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正义的天平

城中村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中,有间大门紧闭的房间中不断传出麻将碰撞的响声,里头没开灯,烟雾缭绕。

一桌挤着一桌的麻将台上,除了麻将还有许多钱和借条压在桌边。

最里面一间用透明塑料帘子隔住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人,在座的很多人都认得他,他们纷纷跟他打招呼。

“嘿阿辉好久不见了,上来来玩把?”

“不了。”

阿辉摆摆手,头也不回穿过这浑浊的空气。

他今天不是来赌的,是来还钱的,这是最后一家。

走出这道门他就自由了。

门外。

一家卖猪脚饭的店里有个小年轻点了碗饭,半天也没吃完。

他的视线透过落地玻璃,一直紧紧关注那扇大门的状况。

“队长,目标出现。”小赵按了按衣领上的,询问道:“是否现在实施抓捕行动?”

刺啦,耳麦中传来一道冷静的女声,“跟上去,别打草惊蛇。”

“他狡猾得很,我怕再不抓就来不及了。”

蒋峥嵘说:“城中村地形复杂,你不熟悉地形,盲目追上去容易陷入被动。而且那间麻将馆聚众赌博的证据警方还没收集好,要是惊动了里面的人,以后想端了它就难了。”

“知道了。”小赵继续汇报,“他现在进入新华路主干道,正在路边的小卖部买烟。”

“了解,尽量找到他的落脚点。”

车上的蒋峥嵘捕捉到阿辉的身影,突然车子震了一下上来个人,她本以为是小赵回来了,余光却发现不对。

“不是让你去找林漾录口供了吗?”蒋峥嵘扭头拧眉问道。

张警官一愣,回她,“上午已经找她又录一遍口供了,没发现什么问题,也许就是巧合而已,我来支援你。”

蒋峥嵘点点头,“但愿吧。”

再一扭头,蒋峥嵘发现目标不见了,眼前好几个社会气息浓郁的小混混浩浩荡荡跑过马路。

“人呢?小赵,什么情况?”

那头小赵似乎正在跑步,气息不稳,“有人在追阿辉,他跑进对面的巷子里了。”

“继续跟着,随时报告方位。。”

蒋峥嵘给了张警官一个眼神,两人默契下车,按照小赵给出的方位,分头走进另一个巷口,打算抄近路前后夹击。

……

跑进四通八达的城中村里,阿辉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不被抓到。

还有五十米就能跑到巷子尽头,那个有个小派出所,但还有三十米时出了意外,另一对人从那边走进来。

阿辉被堵在路中间,进退两难。

“哟阿辉哥,最近上哪发财了?”为首那人是麻将馆的打手,刚刚才把借条还给阿辉。

“没发财,打工赚的。”阿辉思考硬闯的可能性,但几乎为零,他们来了七八个人,“我已经把赌债都还了,和你们没关系。”

那人吊儿郎当,一手耍着折叠刀,“那可不行,道上的规矩,你要么把钱都叫交出来,要么留下一只手!”

千钧一发之际,阿辉如离弦之箭猛地推开面前的人跑了出去,就在身后的人反应过来拔开腿时,阿辉又突然扒着墙猛地拐进了右手边的岔路里去。

这一次他失算了,岔路里早有人在等着他,阿辉刚一进去便被小赵扑倒,双手反剪身后。

小赵亮出银手铐:“警方查案!”

听到这声嘹亮的大嗓门,追阿辉的人在三岔口一个急刹,瞬间一哄而散。

“老实点。”

小赵刚给阿辉铐上一只手,腰间的对讲便传出声音。

趁着小赵这一秒的分神,阿辉挺起腰猛地一转,抓起把碎石头朝小赵面门扔去,拔腿就跑。

“队长、师傅,他跑了,我这条巷子出去左手边是个幼儿园,右前方有个小型超市。”小赵边揉眼追上边汇报,“他往右手边跑了。”

老张和蒋峥嵘也交换了位置。

凭着对这片地区的熟悉,蒋峥嵘立马做出判断,“老张他往你那边去了,你往前跑两个路口后往左手边走,会和他正面碰上。”

“他跑到左手边的巷子里了。”小赵说。

蒋峥嵘:“老张注意。”

张警官:“收到。”

张警官马不停蹄,然而在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抓到阿辉时,还是恍惚了一瞬。

真的要抓他吗?张警官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

要是真的像蒋峥嵘猜测的那样,那阿辉很可能就是林漾参与犯罪的证明。

十七年前,他眼睁睁看着法律判决,把一个被生活逼到绝望的女人拉到刑场。

那个女人,林漾的母亲,才三十来岁,却苍老得像是四五十岁。

她是那么地善良,对谁都很和气,甚至在拿到判决书后没有一丝怨怼,而是将决定自己的遗体捐出去。

他猜她今生做过的唯一坏事,便是杀了余锋。

但那真的是件恶事吗?

她不是只想保护自己的女儿吗?

为什么真正恶贯满盈的余家人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甚至还以受害者的面貌无耻要求赔偿?

他那时候很年轻,心里也有一股热血,明白那并不公平,恨不能痛扁余家人一顿,把他们一块儿枪毙了,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家中长辈一直教导他:明哲保身。

他们说,法律的判决代表正义,绝对公正。

他们说,法律是绝对正确的,不要想着当出头鸟,先学会保住自己,才能为社会、为人民做出更多贡献。

当他的意志发生动摇,无法判断时,要绝对相信、依从法律的裁决。

他信了,也这么做了。

可慢慢地,他的心气在不知不觉间被磨平了。

这些年见惯了一些事,他的心早就掀不起任何波澜,他对自己说自己就是个警察,要做的就是把犯人抓住,其余的交给法律审判就好。

这世界不是理想国,不存在绝对的平等公正,但正义尚存。

可当五年前他再次见到林漾,听到她的痛苦的质问时,他的心动摇了。

一直以来他坚持的信条是对的吗?

法律给了余家人一个交代,林漾和她的母亲遭受过那么多不公,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给她们一个道歉,甚至法律压着她们的头颅向施暴者低头。

十七年前,他当年将那个善良软弱的女人送进刑场;十七年后,竟然还要为了那些人渣来逼迫她的女儿吗?

也许林漾确实有在余家父子的事情上推波助澜。

但没有任何人逼着余家父子去赌博欠下高利贷,也没有人把刀递到他们手里叫他们去杀人,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其实只要阿辉没被抓住,或许恩怨就能终结在这一刻……

“砰!”

张警官的思绪被从左手边小巷子里冲出来的阿辉打断,两人撞倒在一处。

冲击力过大,两人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时间疼得站不起来。

但张警官时刻记着自己身为警察的职责,他不能为任何情绪动摇!

他不顾疼痛扑上去用手臂锁住阿辉的脖子。

“有事请你到警局协助调查,别挣扎。”

阿辉举手投降,“不挣扎,全力配合警方办案。”

张警官将情况报告给蒋峥嵘后,立刻问阿辉,“余超、余安认识吗?他们在哪?”

“认识,但在莲岛赌场分开后我就没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张警官:“那你还债的钱哪来的?难道不是你和赌场的人做的杀猪盘,他们分给你的。”

“不是,我跟赌场没关系,钱是一个女人给的佣金。”

“她是谁,雇佣你做什么?”

“那个很火的女明星林漾,她叫我帮忙下套,坑那两个蠢货欠下巨额赌债。”

张警官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问出来了,觉得没这么简单,又问:“除此之外呢?”

阿辉眼珠子转了转,“十七年前,我在火车站附近杀了个人。”

张警官浑身一凛,没想到能得到这么个重要信息。

林漾说得没错,谭芳当时真的没杀死余锋……

察觉到张警官锁住自己的手臂力量松懈不少,阿辉连忙一个肘击推开张警官一瘸一拐地跑了。

追过来的蒋峥嵘只见到失神的张警官,连阿辉的影子都没见到,她眉头一拧。

幸好对讲机里传来好消息,小赵抓住了阿辉。

蒋峥嵘:“小赵你直接把阿辉带到车里锁好。”

小赵:“是。”

交代好后,蒋峥嵘脸色不善对张警官说。

“听到嫌疑人被抓,你好像很失望?老张。”

“没有,我只是……”

“只是觉得余家父子罪有应得,担心林漾真的牵扯其中,你于心不忍对吗?”蒋峥嵘开口严厉打断他。

张警官自知理亏,默不作声接受批评。

蒋峥嵘见了他的反应深吸口气调整情绪,失望地摇了摇头。

“老张,其实真算起来我该喊你声师傅。”蒋峥嵘说,“但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我当上了副局长,年底局长退休我还会接手他的位置,而你却一直在普通警员的位置上徘徊吗?”

这问题张警官也不知道,只能讪笑一声,“这些年来我业绩平平,也没立什么功……”

蒋峥嵘点破,“但就你的能力,当个支队队长是轻而易举。”

张警官摆摆手,笑道:“带个小徒弟我还行,一队人我可管不了。”

“不、不是因为你能力不够,也不是因为你没有功绩、不懂人情世故。”

“是你的信念不坚定。”蒋峥嵘说。

“张明哲,你年轻时就跟你的名字一样,明哲保身。”蒋峥嵘一脸严肃,“现在老了,你又开始感情用事。”

“知道为什么我特意让你去给林漾录口供吗?”她问。

张明哲回答,“因为我之前办过她的案子。”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你动摇了,每当提到林漾,你都会下意识出言维护她……”蒋峥嵘沉默了两秒,“其实我早就赶到了,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我想知道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一开始你抓住他的时候我很庆幸,你坚守住了作为一个警察的职责,没有因为同情而改变。”蒋峥嵘拧眉,“但最后一刻你还是放走了他,说真的,我很失望。”

“我也对自己很失望。”张明哲纠结道:“可是、可是我不能再一次看着法制再一次将矛头对准受害者!”

“张明哲!”暴走的蒋峥嵘一把拎起张明哲的衣领,质问道:“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身上这身警服代表的意义?承担了多少人的期待?”

蒋峥嵘铿锵有力。

“你作为公检法机关中的一员,就该明白案情的判定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法院不是任何人的一言堂。”

“当你发现不公现象出现,要做的不是旁观、退缩!而是申诉检举为人民讨回正义!督促公检法机关完善法律的相关内容条例!”

“而不是漠眼旁观,却事后质疑法律的公正!”蒋峥嵘一圈砸在张明哲脸色,“当像你这样的公职人员都对法律的正当性产生质疑,又如何维护它的公信力让人民信赖我们?如何服务好人民?”

“当法律丧失秩序,社会也会陷入混乱。”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天个人因为被人欺凌而杀了人,法官同情他而不逮捕他,他不用受到任何惩罚,之后会发生什么?”

意识到蒋峥嵘接下来要说什么,张明哲脸色难看起来。

“死者的子孙会肆无忌惮地报复,同样不需要受到制裁。”蒋峥嵘告诉他,“就这样你报复我我报复你,世界乱成一团。”

张明哲颓唐低头,“我不会再犯了。”

……

“师傅!队长!”

打完招呼小赵突然接到个电话,挂断电话他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将手伸出车窗摆摆手对赶过来的两人说。

“蒋副、师傅,刚看守蔡蓉的精神病院传来消息,说她被人带走了。”

蒋峥嵘:“谁带走的?”

“监控器没拍到,但……”小赵犹疑道:“发现蔡蓉失踪的同一时间,警局收到了一份录像带,有留言,是……”

“林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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