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一至，婚期如期而至。
天方破晓，喜乐声便穿云而来，迎亲仪仗队抬着朱红鎏金花轿，一路吹吹打打，锣鼓喧天，热热闹闹停在李家门前，又踏着晨光，行至江府朱漆大门外。
红绸漫天，喜幡飞扬，满府都浸在喜庆的红里。
李令双覆着重工绣鸳鸯的红盖头，厚重锦缎遮去所有光景，眼前只剩一片沉郁的暗红，微微晃动。心尖轻轻泛起一丝浅淡的慌，下一刻，便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下意识垂眸，自盖头下望去，只能看见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修长，肤色是清冷淡雅的玉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掌心干燥微凉，触感全然陌生，可触碰到的瞬间，却无半分抵触，反倒奇异地，让人觉得安稳。
她被牵引着，跨过火盆，走过铺着红毡的庭院，一路喧嚣入耳。然后便是拜堂。因江彧的养母远在京城，又病着，无法前来，高堂的座位便空着，只设了虚位。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躬身，衣摆相触，红绸轻扬。
“二拜高堂——”
对着空座行礼，动作端方，礼数周全。
“夫妻对拜——”
两两相对，俯身相拜，盖头阻隔了视线，却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清冷淡然的气息。
李令双又被簇拥着往后院走。这一路，耳边的人声渐渐远了，反而能清晰地听到清脆的鸟鸣，鼻尖也萦绕着一股清雅馥郁的花香，像是茉莉混合着兰草的气息，沁人心脾。
终于进了新房，她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榻边坐下。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身旁喜嬷嬷上前一步，满脸堆笑，福身道喜：“请少爷挑喜帕，愿二位新人称心如意，岁岁合欢。”
李令双指尖不自觉攥紧绣着并蒂莲的衣袖，心跳骤然加快。盖头之下一片暗沉，鼻尖萦绕着龙凤喜烛的香，心底混着几分隐秘的紧张，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那个被原身执念许久的男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杆系着红绸的喜秤，从盖头下方缓缓探入，轻轻向上一挑——
眼前骤然一亮！新鲜空气涌入，呼吸瞬间顺畅。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居然是他？她心中想着。
是那日她去面见姑姑的途中遇到的清俊男子。
但他今日一身与她同款的大红织金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比那日在寿宴上惊鸿一瞥时更为挺拔清举，像一株被红绸装点却不掩风骨的雪松。
可他面上并无半分新婚喜色，眼神淡淡，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波澜，仿佛眼前只是寻常礼数，而非合卺之喜。他将喜秤轻放于旁侧紫檀圆桌之上，动作从容舒缓，不疾不徐，不过是完成一桩既定流程。
江彧垂眸，恰好撞见她眼底未及掩去的诧异，心头掠过一丝浅淡狐疑。往日她对自己痴缠不已，理应熟识，此刻这般神色，倒像是初见。可转念想起她往日种种少女心思，只当是她故作姿态，便压下疑虑，并未多言。
“外头宾客尚在，我需出去照应。”他声线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顿了片刻，又淡淡补了一句，“你安心在此歇息，不必等我。”
话音落，他未再多留，转身迈步，步履沉稳地推门离去，背影清挺，不带半分留恋。
李令双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身影，紧绷的肩头瞬间松垮，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本就忧心新婚之夜难堪相对，如今看来，这位夫君对自己，当真无半分旖旎念想。
心头暗自雀跃，一时忘形，便想往后仰倒，瘫在绵软锦被上。
“哎哟，奶奶使不得！”一旁伺候的嬷嬷连忙上前扶住，急声劝阻，“凤冠珠翠沉重，还未卸下，仔细歪了发髻，伤了脖颈。”
李令双抬手摸了摸头顶沉甸甸的凤冠，珠翠相撞轻响，脖颈早已酸麻不堪，闻言索性自己动手，语气爽利：“既已行过挑帕礼，留着这劳什子作甚，沉得慌。”
她指尖灵巧，小心翼翼解开发髻卡扣，将那顶华丽繁重的凤冠取下，随手搁在枕边，顿觉浑身轻快，眉眼间都染上几分松弛的灵动。
一直守在旁边的小茹凑上前：“姑……奶奶，您从一大早起来就没怎么吃东西，定是饿了。奴婢去厨房看看，给您寻些点心来？”
李令双摸了摸确实空瘪的肚子，点头：“也好，快去快回。”
小茹领了命，轻敛裙裾，悄声退出新房，沿着雕花木回廊，往前院厨房行去。
今日江府大喜，满府宾客盈门，往来皆是道贺之人，笑语声、寒暄声、道喜声缠在一起，漫过亭台楼阁，热闹得喧天。红绸挂遍廊柱，喜字映着日光，满眼都是喜庆红火。
小茹垂首小心穿行，不敢惊扰宾客，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院角桂花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燕把总？”小茹有些意外，上前福了一礼。
燕扶闻声回头，见是小茹，眸中先染几分讶异，“小茹？你怎会在此处？”
“今日是我家姑娘出阁的大喜日子，奴婢伺候姑娘左右。”小茹眉眼弯弯，笑意真切，扬声答道，“燕把总也是来喝姑娘的喜酒吗？”
“你家……姑娘？”这四字入耳，燕扶脸上的表情一僵，眸中的光亮瞬间凝住，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置信。
他认识的姑娘，名唤李清弄。
可今日，江府迎娶的，是李令双。
原来从始至终，她骗了他。
他眼底那点素来飞扬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归于沉寂，脸色也渐渐失了血色，泛出苍白。
小茹看着他骤然失血、难看至极的脸色，吓了一跳，关切地问：“燕把总，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燕扶回过神来。他把手往袖子里攥了攥，攥得指节发白，才勉强扯出个笑，声音干涩：“没事。”
他顿了顿，像是自嘲，又像是掩饰，“你家姑娘成婚，这般大事，竟也不曾告知，原是没把我当朋友。”
小茹只当他是玩笑抱怨，笑着柔声解释：“把总莫要怪罪，姑娘近日筹备婚事，忙得脚不沾地，许是忘了，或是女儿家害羞，不好开口。您看，纵使未说，您不也来了，皆是缘分。”
她望着喜堂方向，笑意更浓，满是替主子欢喜：“自打奴婢跟着姑娘，就知道姑娘很喜欢江大人，从前姑娘心心念念念着江大人，江大人待她素来清淡，姑娘没少暗自伤心。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嫁给心尖上的人，往后定能安稳顺遂。”
话毕，小茹又敛衽行了一礼，惦记着厨房的差事，便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燕扶立在桂树之下，周身似被抽去了气力，望着小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曾挪动半步。
风卷着桂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肩头，满府的喜庆喧嚣，竟都成了他身侧的虚景。
他怔怔望着喜堂方向，江彧清俊端方的模样，不受控地浮现在脑海。她嫁得良人，得偿所愿，本该是圆满事，他纵是心怀怅然，也该笑着道贺，祝她岁岁安好。
可心口的涩意，却翻江倒海般涌来，压都压不住。
那日桂香满院，她抬眸冲他一笑，眉眼灵动，似星光落眼；秋灯河畔，她蹲在河边，闷闷说着想离开这方小城，向往天地辽阔；临河雅间，她茶雾氤氲里，轻声说自己没有家，告诉他，她叫李清弄。
那些画面，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一遍遍在心底问自己，那些掏心的话，那些真切的神色，究竟是真是假？
或许，从相逢伊始，便是一场骗局。
她从来都不是无家可归的李清弄，自始至终，都是心系江彧的李令双。他不过是她闲来偶遇的陌路人，她随口编了假名，说了几句闲语，转头便忘了，唯有他，当了真，记了深，藏在了心底。
他抬手，执起石桌上那盏冷透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
小茹端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回到新房，一边布碟，一边随口道：“姑娘，我方才在外头回廊，碰见燕把总了。”
李令双正抬手摩挲着枕边的锦被，闻言指尖微顿，抬眸道：“燕扶？他也来了？”
转念便释然，语气平淡温和：“想来也是，他本就在江大人麾下当差，婚宴邀他前来，亦是常理。”
“可不是嘛，”小茹抿唇笑了笑，想起方才燕扶的模样，又轻声道，“燕把总还同奴婢打趣，说姑娘成婚这般大事，竟不曾知会他，是没把他当知心朋友呢。”
话说到这儿，她微微蹙了下眉，语气添了几分疑惑：“只是奴婢瞧着，他脸色看着寡淡得很，眼底也没什么神采，许是外头宾客闹酒，喝得多了些，身子不适。”
李令双随口应了声“哦”，并未往心底去。
今日江府大喜，宾客盈门，推杯换盏间喝多了酒，本就是常有的事。她目光一转，便被案上香甜软糯的点心勾去了心神。
……
夜色渐深，前院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江彧周旋完宾客，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到新房。他本以为，依李令双从前那痴缠的性子，定然会打扮整齐，眼巴巴地坐在灯下等他回来。
然而推门进去，屋内红烛高烧，暖光融融，却一片静谧。
雕花拔步床上，百子帐半垂着，那个本该等着他的新嫁娘，竟已和衣侧卧在锦被之上，睡得正沉。
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在枕畔，凤冠早已卸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轻浅，竟是一副全然放松、毫无防备的睡颜。
江彧在床边静立片刻，看着这与预期截然不同的景象，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了几分。
他无声地退出内室，去净房仔细沐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待身上酒气散尽，只剩下清冽的水汽和皂角清香，他才又回到床边。
犹豫只在瞬息之间。他终是掀开另一侧的锦被，和衣躺了进去，刻意与床外侧那抹温软的馨香保持了一段距离。
红烛的光透过帐子，晕开一片朦胧的暖色。
他闭上眼。娶她，是为报恩。此刻既已成婚，若是让他与她行夫妻之实……他实在是做不到。他对这个恩人之女，唯有正妻之位，一生安稳。如此，也算仁至义尽。
正想着，身侧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侧过来，一条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弯起膝盖，不偏不倚地轻轻抵在了他双腿之间。
江彧双眼蓦地睁开。
果然。
就知道，她岂会真的浪费这洞房花烛夜？上旬在寿宴花园的树下，她与他对视却能淡然离去……原来全是装出来的。
从前那般热络痴缠，如今故作冷淡疏离，不过是为了此刻这“不经意”的靠近。欲擒故纵，她倒是玩得娴熟。
他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伸出手，精准而克制地将那不安分的膝盖拨开，移回原处。
可下一瞬，那温热的躯体竟又仿佛本能般寻着热源靠了过来，甚至更近了些。
他清晰地感觉到她清浅的呼吸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温热，带着体香的甜暖气息。
他若侧过头，目光所及，便是她因翻身而微微敞开的素白中衣领口——
一抹细腻的弧度在暖光下若隐若现，锁骨精致如瓷，再往下，是更柔软起伏的阴影，被轻薄的衣料欲遮还掩地笼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无声地散发着鲜活又脆弱的诱惑。
江彧的目光在那片景致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了。
他本就不是耽于皮相之人，这般伎俩，于他不过清风拂山岗。想勾得他主动？他偏不如她所愿。
他再次伸手，将她搭过来的腿轻轻挪开，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刻意放得平稳悠长，仿佛已然入睡。
如此反复几次，身侧的人似乎终于消停了，不再靠近。江彧心下稍定，疲惫与酒意重新上涌，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睡意将沉未沉之际，身上忽然一凉——大半幅锦被竟被她卷走了！
江彧倏然睁眼，只见那裹着大红鸳鸯被面的锦缎，已大半被她搂在怀里，只留一角可怜地搭在他腰间。他无声地吸了口气，伸出手，将那被子轻轻拽回，重新盖好。
刚有睡意，身上又是一凉……
如此循环往复，竟像一场沉默而固执的拉锯战。直到后半夜，或许是她终于抢赢了，或许是他也倦极，两人之间总算隔着被子形成了一条“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地睡到了天明。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李令双是被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惊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几乎把整床被子都卷成了蚕蛹，而外侧……她转过脸，看见江彧和衣躺在床边，身上只盖着薄薄一层被角，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几分，正侧头掩唇轻咳。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前世同人睡就爱抢被子，没想到这毛病也带过来了！再看看江彧那样子，显然是……被自己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