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双带着小茹和孙举人,从掌柜那儿拿回银钱,便直奔那间名为“棠梨苑”的楼子。
老鸨正在前厅拨弄算盘,见是他们,不冷不热的笑:“哟,几位可来了。不巧,林姑娘啊,已经被人赎走了,就在今儿个下午。”
“赎走了?”孙应丘心里一紧,急忙问,“谁?被谁赎走了?”
老鸨慢悠悠地放下算盘:“自是和你们一伙的燕把总。他替林姑娘赎了身,还留了话,说若是几位来找,就去西街槐树胡同第三家寻他。”
孙应丘一听,脸上还是露出几分不安,凑到李令双身边,压低声音:“这燕把总……他、他为何如此热心?林姑娘那般容貌,他莫不是……”后面的话他没说全,但眼神里的担忧明明白白。
李令双闻言白了他一眼:“收起你那些有的没的心思。燕兄不是那种人,他肯出手赎人,自是好心肠,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孙应丘被她说得一噎,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担心嘛……”
三人依言寻到西街槐树胡同。
那是一处清静的小院,燕扶已在门口等候。
他换了身利落的靛蓝色箭袖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见他们来了,唇角一扬,露出明朗的笑容:“可算来了。林姑娘在里头,一切都好。”
进了院,果然见林釉卿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正安静地坐在院中石凳上,虽还有些惊魂甫定的柔弱,但神色已安定了许多。
见到李令双等人,便起身便要行礼,被孙应丘慌忙拦住。
燕扶见人到齐,便笑道:“人平安赎出来了,是件喜事。不如我做东,找个地方,一来给林姑娘压惊,二来也当是庆贺,如何?”
李令双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自己整整一天水米未进,立刻点头:“好极好极!再不吃点东西,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小茹在一旁抿嘴偷笑。
燕扶显然早有打算:“那正好,我知道城中有个好去处,菜好,景也好。”
……
酒楼临河,他们坐在二楼窗边的雅座,推开窗,潺潺水声和带着水汽的风便透了进来。
小二一见燕扶便熟稔地招呼:“哟,燕爷!您可有日子没来了!今儿个还带了这么多朋友,稀客稀客!”
他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如数家珍,“几位想吃点儿什么?咱们这儿,鸡有荷叶叫花鸡、红焖栗子鸡;鸭有八宝葫芦鸭、糟蒸鸭信;鱼是现捞的,清蒸鳜鱼、松鼠鳜鱼都成;羊肉有手抓羊排、葱爆羊肉;各式时蔬,江南的腌笃鲜、辽东的小鸡炖蘑菇、滇地的汽锅鸡……天南海北的风味,都齐活儿!”
这一串报下来,众人听得都有些咋舌。孙应丘小声惊叹:“乖乖,这馆子能耐不小啊,连滇地的菜都有?”
李令双也觉新奇,转头对燕扶道:“燕扶是此地旧客,不如你来点几个招牌,我们几个可挑花了眼。”
燕扶唇角噙着温朗笑意,也不推辞,对着小二开口:“先上几样镇店的:八宝葫芦鸭、清蒸鳜鱼、腌笃鲜,再配几个清爽时蔬,一壶好酒。其余的菜系,你们日后多来几次,自然就尝遍了。”
待小二退下,燕扶随手提起桌间陶壶,提腕斟茶,沸水注入杯中,茶烟袅袅升腾,晕开淡淡清香。他依次为众人斟满,轮到李令双时,一阵河风穿窗而入,轻轻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软软拂过眼睫,扰得她微微眯眼。
燕扶心头一动,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指节微曲,想替她拂开那缕扰人的发丝。
指尖刚至她鬓边,李令双已抬手轻捋,将碎发别至耳后,抬眸对他弯眼一笑,眉眼澄澈:“好啦。”
燕扶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收回,轻摸鼻尖,眼底漾开浅淡温柔的笑意。
雅间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窗外流水潺潺,后厨锅铲轻响,茶烟徐徐飘散,氛围静谧又缱绻。
燕扶望着她临窗出神的侧影,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妥帖的关切:“李姑娘,你家在城中何处?日后若有需要,也好有个照应。”
李令双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与年岁不符的疏离:“我没有家。”
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穿越而来,这具身子的家于她而言,不过是暂居的屋檐,从不是心底归处。
燕扶闻言,微微一怔。
他见过她机敏怼人、从容周旋的模样,鲜活又果敢,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淡然落寞的神情,心头骤然泛起一丝怜惜。
他知她不愿多言,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换了轻松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的赤诚好奇:“既无家,那总该有真名吧?上次你说的李武,我可不信,总不能一直唤你李姑娘。”
李令双抬眸看他,暮色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侧脸,他眼神明亮,满是真诚,无半分窥探,只有纯粹的在意。她心头一软,忽然觉得,不必再以假名相瞒。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茶汤,茶雾模糊了眉眼,放下茶杯时,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清浅温柔的弧度,轻声道:“李清弄。”
这是她前世的名字,是真正属于她的名字。
一旁的小茹听了,刚想下意识说“姑娘你何时没有家了,何时又叫李清弄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姑娘的神情,抿了抿唇,终究没有插话。
“李清弄。”燕扶轻声重复,三字在舌尖绕了一圈,满是温柔,“清水的清,弄影的弄,可是这般?”
孙应丘饿得肚子咕咕叫,连忙插嘴:“可是清水的清,拨弄琴弦的弄?”
李令双刚要应声,门外传来小二的脚步声,托盘上桌,热气蒸腾,菜香瞬间溢满雅间,将未尽之语轻轻打断。
“客官们久等,菜来喽!”
八宝葫芦鸭油润酥香,清蒸鳜鱼鲜气扑鼻,腌笃鲜乳白温润,一道道佳肴摆上桌,香气诱人。
李令双双眸亮晶晶的,满是欢喜:“好香,快开动吧!”
孙应丘早已按捺不住,夹起一块鸭肉入口,酥烂入味,连连赞叹:“太妙了,这鸭子堪称一绝!”
燕扶始终细心周到,先为林釉卿、小茹、孙应丘各盛一碗腌笃鲜,温声叮嘱:“先喝碗热汤,暖暖肠胃。”
转而又夹了一块鳜鱼腹肉,那处最是细嫩无刺,轻轻放入李令双碗中,语气温柔:“尝尝这鱼,今早刚从河里捞的,极鲜。”
李令双夹起品尝,鱼肉鲜甜嫩滑,本味尽出,她眉眼弯起,真心夸赞:“果真好吃,鲜极了。”
席间氛围轻松融洽,孙应丘说着书坊趣闻,燕扶偶尔谈及卫所琐事,李令双时不时插几句笑语,林釉卿神色也渐渐舒展,小口进食。
酒足饭饱,孙应丘抚着肚子,一脸满足感慨:“今日这顿,怕是往后几日想起来,都要流口水。”
饭毕,燕扶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燕扶唤来小二结了账,一行人便起身,出了这酒楼。
……
夜间,对面酒楼里,江彧刚结束一场避无可避的应酬。
觥筹交错,言笑敷衍,一番应对下来,他只觉倦意沉沉。带着随从走出酒楼门口,晚风一吹,才将心中郁结驱散些许。
他正要下阶,脚步却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处诧异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斜对面一家酒楼门前,檐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暖黄氤氲的光晕。
光晕里,李令双正与一名牵马的年轻男子道别。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的衫子,在灯下愈发显得鲜妍灵动,不知对方说了句什么,她侧脸笑起来,眉眼弯弯。
那男子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身姿挺拔,牵马而立,正是卫所的燕扶。两人一站一立,低声说着话,灯影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偶尔交叠在一处。
一个言笑晏晏,鲜活动人;一个少年意气,专注倾听。灯火朦胧,夜风微醺,远远看去,竟有几分难言的……
随处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自家大人的脸色,低声道:“大人,那不是燕把总吗?可要叫他过来问话?”
江彧面上无波无澜,像深潭的水,什么也瞧不出来。他的视线从那幅“灯下话别图”上平静地收回,仿佛只是无意中瞥见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不必。”
他淡声道,旋即转身,步履如常地朝着回府的方向走去。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清直。
走了几步,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吩咐,声音在寂静的街巷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日,你去卫所,替我问燕扶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