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然摸向脖颈间，冰凉的触感和细小的鳞片摩擦指腹，是一条蛇趁机扼住了他的咽喉，并且正在不断收紧，鳞片发出细小的摩擦声。楚浩然默默收回手，目光转向躺在旁边的肖隐。
肖隐睡得正香，身上也没有蛇，那些蛇似乎都刻意绕开他，只从其他地方游上席子。
楚浩然目光落在肖隐放在胸口半遮半掩的铃铛上，想起小文曾用此物驱邪，说不定对这些东西也有同样的作用。楚浩然伸手从肖隐身上拿起铃铛，轻轻一摇，这些蛇果然一个激灵，开始四下撤退，就连扼住他咽喉的蛇也松开来，游走离去。
“叮咛……”
楚浩然不断摇铃，直到席子上的蛇尽数退离。
地上黑压压都是蛇，重叠着四下游走，楚浩然拿着铃铛上前，这些蛇便主动后退，似乎是害怕铃铛。楚浩然走了几步，转头看向还在熟睡的肖隐，铃铛离身后，那些蛇开始涌向他。楚浩然来到肖隐旁边，叫道：“肖大哥，你醒醒……”
肖隐睡得很沉。
他虽睡着，却似乎睡得很不安稳，脸色惨白，眉头皱起，额头泛起冷汗，显然是在梦魇之中。
楚浩然看向地上那些蛇，如在雾里，所到之处泛着丝丝戾气，他体内也有魔，因此，这些气息对他不产生作用，但肖隐这样的普通人却不能忍受。楚浩然将铃铛放回肖隐胸口，肖隐神色顿时舒展。
窗户没有关严实，这些蛇是从外面游进来的。
楚浩然想起何神仙，还有小文，不知道他们那边怎么样？楚浩然抄起柴棍，小心挑开这些视线并不好的蛇，来到何神仙与小文住的房间。
地面有几条迷路的蛇正漫无目的地游动，里面有两张床，一张大的，是何神仙的床，上面空空如也，另外一张小的，是小文休息的卧榻，他睡得正香，手腕戴铃铛，这些蛇也不敢接近，只在周边游动。
楚浩然心中疑惑：“这么晚了，何神仙去哪里了？”
这时，楼上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到的声音，楚浩然目光转向楼梯，缓缓上前。二楼昏暗一片，没有掌灯，何神仙也不在这里。楚浩然走上楼，那声音便消失无踪，见旁边有火折子和蜡烛，楚浩然点了起来，火光亮起的一瞬间，箱中有东西一闪而过。
二楼除了药柜，就是堆在地上的大大小小的箱子，这些箱子有的被打开，收集起来的何首乌药材散落一地，旁边还有一个夹在箱子边缘的，两只根茎露在外面。看起来，像来不及躲进去的小人的脚……
楚浩然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但仔细想想，三叶不也是植物修炼成精吗？
植物修炼要看机缘，小成灵气，多争朝夕，修炼也是难上加难，哪能一下子出现很多聚集的妖？这些妖怪似乎才开始化形，模仿人类躯干四肢，变成人的模样，混入人群以躲避修道士。
楚浩然看向落在外面的药材，越看越觉得像人。
看了片刻，楚浩然计上心头，踢开脚边的药材，来到半开半阖的箱子边，蹲了下来，取来蜡烛放在何首乌的两支根茎下。
用蜡烛的火焰烧了片刻，不见动静。
楚浩然正要推翻方才猜想，箱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两只红棕色的根茎快速收回，箱子“砰”的一声关上。
楚浩然见此，来了兴趣，伸手开箱子，被里面的东西死死拽住。僵持片刻，楚浩然将蜡烛放在旁边，搓了搓手，双手用力，将箱子一把掀开。
黑色戾气涌出，红棕色的何首乌已经变成有手有脚的小妖怪，乍一看，跟未足岁的婴孩似的，一个压着一个，挤满了箱子。
楚浩然恍然大悟：“原来，九真医馆就是妖怪窝点！我说怎么不害肖隐和小文，想不到何家世代行医，何神仙却跟妖怪苟且！”
说着，又‘啧’了一声，“沈昭去了衙门，这么多小妖怪，我孤身一人如何是好？”
这时，楼梯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楚浩然转头看去，那些怪蛇跟上来了。如有感应，角落里的何首乌开始化作一个个小人，箱子被逐一打开，越来越多妖怪爬了出来。它们有手有脚不会用，连爬带滚，或同手同脚，趴在别的妖怪背上。
有只小妖怪来到楚浩然面前，手脚挥动，凶恶地盯着楚浩然，口中流着口水。
“好恶心。”
楚浩然‘咦’了一声，一脚踹飞。
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妖怪，楚浩然慢慢逐渐退到窗户旁。为今之计，是先离开这里再说，要是被缠住，一口一个也能给他吃干抹尽了。楚浩然推开窗户，翻了出去，那些东西不害肖隐小文，楚浩然不用管他们，自己逃命便是。
天空暗沉。
月亮已经快要落下。
楚浩然沿着街道不断往前跑，感觉跑得差不多了，转头看一眼，这一看不要紧，蛇和小妖怪也跟上来了！
黑漆漆一团，混杂着白森森的小胳膊小腿，如潮水涌来。这些小妖怪很聪明，它们知道单独行动必死无疑，于是纠结着怪蛇，既增加移动速度，又壮大势力。
来到开阔之地，楚浩然放眼望去，竟是白天和沈兰清分别那条河，在月色的映衬下，河水宛如明镜，泛着丝丝寒意。前方无路，楚浩然正要沿着河岸离开，小妖怪们包围上来，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底发寒。
见他无路可逃，小妖怪们开始发动攻击，前赴后继扑向他。
楚浩然挥动手中柴棍，来一个打飞一个，来两个打飞一双。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早晚会被耗尽体力。
这时，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鸣叫，雪白巨影俯冲直下，一口衔住两只飞扑向楚浩然的小妖怪，爪子也抓了四五只，飞上半空，猛然松爪，小妖怪从高处砸下来，摔得稀烂。
楚浩然看向邀功似的盘旋在他头顶的白色巨影，不是雪明又是谁？
它白日冲破幻境，救了楚浩然，如今见楚浩然陷入包围，又及时赶到。楚浩然喜道：“鸟兄，我就知道是你！”
雪明鸟自从碰到南梦，就藏了起来，平时躲在暗处，看他修建琉璃殿，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盘旋在无尽山附近的山林中，直到楚浩然跟沈兰清下山，才跟了过来。沈兰清御剑速度非雪明所能及，因此，雪明鸟只能一路循着他的气息跟来，飞到灵通城，又经过他经过的地方，直到在旭阳城相遇。
现下，这些低阶妖怪成了雪明的口粮，雪明鸟伸直脖子‘咕噜’一口，将两只妖怪吞入腹中，又继续去吃那些四散而逃的小妖怪，片刻之间，就已吞下数十只。
楚浩然看得连声叫好，但很快，楚浩然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小妖怪都逃了，这些蛇却还在，有的围着他转，有的徘徊在岸边。小妖怪是何神仙家中出现，这些蛇无变化之法，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
楚浩然转头看向身后的河。只见原本平静的河面泛起波纹，一圈一圈向他逼近。
这不是蛇入水的波纹，而是从河中推来……
‘哗啦’一声，一条巨蛇从水中立起来，露出水面的头身足够罩住楚浩然，更不消说藏在水中的躯干，俨然是条巨蛇！
它森冷的目光盯着楚浩然脖颈间红色的印记，是蛇缠留下的，楚浩然对此毫无察觉。楚浩然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条蛇，被盯得头皮发麻，竟忘了逃走，眼见这条蛇张开深渊巨口，露出约莫六七寸的獠牙，楚浩然猛然惊醒，慌忙后退。
这时，空中的雪明如利箭般冲了过来，锋利如刀的喙一下啄向巨蛇的眼睛，顷刻间鲜血四溅！
巨蛇专注盯着楚浩然，根本没有发现半空的雪明鸟，如今受到重创，蛇身翻转，向后倒去，藏在水里的蛇身弓起来，缠住来不及飞离的雪明鸟。
水花四溅，雪明鸟在浅滩剧烈挣扎。雪明啄在巨蛇头上，锋利的喙啄穿蛇鳞，巨蛇满头鲜血，眼见不是雪明鸟对手，巨蛇缠住雪明鸟往河的深处拖去，雪明鸟湿透的翅膀拍打着水面，逐渐陷入劣势。
楚浩然见此，拿了棍子冲入水中，却被雪明鸟挣扎的羽翅扇在脸上。
忽然，两道裹挟凌厉之气的灵光落在岸边，前者裹着一身黑袍，身形消瘦，虽遮住头脸，但楚浩然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何神仙！
黑影落地后，快速转身，一挥袖，水中顿时掀起千层巨浪。
后面那道凛冽的灵光，楚浩然再熟悉不过，是沈兰清。他用剑破开何神仙的水障，余光瞥见楚浩然，也就分神的一刹那，何神仙冲上来，掌中灵力裹挟着强劲的之力，猛然袭向沈兰清。
楚浩然道：“当心！”
沈兰清忙敛了心神，手中长剑向何神仙攻去。
雪明鸟挣扎着，被拖向河水深处，半个身子淹在水中，河面泛着腥味，也不知是雪明鸟的血，还是巨蛇的血。楚浩然忙向深水处游去，还未靠近，又被雪明扇飞，楚浩然棍子都掉了，当下骂道：“笨鸟，敌友不分！”
楚浩然捡起漂浮在水面的棍子，再次向雪明游去。雪明鸟似乎已经力竭，不再挣扎，但在楚浩然靠近的时候，又剧烈扑腾起来，扇动翅膀不让他靠近。楚浩然这才恍然大悟，雪明鸟是灵兽，怎会不知道自己陷入劣势？它是拼尽全力保护楚浩然。
眼见雪明鸟仰在水面的脑袋沉入水中，楚浩然骂道：“笨鸟！傻鸟！我们一起从寒冰秘境出来，要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说罢，快速向水中游去，眼见巨蛇拖拽雪明，楚浩然死死抓住雪明的翅膀。
岸边一群人举着火把追了过来，是衙门的人。
樊匀见岸上神仙斗法，自己也插不上手，转头看向水中，见一人鬼哭狼嚎，往水中游去，以为有人落水，冲入水中道：“我来救你！”
几个衙差也跟着樊匀，忽然，河中巨蛇带着挣扎的雪明鸟翻滚，浮出水面，随之沉入河中，见到这般景象，几个衙差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之后，连滚带爬游上岸。饶是樊匀再胆大，见此巨物，也面露惊骇。
楚浩然道：“借刀一用！”
樊匀忙从腰间取下刀扔给他，楚浩然得了刀，重新潜入水中，趁巨蛇缠住雪明，铆足力气，一刀刺去！却不想，蛇体遍布坚硬的鳞片，楚浩然一击不成，反被蛇尾甩了出去。楚浩然又重新游回来，正要游去救雪明，手脚却被最先入水的小蛇缠住，开始将他往河中拖。樊匀见此，抽出匕首游向楚浩然。
岸上衙差道：“樊捕头，抓住这个妖人要紧！”
楚浩然呛了一口水，愤声道：“什么妖人？那是何神仙！妖怪头子！”
此话一出，岸上打斗的两人忽然停下。准确来说，是何神仙停了下来，他似乎才发现水中有人。
沈兰清眼见雪明沉入水中，楚浩然也只剩脑袋在水面了，飞向巨蛇的位置，抬手数掌落下，湖面掀起水柱。巨蛇受击，一下松开雪明鸟，沈兰清飞身抓起水中的楚浩然和樊匀，提到岸边，才落定，雪明鸟也浮出水面，巨翅一振，从水中脱身。
水中巨蛇吃痛翻滚，向深处游去。樊匀惊道：“难怪河中常有渔民无故丧生，原来有此孽畜！”
话音刚落，岸上黑影冲出，樊匀惊道：“不好！他要逃！”
黑影飞上半空，转过身体。众人以为他要反击，忙抽刀摆好架势，却见他对水中数掌落下，河中掀起十几丈高的水柱。血水飞溅，巨蛇被劈作几截，噼里啪啦落在浅滩上。
击毙巨蛇后，黑影落了下来。
几名衙差见此，手中虽有大刀，不敢上前，只与他保持着距离。
樊匀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有些难以置信，想到城中接连不断的妖怪伤人事件，夺过同伴的刀，指着他厉声道：“把斗篷摘下来！”
没有丝毫犹豫，何神仙摘下斗篷。神情与白日相比，大相径庭，他双眼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何神仙看着沈兰清，眼中流露出欣赏：“想不到你竟能追我至此，真是后生可畏，非以往那些修行弟子可比。”说着，又转向满脸不可置信的樊匀，衙门多有用何神仙之处，因此，二人最是相熟。也不解释，何神仙抬头看向蒙蒙亮的天空，脸上多了一丝疲倦，对樊匀道，“事已至此，樊捕头，请你依法行事。”
楚浩然道：“果真是你！那些成精的东西是你养的！你一边放任它们伤人，一边假惺惺救人，现在你终于承认了吧？旭阳城这些年来精怪作祟，都是因为你！”
樊匀神情由疑惑转为失望，他看着何神仙，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世代行医，备受旭阳城百姓尊敬的何家传人，竟在晚年时候走上了与妖怪为伍的道路。樊匀失望透顶，对其他衙差道：“你们还在等什么？拿下他。”
衙差犹豫片刻，见何神仙没有要反抗的意思，用铁锁将其绑了，押回衙门。樊匀向沈兰清拱手一礼，随众人回衙门。
楚浩然这才发现雪明鸟受了伤。雪明鸟上岸后，就匍匐在岸边，眼皮耷拉着，右边羽翅有伤口，浅蓝色的液体不断流出，那是雪明鸟的血。楚浩然抱着雪明鸟的脖子，发现它在瑟瑟发抖，心疼得直流泪，眼巴巴看向沈兰清：“沈昭，我的鸟好像要死了……”
沈兰清上前，查看雪明鸟伤势，他伸手清冽的灵气照拂在雪明鸟羽翅上，很快止住血，又从乾坤袋中掏出一瓶药粉，洒在雪明伤处，对楚浩然道：“雪明鸟没事，稍加休息，便可以重新飞行。”
说着，从乾坤袋取出纱布，缠在雪明鸟伤处，见楚浩然还抱着雪明鸟，沈兰清道：“别搂着它了，让它休息吧。”
楚浩然道：“你就只关心鸟，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事？”
沈兰清看他精神抖擞，除了衣服是湿的，也没什么伤处，又见他哭得伤心，仔细察看，见他小腿处布料破损，道：“可是伤到腿了？你坐下，我给你看看。”
楚浩然道：“你把我丢在这里就走了，也不管我要是遇到妖怪怎么办，你根本不管我的死活，你肯定早就想丢下我了！”
“……没有的事。”
沈兰清道：“昨日，我见那几名衙差脖颈处有玄蛇留下的印迹，不出三个时辰，性命堪忧，我不能……”
楚浩然转头道：“那我呢？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沈兰清目光凝在他脖颈间蛇缠的印记上，噤了声。
他根本没想到会同时出现这么多妖物，只想跟着那些伴随妖物出现的蛇，说不定能找到妖怪窝点，让楚浩然留下，是为了让他先跟着奇怪何神仙，但没有想到，此事会与何神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楚浩然道：“南梦给我下了五道玄武咒，我一点法术也使不出来，我去找何神仙，途中碰到妖怪，在何神仙家中又遇到蛇，半夜差点被勒死，又被那些成精的药材追杀，要不是雪明鸟及时赶来，你连我的尸体都看不到！”
沈兰清道：“是我疏忽。何神仙身上并无妖气，我以为你跟着他安然无恙……”
楚浩然道：“好吧，看在你认错态度诚恳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了。”
沈兰清一顿，起身道：“我们去找樊捕头，妥善安置雪明，你也好换身衣服，休息一下”楚浩然点头：“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玄蛇绕颈夜鬼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