大人思虑周详,此计甚妙!层层推进,先破其势,再引其出,后断其根!此次必能重创此獠!”
“江大人,伏兵之事,交给我!定挑选精锐,布置妥当!”
王袂则敛眉细思片刻,神色愈发郑重,终是缓缓开口:“大人此计环环相扣,实在精妙,只是以粮船诱敌,岸上伏兵的布置乃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顿了顿,道出心中最深的顾虑:“淞河岸线绵长,我县与邻县交界之处,足有几十里地,伏兵究竟该设在何处,才能确保贼人一出现,便能迅速合围包抄?既要保证不扑空,又要防止提前暴露行踪,这实在是最难把控之处。”
此问一针见血,正是眼下最棘手、最实际的难题。
江彧转头看向他,微微颔首,“你所虑极是,此事不可仓促。需先遣人细致勘察沿岸地形、水流缓急,再复盘贼人以往出没规律,方能选定最佳设伏之地,我稍后便安排人手前去详查。”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衙役快步走来的声音,隔着门帘躬身禀报,声音清朗:“大人,犯人已押至堂下,随时可以升堂问案!”
……
江彧端坐于堂上,袍袖一拂,手中惊堂木落下,声音清越:“升堂。”
“威——武——”
两班衙役的喝威声在堂下回荡。
“带人犯。”江彧道。
不多时,衙役便将那贼人押了上来。他虽衣着狼狈,神色却还算镇定,跪在堂下。
“妖人,你可知罪?”江彧声音不高,却带着堂上特有的威压。
“小人知罪,求青天大老爷开恩,饶小人一命!”
那人伏地叩首,语气恳切。他心中自有盘算,知晓不少光明教内情,眼下先虚与委蛇,保命要紧,或许还能等到教中同伙设法营救。
江彧见他识趣,倒也省了用刑逼供的工夫,接着问道:“报上姓名籍贯。为何投身光明教,行此掳掠伤人之恶事?”
“小人王柏,原是仓县人士。承平元年家乡遭了灾,逃难至此,为了一口饭吃,才……才不得已入了光明教。”
“光明教总堂设在何处?教主何人?”
“回大人,这个……小人实在不知。”王柏抬头,做出苦相,“丰安县此处只是光明教一处香堂,规模虽大,却并非总堂。各地香堂设堂主一人,堂主之下有执事五人,小人……便是其中一名执事。”
“我们五名执事平日相见,皆以黑布蒙面,只露双眼,故而互不相识。每逢香堂有要事,皆是堂主召见我们五人,地点也从不固定。因此,总堂所在,小人的确不知。”
“还有何事隐瞒,从实招来。”
“小人还知道……”王柏神色却故作神秘,“丰安县香堂近日来了一位圣姑,据说……有驱使蛇虫、令人心智迷乱之异术……”
“荒唐!”江彧面色一沉,“公堂之上,岂容你妖言惑众!看来不动刑,你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
“大人明鉴!小人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啊!”王柏连连叩头告饶。
“大人,”就在此时,堂下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只见李令双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清晰,“妾身有一事,恳请与大人私下禀报,望大人恩准。”
她此言一出,不仅堂上众人侧目,连跪在地上的王柏也猛地抬起头,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李令双,里面先是一闪而过的惊愕,随即沉为一片阴鸷。
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笑,仿佛在无声地嘲讽:又是你。昨夜没能得手,今天,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王柏抬眼瞪视,阴鸷目光缠上她,李令双却浑然未觉,只垂眸静立,眉眼沉静。
江彧略一沉吟,准了她所请。
李令双行至公案侧旁,她微微俯身,鬓边碎发柔柔垂落,离他近在咫尺。
她侧过脸,唇瓣轻凑耳畔,气息清浅,带着淡淡的幽香,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拂过他耳廓,惹得他心头微顿,一丝异样悄然漫开。
她声音轻得如絮,只够二人听闻,字字清晰:“江彧,此人眼下杀不得,也打不得。他留着,或许另有大用。”
江彧侧目看她:“此话怎讲?”
他心中还掠过一丝讶异。她昨日才从这贼人手中死里逃生,此刻立在公堂之上,面对险些辱她性命的凶徒,第一反应竟不是惊惧怨愤,亦非急于求个公道,而是这般沉静地审时度势,思量如何将祸害转为可用——这份冷静与机变,倒是与寻常人不太一样。
李令双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继续道:“容我稍后再向大人细禀。眼下先请大人暂退堂,将板子记下。若将他打坏了,反误大事。”
江彧迎上她的视线,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片刻后,点了点头:“退堂。”
“大人……”王柏还想说什么,已被衙役拖了下去。
待堂上人散尽,只剩他们二人,江彧才问道:“你说此人大有用处,莫非是想让他充当内应,反戈一击?”
李令双眼光一亮,没想到江彧猜到她的心思,“正是!我们可以让王柏将粮船的消息透露给光明教,再令他暗中传回贼人伏击的准确地点与布置。”
“如此,我们便能以逸待劳,事半功倍。”
江彧微微颔首,却又摇头:“此计我并非未曾想过。只是观那王柏,上堂之后虽口称知罪,实则眼神闪烁,言语油滑,并未见多少真正惧意。”
“这般心思活络之人,若轻易放他回去充作内应,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大人所虑极是。”李令双眼中笑意更深,“此事的关键,在于能否让他心甘情愿,且不敢不从。”
她向前半步,目光清亮地看向江彧,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大人允我一日时间准备,我自有法子,叫那王柏从此断了逃跑或背叛的念想,乖乖为我们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