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T.进门饺子

“屾屾回来啦,快,洗手吃饭”许为屾风尘仆仆的进门,李秀兰刚好把饺子摆上桌,乐呵呵的招呼他。

每天晚自习下课家里都会给他准备夜宵,许为屾不怎么挑食,一般就是当天的剩饭热一下。

但平时家里都做荠菜馅饺子,冷不丁换了配方,李秀兰想着还是问了一嘴。

许为屾洗完手坐到餐桌前:“顾奶奶怎么突然想到包饺子了,之前不是爱做点肉包?”

他对对门家奶奶的认识很有限,只知道她之前是淮塘一中的老师,一直都一个人住。自从他们家在这里租了学区房,已经不知道被顾奶奶的包子投喂了多少次了。

李秀兰把各种调料搁在桌上,抬手关了厨房灯,“她说她外孙来这边读书,就在你们学校。今天空下来,包了饺子给他接风”

不是出门饺子进门面吗,难道各个地方习俗不一样?

许为屾心里攒了一个小问号,手上搅着蘸料,又抓住了后半句的重点。

“我们学校?叫什么?”

问出口的同时,他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叫江遂”

他手上顿了一下。

李秀兰看了眼他的表情,立马明白了点什么,“你认识?难道是你们班的?”

他点了点头,戳了个送进嘴里,觉得味道淡了,又抬手去拨辣椒酱。

“真这么巧?”李秀兰表现的比他兴奋,随后就开始絮絮叨叨,认真叮嘱她的乖孙,“那人家刚来一个新的环境,你记得多主动找他说说话”

许为屾点点头。

李秀兰看着平时碰着点事儿能蹦八尺高的乖孙今天倒是像个哑炮一样,想着大概是累了,自觉从餐厅退出去,给了他一个独处的空间。

许为屾今天确实是累惨了,下午连着五节数学,晚上还考了场试,身心俱疲,他现在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别说去考虑什么朋友不朋友的问题,但脑子还是在进行一些低能耗的运转,草草复盘了他和江遂的一天。

早上在教导主任的见证下世纪会面,随后被安排坐在直线距离不到两米的位置,现在又门对门共吃一盘饺子。

真是奇妙的缘分。

想到这儿,他又默默从盘里戳走一个。

而此时的同根生饺子——

被小江同学用拙劣的技法肉皮分离了。

“佑佑,今天开学怎么样”

筷子又偏了个方向,半个饺子皮被捣了下来。

“挺好的”江遂没选择和它决战到底,他默默把碗伸过去,把这个被戳烂的饺子拎了回来。

顾淑梅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片刻,“你今天...有不舒服吗?有的话要和外婆说,外婆...”

“我挺好的,您别担心”江遂心里记着数,强迫自己咽下第五个饺子。

醋加多了,酸味从胃里一下下翻上来,其实吃进去的东西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

直到第七个饺子吃到一半,他轻轻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他说完也没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桌边,两个人一时间都没开口。

顾淑梅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好,那你去洗漱吧,别太晚睡”

“嗯”

“嗯?”

许为屾手上拎着盒牛奶,急匆匆地走出家门,转头就看见江遂站在电梯里面,低头在按触控板。

“江遂,早啊”他一个箭步拦住即将关上的厢门,冲对方招招手,“谢谢你外婆送的饺子,特别好吃”

“早”江遂前一天睡的有点晚,再加上刚刚才吃了药,他现在捕捉对方的话都有点费劲,连正常回答都像是在挤牙膏,“谢谢,我会转告的”

感受到对方的善意,他尽力扯出了一个微笑,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许为屾只当他是起太早犯困,但这完全没影响他结交新朋友的兴致,出了电梯之后继续没话找话。

“你喜欢吃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啊,我家一直都做荠菜馅的,改天也请你尝尝”

“你们家是不是有人不吃姜啊,饺子里一点姜味都没有”

虽然有些字句听不真切,他会控制不住的频频走神,但江遂还是很认真的听他讲,为了让他知道自己有在听,还时不时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一个扯东扯西,一个不管对面说啥先点头,有时候还笑笑捧个人场,一路聊到了校门口。

江遂其实有点疑惑,从许为屾讲第一句话开始。

我和他,之前难道认识吗?

他记得那句“新同学,一会儿见”,因为许为屾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也能对的上脸。

但此刻,眼前这位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直接一举掀翻他脑海里所有模糊的印象,不仅如此,还从脑袋上揪了根毛,大摇大摆的给自己作了一副新的自画像。

超级大头照的那种。

“桐淮街324号,那家店的茶饼真的特别好吃,你有时间一定要去尝尝”

“......”

人怎么能自来熟到这个程度?

夏天早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迁就着许为屾蹦蹦跳跳的节奏放慢了一点脚步。服药的不适感慢慢消失,他甚至感受到一点少有的愉悦。

“你喜欢吃竹茾糕吗?我奶奶做这个特别拿手”许为屾扭头看过来,“你喜欢的话我改天给你带?”

他刚准备点头,突然发现这是个问句,许为屾也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居然还有互动环节。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询问,“竹茾糕是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但能听的出来是真的好奇。

“你没吃过竹茾糕?”许为屾有点诧异,随即反应过来,“你不是本地人?”

他知道顾奶奶是本地人,于是就这么先入为主的觉得江遂和他是老乡。

毕竟淮塘一中只是市级重点,偶尔会有平级的市区普高生过来借读,但少有外省的会大老远转来这里,至少他从来没见过。

这里没有那么稀缺的教育资源。

江遂点点头。

许为屾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直觉他不排斥这个话题,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那你是从哪里转过来的”

江遂喉结滚了滚,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开口回答,仔细听的话,能感受到音调的一点不同。

“崇海”

“崇海?”

夏天手里转着的饭卡一下落回掌心,表情像见了鬼一样,“不是,崇海?那他为啥要转学来这儿”

“我也不知道”许为屾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粉笔放进盒子里,拍了拍手,“看他表情好像不是很想说,我就没问”

时隔几天再提起这件事,许为屾才想起自己还欠江遂一份竹茾糕。

那天他察觉到江遂一点轻微的情绪波动,没敢再继续聊下去,立马岔开了话题。他聊起天来一向跳脱,从桐鲤天气一路聊到南北差异。江遂倒是句句有回应,但回答的都很简短。

后来几天都没再碰上,他也就把这句随口的承诺忘到九霄云外了。

所以,他确实直觉错了?还是单纯想多了?

他坐回椅子上,从桌肚里拿出湿巾。

“不是”夏天接过他递来的湿巾,转头观察了一下空荡荡的教室,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不会是什么校园霸凌之类的吧,我看他都不咋说话,别是在之前那学校被人欺负成小萝卜头了”

许为屾:“......?”

他被这段猜想狠狠噎了一下,细想又觉得有点好笑,“你觉得他看起来像吗?他都快和我一样高了”

此时站着也只比许为屾坐着高半个头的夏天:“......”

“搞什么身高歧视,长的高...就不能是弱势群体吗?”

“可以,当然可以”许为屾擦掉手上的粉笔灰,拎着收好的书包站起身,顺着他的话继续往出倒坏水,“我也是弱势群体,夏哥保护我,成不”

“你可别恶心我了,赶紧的,再不去食堂一号窗口也收摊儿了”夏天白了他一眼,直接拽着他往食堂走。

淮塘一中在教学强度上一直为人诟病,但伙食确实也是独一份的好,光窗口就楼上楼下的开了三十几个,西式中式,米面粥馒头应有尽有,一号到三号窗口都是快餐,但只有一号是全天开放。

许为屾平时中午一直都回家吃,三餐里只有晚饭因为时间太紧在学校食堂解决。夏天住校,平时吃完饭可以回宿舍午休。但今天班主任亲自给他派活,夏天也很讲义气地表示自己可以吃快餐陪他出板报,两人折腾半个中午,眼看午觉是睡不成了,只能赶着时间先把肚子填饱。

当两人飞奔到食堂,许为屾额上都出了一层薄汗,他刚准备拎着自己的午饭往回走,却在角落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趴在食堂的桌子上,像是在睡觉,脸大半埋在臂弯里。

江遂?

他走近了一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为什么在食堂睡午觉?

靠近之后,许为屾甚至能看到他凌乱发丝下蹙起的眉头,也很快发现不对。

他的脸是不是有点太红了。

夏天在一旁用嘴型问他怎么了,许为屾摆了摆手,试探性的叫了他两声,“江遂?江遂?”

睡梦里的人不安的动了动。

许为屾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把额前头发撩开,抬手贴上他的额头。

果然不出他所料,滚烫。

食堂桌上本来就凉,这张桌子离空调出风口就两步距离。但眼前这人烫的的像个大火炉一样,直接碰他都没醒,看着像是烧晕过去了。

许为屾立马让夏天去找医务室老师过来,自己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压着声音继续喊他的名字。

“江遂?江遂?你没事吧?”他语气里带了点焦急,“江遂?江遂?”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江遂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小男孩,穿着漂亮的表演服,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上,指尖在黑白键上不停跳动。

少年天才,满堂喝彩。

直到台下的灯光一点点消失,掌声,鲜花,人群,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头顶的聚光灯,闪着刺眼的白光,四周寂静的可怕。

曾经光鲜的少年时代,此刻却像是金丝囚笼,他放不下,也逃不开。

“江遂?江遂?”

舞台布景飞速后退,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江遂?江遂?你没事吧?”

“江遂?江遂?”

眼前像是蒙上一层厚厚的雾气,人影恍惚,一只手撑在桌边,即使眼前模糊一片,还是能看出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他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抬头往上看,视线再次聚焦的时候,思绪理出一个线头,牵引着仅存的意识,辨出的那是许为屾的眼睛。

眼尾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很标准的桃花眼,瞳色比大部分人都要浅一点。

真漂亮。

这个念头短暂的在他的脑海中掠过,但很快就被更加汹涌是生理感受淹没——头重的像是灌了铅,喉咙干的发痛,全身的皮肤都像在灼烧。

“终于醒了,你没事吧?医务室老师马上就来了”

感官在慢慢回溯,肩上一点温热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偏了偏头。

许为屾注意到他的视线,立马把手收了回来,“抱歉啊,刚刚我是想叫你,就拍了几下”

“没关系,我没事”他下意识想要坐直一点,可全身的筋骨都像被剥走,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自觉有点狼狈,急切的想要夺回身体的掌控权。

“我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却更干涩。他强迫自己抬起眼——家里从小教育的,说话要看着对方眼睛——他直觉自己现在没有犯病,但视线只能艰难地攀到许为屾的下颌线。

“谢谢你”

他盯着许为屾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嘴里慢吞吞地吐出最后那句。

许为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盯着的是...我的衬衫?

不等他细想,夏天就带着医务室老师急匆匆赶到。

老师拿出温枪对准江遂的耳蜗,听着响起的“滴滴”声皱了皱眉,“39.8,烧这么高怎么不想到来医务室,还有没有别的症状?”

“没有”他的声音有点哑,音量也很低,但平缓的语调莫名让人产生一种可信的错觉,“我家就在附近,麻烦您帮我开张假条,我自己可以回去”

他顿了顿,最后结语还是一句“谢谢”

校医看着他烧的通红的脸颊,心里莫名觉得有点难过。平时学生的各种胡闹言论,大多没等对方说完就被她掐了。但接触的学生多了,她大概能明白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没反驳江遂这番不要命的言论,但也没放任他就这么作死,转身问夏两人,“你们是他同学吗?”

“是”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那行,哪个班?我一会儿电话和班主任说明情况”她飞快把假条开出来,瞥了一眼许为屾胸前别的走读证,“你是走读生?那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吗?”

“就在对面的人才公寓,我和他家是对门”许为屾反应很快,知道这番话意有所指,立马表态,“高一一班,刘旭老师,麻烦您了,我现在送他回去”说着,还向夏天递了个眼色。

“是,老师,我跟您去付药钱,您要不先把药开了”夏天立马反应过来,也赶忙接上话。

校医准备点进联系人的手顿了顿,抬眼仔细打量了几眼面前的两人。

其实她的本意是自己送这学生回去,但医务室里还有两个在测体温的等着她,要采用这个方案,这小孩儿还得跟着她捱时间。但这些都是后话,他本人能不能愿意还另说。

就住在对面,同学送一下的话,似乎是最优解了。

“行,都赶紧的,下午还上课呢”校医从医药箱里拿了一盒退烧药,又摸了两个口罩,转身交给两位热心肠“回去先吃一次,两次服药时间间隔不能少于六小时,烧退了就不用吃了。还有你俩也戴上,别自己中招了”

江遂整个人晕乎乎的,脑雾伴随着耳鸣,一遍又一遍地敲打他的神经,听着几人的交谈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太阳穴都被牵着隐隐作痛。

直到一阵温热的鼻息轻轻落在他的耳廓上。有人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字句却清晰地钻了进来:

“我现在送你回去,你试试能站起来吗?”

少年清亮的声线触的他心头一颤,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许为屾向他伸出手,“来,搭着我”

他把手轻轻地搭上去,借了点力站起来。

“许、为、屾”

他对新同学的名字印象不深,不知道自己读的对不对,每个音都咬的很重,像在等着对方及时指正。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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