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南重工业城市出差回来的第二天。
林序在午休间隙,收到老周一条加密信息。
不是常用微信,而是他们两人专用的阅后即焚暗网软件。屏幕上跳出简短一行字:
【K3那条线,挖到了新的东西。见面说。】
林序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三秒。
他没立刻回复,也没表现出急躁。只是静静看着白色字符在倒计时结束后化作一团乱码,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老周说“见面说”,就意味着情报危险等级极高,不适合任何电子工具。在这种默契下,他们通常会等一个极其自然、毫不引人注目的契机,找绝对安全的地点碰头。不急在这一两天。
但这条只有十几个字的消息,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林序大脑后台那根名为“复仇”的神经,瞬间拨紧了。
林序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凭借八年来淬炼出的、堪称变态的意志力,将这根紧绷的弦,死死压制在所有正常工作的情绪之下。他让它在深渊里绷着,不去管它,面无表情继续处理手边堆积如山的海星医疗重组文件。
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一直维持到周三下午。
那天,晏沉不在办公室。
上午开完集团高管例会后,晏沉说下午要直接去见一个极其重要的外部资方,可能傍晚才能回来,临走前交代林序有事随时发消息。
B区27层联合办公室里,只剩林序一个人。
空间比平时显得更加空旷和安静。恒温系统将室内温度精准控制在十九度。林序工作起来极其顺手,一份接一份财报和合规文件在他手底下飞速流转,没有丝毫停顿。
下午两点五十分。
静谧空气中,忽然传来“笃、笃”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没等林序开口说“请进”。
那扇厚重实木双开门,就已经被极其随意地推开了。
林序敲击键盘的手指蓦地一顿。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边缘,看清了来人。
是赵长峰。
锐峰资本集团副董,海星医疗并购案最初的幕后推手,也是林序这八年来,在暗中死死咬住不放的、最大的嫌疑人。
赵长峰五十多岁,保养极好。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套价值不菲的深色高定西装。手里甚至还夹着半根没有点燃的雪茄。
他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上位者极其熟练的、充满侵略性的随意感。就像巡视自己领地的狮王,毫无顾忌地踏入了他人的地盘。
赵长峰的视线在这间极其宽敞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目光在晏沉那张空着的办公桌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过头,落在了林序身上。
他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极其和蔼的弧度。
“林总监在忙?打扰了。”赵长峰笑着说道。
“赵副董。”
林序立刻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声音正常,动作是挑不出毛病的职场礼仪,表情冷淡得如同一张面具,“请坐。”
他的表面无懈可击,但大脑深处那台风控雷达,却在赵长峰踏入办公室的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最高级别警报:
赵长峰主动上门。没有让秘书提前预约。并且,极其精准地挑在了晏沉不在的时间点。
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寒暄。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突袭。
赵长峰没有去坐旁边的访客沙发。他径直走到了办公区的中央,然后,极其自然地、在林序对面的那把属于晏沉的真皮座椅上,坐了下来。
他坐进去的时候,姿态极其放松,甚至将两只手随意搭在了晏沉的座椅扶手上。
林序的瞳孔,在极细微的幅度里,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阵极其强烈的、生理性的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瞬间席卷全身。
这间办公室,这张桌子,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早就被晏沉那种霸道却又让人安心的雪松香彻底标记了。而现在,赵长峰坐在这里,身上那股混合着昂贵雪茄和陈年腐朽气息的味道,像一团刺鼻的毒雾,强行污染了这片属于林序的安全区。
但林序死死克制住了想要皱眉的冲动,重新坐了下来。
“听说林总监最近在连轴转,做海星的后续合规清理。”赵长峰靠在晏沉的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辛苦了。海星这个项目能起死回生,多亏了你和晏沉力挽狂澜啊。”
“还好。”林序语气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这是风控的本职工作,正常的进度而已。”
“是吗。”
赵长峰把玩着手里的雪茄,语气极其随意,像在拉家常,“我听说,林总监前几天出差,还顺路去了一趟西南那边的分实验室?连最底层的设备资产都亲自查了一遍?”
来了。
林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投后重组涉及大规模资产剥离。去现场做常规的设备清点,是尽调的必要程序。”林序回答滴水不漏,用最坚不可摧的流程制度,挡了回去。
“对对,严谨,这是好事。”
赵长峰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其虚伪,只停留在肌肉表面,根本没有到达那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里。
“我只是有些意外。分实验室那边,恰好有个我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他在电话里跟我提了一嘴,说在库房碰到了林总监,还说林总监查得很细。”
赵长峰身体微微前倾,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序:“我就是好奇,所以过来认识一下。随便聊聊。”
林序在千分之一秒内,将这句话在脑子里极其冷酷地解剖了一遍。
赵长峰在撒谎。根本不是什么“顺便提了一嘴”,而是赵长峰安插在分实验室的眼线,将林序在现场的一举一动,全部汇报给了总部。
他在试探林序,到底有没有在分实验室里,查出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副董客气了。”林序迎上那道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极浅眸子里清明一片,“分实验室的账目很清晰。除了几台老化设备的折旧率需要重新核算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相关的报告,我已经提交给集团了。”
“当然,林总监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是咱们锐峰的招牌,我很放心。”
赵长峰见一击未中,极其自然地将身体缩了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真的是极其随意地想起了什么,话锋极其丝滑地转了另一个方向。
“对了。我忽然记起来,前段时间危机刚爆发的时候,林总监在海星总部那边,似乎还亲自去查过一些……旧档案?”
赵长峰紧盯着林序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肌肉颤动,“好像是关于海星早期的一些技术资料?”
这句话的过渡实在是太流畅了。
流畅到,如果林序的心理防线哪怕有一丝松懈,如果他的警觉性哪怕低了那么一毫米,他可能都会被赵长峰的节奏带着走,把它当成一个极其正常的工作确认来回答。
但林序是谁?
他是一把在黑暗中磨砺了八年的、极其锋利且毫无感情的风控妖刀。
在那一瞬间,林序的心脏因为“旧档案”这三个字,在胸腔里剧烈地、疯狂地撞击了一下。但他那张苍白清冷的脸上,硬是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旧档案的回溯,是确认核心专利权归属的基础工作。”
林序声音依然和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一样平,平得让人感到无聊,“有一些2016年左右的早期专利底稿,需要和现在的技术路径做交叉比对。这些步骤,都在第三阶段的尽调报告里有极其详细的记录。”
他极其坦然地看着赵长峰,甚至还抛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建议:“赵副董如果对早期的技术资料感兴趣,我可以让沈佳把完整的附件复印一份,给您送过去。”
“不不不。”
赵长峰闻言,立刻摆了摆手,眼底的那抹极其隐秘的怀疑,在林序这无懈可击的完美伪装下,终于消散了几分。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们做风控的,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得细。海星交给你们,我很放心。”
赵长峰重新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他双手按在膝盖上,站起了身。
“行了,我就不打扰林总监工作了。晏沉不在,你一个人挑大梁也挺辛苦。改天,我做东,咱们一起吃个饭。”
“好,随时恭候。”
林序站起身,保持着一个下属极其完美的送客姿态。
他站在办公桌后,静静看着赵长峰转身,迈着方步走出办公室。
门板在赵长峰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
林序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原地,在一片死寂的空气里,竖起耳朵,极其专注地听了足足十秒钟。直到确认走廊里那沉重的皮鞋脚步声已经彻底走远,彻底消失。
他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重重跌坐回宽大办公椅上。
林序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极其冰冷的细汗。
他没有立刻去拿纸巾擦拭,而是闭上眼睛,让脑子里那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慢慢降温。他将刚才那场看似平静、实则刀光剑影的对话,从头到尾、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重新复盘了一遍。
赵长峰今天来的真实目的,绝对不是联络感情。
真正的杀招,藏在那两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里:
第一,“分实验室的老朋友”。这说明,林序在西南出差时的行动路线,一直在赵长峰的严密监视之下。
第二,“旧档案”。这绝不是随口一问。这是一个极其致命的试探,是在用放大镜,观察林序在听到这个词时,会不会露出哪怕一丝惊慌失措的马脚。
林序极其庆幸。自己没有出现任何破绽。
他用最无聊、最无懈可击的工作流程,将这两个致命的问题稳稳地接住了。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少说一个字。说多了是心虚掩饰,说少了会留下供人深挖的缺口。
他给出的那个分量,刚刚好。完美地堵死了赵长峰所有试探的触角,让对方空手而归。
但是。
赵长峰今天能堂而皇之地踏进这间办公室,坐在这里试探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释放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死亡信号:
赵长峰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触碰他八年前埋下的那颗雷了。并且,他已经把怀疑的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在了林序的身上。
悬崖边缘的警报,已经彻底拉响。
林序猛地睁开眼。
他拿起被反扣在桌面的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加密的暗网软件。
他给老周回复了一个极其短促的字:
【见。】
发送完毕,退出,销毁。
林序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将桌上的重要文件收进保险柜。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林序的神经猛地再次绷紧,抬起头。
门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别人,是晏沉。
男人身上还穿着那件抵御初冬寒风的黑色羊绒大衣,带着一股从室外带进来的、清冽的冷空气。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
晏沉迈步走进来。
他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深邃的目光像是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极其微弱的残存气息,眉头微微一皱。
他的视线极其锐利地扫过整间办公室,在自己那张被人坐过的椅子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直截了当地落在了林序那张虽然平静、但明显透着紧绷的脸上。
“刚才谁在这里?”晏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赵副董。”林序回答得极其简短。
晏沉听到这个名字,没有立刻说话。
他脱下黑色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然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晏沉看着林序,语气里已经褪去了刚才的冷厉,多了一丝极其隐秘的凝重。
“聊了聊海星的后续合规进展。”林序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隐瞒,“并且,极其刻意地顺带问了一句,关于我在海星查阅旧档案的事。”
林序停顿了一下,声线变冷:“晏总。赵长峰在分实验室那边,布了眼线。”
晏沉听完这几句足以让任何风控人员冷汗直冒的汇报。
他脸上的表情,竟然没有任何的震惊或意外。
晏沉只是极其平稳地、将桌面上被赵长峰碰过的一份文件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淡淡地说出了三个字:
“我知道。”
林序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晏沉那张深不可测的脸:“你知道他今天会来试探我?”
“我知道他最近在疯狂地盯着你。”
晏沉看着他,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座无法被撼动的大山,“他那边的人,不仅上报了你在西南分实验室的详细行动路线。甚至……你那天孤身一人进入海星地下档案室的事,他也早就收到了风声。”
林序把这几句极具爆炸性的信息,在脑子里极其迅速地处理了两秒钟。
然后,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晏沉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海,毫不避讳。
“第一次存档的事。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存档。
林序的大脑瞬间闪回到了大半个月前,在海星医疗那个寒风刺骨的半开放式停车场里。
他刚从地下档案室里走出来,怀里夹着那份专利底稿,脑海里全是父亲留下的那个绝密的KW-3-Δ代码。
而晏沉,就站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对他说了一句:“档案室有东西。”
林序将这个时间点,极其精准地对上了。
对上的那一瞬间,林序的心脏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推着,移动了一下位置。
也就是说。
早在那个时候,在他们还处于互相防备、甚至互相试探的最初阶段。晏沉就已经在暗中,极其隐秘地替他注意着这件事了。
晏沉知道赵长峰在盯着他,知道有人在跟踪他的路线。
而晏沉,在这大半个月里,什么都没有问他,也没有任何一次向他明确表功说“我在保护你”。
他就只是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影子,极其沉默地、强悍地,将那些可能射向林序的冷箭,一一挡在了外面。
林序的呼吸,变得有些不受控制的微促。
“所以,你今天明明在这里。”林序看着晏沉,极浅眸子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赵长峰是故意挑了你不在的时间,来对我进行施压。”
“我知道这只老狐狸会挑时间。”
晏沉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所以我把下午和资方的会强行提前结束了。但我还是晚了一步。”
晏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极其隐蔽的关切:“他刚才试探你的时候,你怎么回的?”
“我把查档案的事,极其合理地推给了尽调报告的流程。并且让他如果感兴趣,直接找沈佳去拿附件。”
林序的语气恢复了风控总监的冷硬,“他没有从我这里,拿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晏沉听完,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林序到底在旧档案里看到了什么。
晏沉极其自然地拿过手机,点开屏幕看了几条未读消息。然后放下手机,抬起头,极其平静地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我下午在回来的路上,已经以亚太区总裁办的名义,给集团行政部下发了一份最高级别的内部通知。”
晏沉看着林序,一字一顿地说道:“通知规定,从今天起,B区27层联合办公室,设立为一级机密重地。任何非本项目组的访客,包括集团董事会成员,进入前都必须提前24小时向我个人报备,并取得我的书面审批。”
晏沉的视线极具穿透力地落在林序的脸上:“他今天走进来,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可以用这种方式,踏进你的领地。”
林序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在这个极其强悍的信息上,停顿了很久。
以上司的名义。
这个设定,从集团合规的流程上来说,简直无懈可击。海星医疗的并购重组本来就是集团当前的头等大事,联合项目办公室掌握着核心机密,属于亚太区总裁办的绝对职权范围。
晏沉以“保密”的冠冕堂皇的名义发下这条通知,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就连赵长峰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借题发挥、质疑其合理性的切入点。
但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清楚。
这条行政通知的实际作用,是极其霸道、极其蛮横地,将林序这间办公室的访客权限,彻底收缩进了晏沉个人的绝对掌控之中。
他在用这种方式,给林序打造一个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堡垒。
赵长峰以后再想仗着副董的身份,像今天这样直接推门进来施压,在程序上,已经是一条死路。
林序在脑海里,将晏沉的这波神级操作极其缜密地推演了一遍。
他在里面,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逻辑漏洞。
“晏总。”林序看着他,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波澜,指出最后一个隐患,“这条通知如果被赵长峰的人看见,他立刻就会知道,你是在极其明显地防着他。”
“他早就知道了。”
晏沉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他早知道我在防他,和拿到我有把柄的证据,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只要我站在这里,他就拿不到任何东西。”
林序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开始极其机械地收拾桌面上的残局。将那些被赵长峰看过的文件分门别类,将电脑上的几个系统窗口一一关闭。
最后,他将今天要发送给总部的邮件做了一遍仔细的检查,点击了发送。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暖气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运作着。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大厦下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楼外的那片草坪照得有些失真。
林序在收拾键盘的时候,脑海里突然极其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
那条机密的行政通知。晏沉说是他下午在回来的路上发的。但赵长峰今天也是下午才来的。这两个时间点,是存在交叉的。
所以,真相根本不是晏沉在赵长峰进来之前,就提前预判并挡住了他。
而是……
晏沉在得知赵长峰趁他不在、偷袭了林序之后。他在赶回来的路上,极其暴怒、却又极其冷静地,用他手中的至高权力,硬生生地补上了这道随时可能致命的口子。
他没有在林序面前邀功,也没有展示他为了下达这条强硬的命令,在集团内部顶住了多大的压力。
晏沉就是用这种极其不动声色、近乎冷酷的行政流程方式,极其强悍地关上了那扇门。
让林序在今后的日子里,再也不需要独自面对这种四面楚歌的境地。
林序将最后一份绝密文件锁进保险柜。
然后,他站起身,将办公椅推回原位。
“晏沉。”林序看着他,没有叫晏总,“我要出去一趟。去找老周。”
晏沉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起头。
他没有问老周是谁。作为一个极其敏锐的顶级猎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周是林序在暗网的线人?但他什么都没问。他也没有问林序今晚要去哪里,要去谈什么极其危险的惊天大案。
晏沉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极其沉稳地吐出了两个字:“早点。”
就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干涉。然后,晏沉重新低下了头,继续看文件。
“嗯。”
林序拿起公文包,穿上黑色的风衣,转身走向门口。
他拉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走出去,然后反手,极其轻缓地将门带上。
走廊里的温度比办公室里要冷一些,灯光是那种惯常的、毫无感情的冷白色。
林序大步向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在这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里。他的大脑,将今天下午发生的这一切,像放映幻灯片一样重新捋了一遍。
赵长峰像毒蛇一样的试探、他自己犹如走钢丝般的应对、晏沉赶回来时微皱的眉头、以及那道足以将他与所有危险隔绝开来的内部通知。
林序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在等待电梯的这漫长的十几秒钟里。
有一句极其简单的、甚至有些矫情的话,毫无来由地,在他的脑海里极其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会在他完全不知道、也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极其沉默地、坚若磐石地,替他死死地守着背后的路口。
“叮”的一声。
电梯到了。
林序迈步走进去,转过身,看着电梯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合拢。
红色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掉。
林序独自站在这个极其密闭的金属空间里。他将脑海里的那句话,反反复复、极其用力地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将那股极其陌生、却又让他感到鼻尖微酸的“安全感”,深深地压进了心脏的最底层。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林序大步流星地走入初冬的黑夜里。
冷冽的寒风迎面扑来。他极其熟练地将羊绒围巾拢紧,遮住下半张脸,向着和老周约定好的暗网碰头地点走去。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依然像平时那样沉稳、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只是这一次。
在这条危机四伏、充满杀机的复仇之路上,他极其清晰地知道——
他,林序。
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