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誉海实验高中，在早上的大课间结束之后，高四年级被要求全部留下。
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年级大会要开，由校长包胜利亲自主持，在此之前，高一至高三的年级大会已经全部顺利结束。
高四生是一个特殊的群体，虽然高考一定少不了压力，但复读班的学生在这一年所承受的压力是成双成倍的，至少在心理上与正常的高三生相比，会有很大的落差，要么成功要么坠落，包胜利当年也是考了两次高考的人，所以六七月份的时候他才那么极力地劝阻柏进不要复读。
可，连岁月也没有办法弥补抱负终身的代价，他无法对一个少年的勇气说不。
那天。
幽暗逼仄的办公室里，月光破碎却偷摸穿过窗边，沿着缝隙温柔地爬上男生的裤脚，柏进就穿着校服一声不吭地站在墙角，垂眸聆听了很久的训，却始终不肯点头，甚至不肯脱下身上实中的校服，无论他怎么劝说。
时间在指缝中游走，最后只留一盏小小的台灯，却照得男生的脸庞越来越清晰、孤勇，柏进握着拳牢牢不松，包胜利连喝了两杯咖啡，手插在口袋里烦躁地扣，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学生这么犟呢，他拧眉想狠心，但一抬头对上的是一双伤心又坚定的目光，底色是倔强，顿时哑然。
包胜利倏地想到了与柏进一般年纪时的自己，他心猛地跳了下，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
但直到今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确还是错误的。
高四只要两个班，人不多，统共不到一百人。
高四一班分了四十几个。
包胜利还特地请了当地有名的心理医生来做代表发言。
教师代表就是他自己了。
学生代表是柏进和……汤顽。
柏进是一早就定好的，选他的原因也很直接，成绩为王嘛，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内。
但汤顽？
其实是汤顽自己要求的，他说对于自己过去的种种放纵行为十分后悔，想要以一个负面例子给大家一个警告，包胜利觉得也有道理，就同意了。
他也不是没担心过汤顽会不会惹出什么祸来，是对自己足够有信心，这点兜底的本事还是有的。
况且，能出什么大事。
反正汤顽什么人大家都知道。
他还能做出比交白卷更奇葩的事吗？
包胜利是连护发精油都抹了，站在太阳下，头上秃的亮堂堂的，仅剩的几撮毛格外的显眼，嗯。
起码是黑油油的，不是白花花的。
别人讲话的时候他就非常满意地在下面视察，两个班人不多，但站在一起，队伍也很壮观。
就，柏进皮肤白的突出，汤顽五官帅的突出，而且两个人还站在了一起，让人视线不自觉地就移到了那边。
包胜利还不知道两人已经成为同桌的事。
就觉得稀奇，这几年吧虽然他嘴里念叨过最多的名字一个是柏进一个就是汤顽，但好像真没见他们俩这么站一起过。
毕竟之前他们分属于实验一班和实验二班。
包胜利左眼蓦地跳了起来。
汤顽不老实，让不要讲话小嘴还扒扒个不停，让不要动还偏偏犯贱去拍柏进肩膀，从他的表现开看，他们俩应该是极好的朋友，但是从柏进的反应开看……
很嫌弃啊，是压根不熟。
“……”
包胜利将眼睛眯到了最小，同时重重地踩着假草坪朝他们走去。
“我靠！”
“校长来了”、“他来了”、“秃头来了”，“有人来了”！
还没走几步，包胜利就听到了无数个……对他的称呼，其中变化，无不展现学生个人性格。
他摇头，现在的学生啊，唉，时代变了，不是当年他们的那个时候了呀。
包胜利还算是对学生容忍度比较高的。
见到校长来了，柏进顿时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觉得救星来了，他默默又往旁边挪了一步，离汤顽更远了，目光则牢牢锁在包胜利的身上，似有期盼。
这还是包胜利第一次看到柏进如此殷切的眼神，他感到受宠若惊。
“柏进，你现在就去准备了，马上发言，记得脱稿啊”，包胜利咳了声，然后就做了个手势指挥，他肚子挺大的，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发言稿，搭在小腹上。
柏进点头，立刻转头离开。
他走了去准备了，汤顽也要跟着，只是没走两步，“汤顽，你给我留下！”
包胜利话先出来，人悠悠地往他跟前走，他故意皱了下眉头，声音轻轻的，指着汤顽道：“说了不要讲话，不要做小动作，你怎么就不能遵守一下规矩呢，汤顽？”
汤顽心全在柏进身上，他都懒得看包胜利一下，急匆匆的不耐烦：“校长，我也要发言的，没时间了，我去准备了！”
说完，人就飞奔着朝柏进的方向去了。
包胜利僵硬了几秒，他听到了其他同学对他的嘲笑声，虽然声音很小，已经是克制的了。
学生这么不给他面子，他也烦，“不要讲话，不要笑，都给我站好了，开会就拿出开会的样子！”展示完地位，包胜利捏了下演讲稿，头也不抬地快速往演讲台去了。
汤顽怎么这么奇怪，这臭小子不会又要做什么妖吧！
包胜利太阳穴突突的，他要盯着马上要演讲的那两个人，尤其是汤顽！
天气很热，站了会大家都牢骚漫天的，只希望这破会快点结束，包胜利和那个心理专家的话都太多了，令人厌烦，现在就寄希望在自己同学身上了。
一群人三三两两的结群，开始讨论。
“希望柏进能快点，最好速度和他背课文时一样快……”
“我都渴死了，人要晒化了呢，真烦。”
“为什么汤顽都能作为代表，一个学生代表还不够啊，不行了我要回教室，好困……”
……
前面的年级主任就这么望着这群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点精神都没有的学生。
其实也能理解吧，毕竟他上学那会儿就是这样。
年级主任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上就要超时了，还有八分钟上课铃就要响了，终于轮到柏进演讲了。
本来应该是柏进结束汤顽才上来的，但汤顽同学看起来很激动，按捺不住非站到了柏进旁边，目光还悠悠地侧视着柏进同学。
哪有站前面演讲是那样站的，不面朝大家，面朝自己的同学。
包胜利用手机拍照，本来想用个喇叭提醒一下汤顽的，但柏进已经开始了打断不太好，说来说去汤顽也没上去作为代表发言过，不知道只能算人之常情了，而且，这照片很养眼，就当是他们誉海实验高中的同学友情深重，相亲相爱了。
友情最好的宣传片，包胜利美滋滋地想。
“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柏进是货真价实的三好学生，让脱稿就脱稿，一点不带卡的，让人省心。
包胜利欣慰地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虽然被晒的浑身冒汗，心情还是好了起来。
少年的声音稳重，“我们为什么选择复读，我们为什么来到高四班，我们是否有信心和勇气面对接下来的艰难险阻……昂起头颅，不要难过，不要自卑，怀揣梦想，砥砺前行……”
包胜利一直在下面点头，汤顽听着却感觉要睡着了。
好无聊。
好冠冕堂皇的官话。
他趁包胜利不注意，他头歪了一下，凑近小声道：“哎柏进，你结束可不要走，大家都看着呢，无人机在天上拍着，你发言的时候我可一直站着。”
柏进微不可查地顿了下，然后继续演讲，没对汤顽做任何表示。
汤顽的脸色瞬间拉下了三分。
柏进衔接的很自然，几乎没人听出他刚才的一顿。
当然下面的同学也没认真听的，思绪早飞到十万里之外了。
很快，柏进发言结束，他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
汤顽也露出了微笑。
终于轮到他发言了。
“咳、咳！”
汤顽先清了清嗓子，柏进仍然站着，没有走，他在心里哼了声。
哎，你们要面子的人就这样忍着不痛快吧。
见汤顽嬉皮笑脸的了，包胜利立马开启戒备模式，他朝汤顽递了个眼风，意思是让他不要做作，这位校长的刚才的笑容是早没了。
正式发言前，汤顽忽然意味不明的瞄了柏进一眼。
全场都在等他。
气氛似乎一下有些怪异起来。
柏进选择让自己透明，不闻不问，捱到这个大会结束。
他微微垂着头，站的却笔直。
汤顽手里也空空，他压根没准备什么演讲稿。
“上午好。”
少爷简洁开口。
包胜利表情顿时十分精彩，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汤顽，后背出的汗打湿了整个衬衫。
年级主任惊讶发现，校长居然有些紧张。
他叹气，汤顽确实是个人物。
“我的事迹大家都知道了，我是非常的后悔，所以各位同学们，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哪怕是老爸要杀人，也不能拿自己的前途赌气！”
话刚落，“哈哈哈哈！”
下面的同学：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有精神了。
纷纷抬起头，一个一个那叫神情贯注。
包胜利回头睨他们，有些不悦，要知道他刚刚在上面发言的时候，都没见他们这么认真，他可是校长！
还有这汤顽开始胡说什么，他必须要制止他。
但包胜利“汤顽”的名字还没喊出来，上面的混小子就叨叨不决了：“所以我决定听从校长的话，重新做人，向柏进同学学习！”
所有人：？
柏进：皱眉。
包胜利一震，小眼睛睁到了最大。
众目睽睽 ，烈阳高照，实中的绿草坪被照的光芒四射，生机焕发，蔚意翩然。
只见——
台上的汤顽突然一个侧身，牢牢抓住了柏进一只手，举的很高，高到在那一瞬，宽广无际的天空似乎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炙手可得。
柏进挣扎，面色极其难看。
甚至耳朵都气红了。
摄像机咔咔的。
汤顽笑得不怀好意，语气却在恳求：“柏进同学，和我碰个拳吧，就当是为了校长不要操心！”
“做我的好朋友吧！”
柏进怒瞪他。
“啊啊啊——”
在安静了几瞬过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全场沸腾。
“柏进，你就做汤顽好朋友吧！”
众人齐呼呼大声调侃，声音比十个喇叭还大。
他们快笑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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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年级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