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密会

与小乞丐别离后,岳青阳独自走回花满楼。

都快要走到门口了,他的心思却还是很乱。这个叫小碗的乞丐终究成为了此行的变数,只是向好还是向坏,尚未可知。

“少爷,宫里传来消息,物件已经送到了。”一见到岳青阳的身影,小勺便迫不及待地告知他这一重要消息。

他深知此次密会岳青阳期待已久,也关系着他们是否能在千灯节顺利救出太子。

暗室里,潜伏在宫里的暗卫前来复命。

想要在月瑶坊密会司南并非易事。司南每次出行,虽然盛尧不常陪同,但每次都会派铁骑营最精锐的士兵和大监流仙贴身随行。

当年瑶光国破,司南不顾国仇家恨委身于盛尧,成为他后宫中的爱宠。朝堂上反对声四起,而民间对司南的憎恶更盛。恨他为了苟活对敌人投怀送抱,恼他辱没登天阁弟子之名。

盛尧为了司南的安全,派出的人皆是高手,尤其是大监流仙公公,曾是天下第一刀客——谢三刀的嫡传弟子,一把弯刀斩落过不知多少将相的头颅,是为盛尧夺得天下的功臣之一。

但人都有弱点,这流仙公公的弱点便是他自幼养在身边的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身份事关盛尧的母妃。这位薄命佳人以及她的往事,是埋葬在玉带河畔的秘密,无人敢提及。

潜伏在宫内的瑶光暗卫挖出了这个秘密,并以之威胁大监,要他在端午之日相助。

五月初四,申时三刻。

岳青阳站在月瑶坊对面的茶肆雅间。窗外细雨如丝,将御道两侧新插的艾草洗得发亮。十二名铁骑已把住月瑶坊前后门,另有四名宫女和大监如影随形——这般阵仗,倒比盛尧亲临还严密。

酉时正,一辆马车停在月瑶坊前。不似寻常后宫镶金嵌玉的轿辇,只是普通的木栏马车。司南到底是个男子,不会因一时雌伏于盛尧,就把自己当作宠妃。

马车内,司南将手中一直拿着的树叶妥帖地插进腰带里,轻吐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尽宫里带出来的浊气,抬手轻轻撩开布帘。

宫女上前欲扶他,被他推开。他敏捷地落地,干净利落的动作昭示着今日的他,不再是盛尧后宫的男宠,而是瑶光的太子,登天阁的骄子。

更重要的是,他是岳青阳的师弟。

大监在一旁看着他一举一动的变化,嘴里轻声念出月瑶坊的匾文“一壶风雪,半盏故国”。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岳青阳方才隐匿的茶肆二楼稍作停留,便随司南进了月瑶坊。

月瑶早已等候多时。

只见堂内摆放着一排酒器,琉璃夜光杯盛着色如残血的葡萄酒;三足鼎立,兽首衔环的青铜爵配着烧刀烈酒;最妙是荷叶盏。清晨采带露的嫩荷,注满梨花白,叶脉承不住酒重,渐渐垂坠,饮客需俯首就叶,恍如吻一片将萎的春天;还有那冰裂纹瓷杯只盛一种酒,便是“相见欢”,这酒色如琥珀,却比寻常酒液更稠三分。

随行的铁骑卫中有几位是月瑶坊的老酒客,知这些酒皆是极品。

一人指着冰裂纹瓷杯问道:“前些时日听闻月瑶姑娘在酿新酒,说是饮之可醉见此生最念之人。这杯里盛的可是此酒?”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月瑶的指尖沿着杯身上下摩挲,裂纹竟渐渐泛起胭脂色,恍如雪地里绽开的梅。“这酒名为相见欢,是酿给心中有憾之人的。”

天枢铁骑逐年征战沙场,有几人没有经历过生离,有几人逃过了死别,又有几人不想再见到至亲至爱,终然是醉梦一场。

“诸位,月瑶来天枢五年了,承蒙各位照顾。今日用这相见欢敬各位英雄,如何。”

铁骑卫面面相觑,却无人敢饮。守卫司南是铁令,不容有失。

众人犹豫之时,大监对月瑶说道:“月瑶姑娘有心了。”

接着对铁骑卫说:“美酒敬英雄,此为佳话。各位便不用推辞了。”

最后又警告随行之众:“今日之事,若有人敢乱嚼舌根,便是对铁骑卫不敬,不敬之人是什么下场,想必各位心中有数。”

依计将铁骑卫和宫人留在大堂后,流仙大监随司南上了二楼。流仙目送司南进了房门,神色讳莫如深。

房内,岳青阳笔直地站立在屏风前,那屏风上用金丝线钩勒出的笼中雀栩栩如生。听到推门而入的声响,他转身的动作和司南“不要看我”的颤抖声音同频。

终是动作快过了声音,在岳青阳的注视下,司南竟然有些眩晕。

见他身姿微颤,岳青阳连忙上前扶住他。司南被他紧紧握住手腕,触感如烙铁般灼烧着司南的内心。多年的隐忍、承受的折辱和不堪回首的骄傲激得司南落下泪来。

“你......你怎么哭了......”

五年未见,时过境迁。岳青阳本就不知该如何面对今时今日的司南,见他落泪,更是手足无措。

“师兄,我......我终于等到你了”司南泪中带笑,有种守得云开的豁然开朗。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有我在,你不必再承受这些......这些痛苦了。”岳青阳怕戳到司南的不堪之处,斟酌着一言一语。

言及此处,司南心下焦急不安,关于他委身于盛尧的传闻旁人说得再荒唐,他也不在乎,可岳青阳绝不能误会他。

“师兄,当年我是不得已才......”他慌忙解释。

岳青阳却抢先说:“你的用意,我都知道。你牺牲自己以平息战火,世人不懂你,难道师兄也不懂你吗。”

反者道之用,弱者道之动。

都说比皇帝更难当的是太子,司南身为瑶光太子比岳青阳更懂得时移势易,以退为进的道理。

当年若非司南舍身投向盛尧,只怕天枢铁骑早已荡平瑶光,酿成更多杀戮。

见岳青阳果然没有误会自己,司南彻底卸下不安同时也卸下了所有坚硬的伪装,他扑进岳青阳怀里,啜泣起来。

胸襟被泪水泅湿,这泪痕浸透衣襟渗透肌肤烙进岳青阳心里。他轻拍着司南耸动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为坚定的誓言。

“师兄一定会救你,我们一起回家。”

听到他的誓言,司南猛然抬起头,双目赤红。他一把抹掉滑落脸庞的泪水,露出狠戾的神情。

“师兄,回家之前,你一定要助我完成一件事情。这五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的事情。”

“是.....什么?”见他的神情,岳青阳心下已有猜测。

“杀!了!盛!尧!”司南缓缓吐出四个字,异常坚定,不容置喙。

沉默在屋内蔓延。

岳青阳沉默越久,司南的心就越凉。

“师兄,你竟然......你不愿帮我吗?”司南不愿自己如泼妇般与岳青阳撕破脸,却又无法冷静劝说。失望夹杂着怒气,让他再次红了眼。

他双手紧紧抓住岳青阳,神色哀伤,言辞哀切,带着哭腔质问:“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师兄,你我同为男子,你可知我不得已雌伏于另一个男子身下是何等羞辱!”

激动之下,司南顾不得在岳青阳面前遮掩。他要让岳青阳看清楚,曾经的矜贵太子,瑶光明珠,已被碾作尘泥,污秽不堪。

他扯开衣襟,紧贴着岳青阳,让他看清自己裸露的肌肤上印着的罪证。那些青紫痕迹像是盛开在贫瘠土地上的妖冶之花,刺得岳青阳难以维持镇静。

岳青阳欲帮司南穿好衣服,被司南挣脱。司南冷笑着看着他,一边继续解着腰带,一边出言刺激岳青阳。

他的动作旖旎,语气冰冷:“盛尧灭我故国,屠我百姓,杀我父兄,毁我清白!我若不报此仇,有何颜面再次踏上故土。”他接着追问:“师兄,你蛰伏多年难道不想报仇雪恨吗?”

岳青阳想报仇雪恨,可亦有他认为凌驾于复仇之上的选择。面对眼前哀切愤怒的司南,他无法开口,只余沉默。

岳青阳的沉默将司南推入寒潭,冰冷自脚心蔓延至头顶,他彻底冷了下来。

倔强如岳青阳,刚硬如岳青阳,自己这番撕心裂肺的自毁能打动他几分了?司南自嘲地想。

“咚咚咚”

叩门声后,流仙大监的声音传来:“司南公子,时辰到了。”

司南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衣衫,出门之前,未再看岳青阳,倒是岳青阳始终注视着他,眼神充满愧疚与无奈。

岳青阳从连通月瑶坊的密道走出来时,守在密道口的小勺迎了上来。二人正欲走出老宅,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岳大侠密会佳人是幸事,怎么脸色反而比往常还难看了?”小乞丐不知何时出现在宅内,倚着门栏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又是你这小乞丐!你总跟着我们作甚?!”一见到小乞丐,小勺条件反射般冲他吼。

小乞丐掏掏耳朵:“别大吼大叫的,人尚未走远,你想把铁骑卫引来吗,要是这密道被发现,可就难救佳人咯。”

“多谢小碗兄弟提醒,你对天枢城和各色人士如此熟悉,若是愿出手相助,我们定能多分把握。”被小乞丐点明秘密,岳青阳没有惊讶戒备。

或是因为他长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或是因为那天河边的一缕羁绊,岳青阳直觉这七窍玲珑的小乞丐是友非敌。

“打住,我的消息都是钻狗洞,爬窗户打探来的,你要是想知道谁家纳了妾,谁家添了丁,我可与你说道。你的难事可别拖上我。”说完,小乞丐又翻墙而去。

“站住!我叫你站住......你听到没......怎么每次都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少爷......怎么你也不等我......”

听着身后小勺念叨的声音,小乞丐心情大好。岳青阳的神情,让他的顾虑打消了几分。希望就这样有惊无险地了解此事,待岳青阳等人撤离天枢城后,他又能逍遥江湖了。

数日后,当他与岳青阳被困在炼狱的水牢中时,小乞丐无奈地告诫自己,贼老天擅弄局中人,凡事切莫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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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风月
连载中年小鱼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