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蛮似是料到了对方会这样回答,低着头拿筷子搅动着面汤,不知道这时候该做出什么样的表现才是正确的,只好点了点头,低声念了一句
“好的。”
——
后四天军训许蛮本想是继续参加的,但因为郑教官看起来实在是吓得不轻,坚决拒绝许蛮坚持训练的申请,美其名曰:“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于是他的计划只好作罢。
好在间歇时间和一些比较轻松的活动许蛮都可以参加,一班的其他同学也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就对许蛮有什么“第一印象”。只不过说起许蛮,大家对他的形容词说来说去也总是安静和内敛。
按理来说,大众一向习惯和性格相似的人打交道,许蛮从前对这句话都是像《圣经》一样信服的,但现在,他对此时常感到不解和存疑,究其原因,归结于一个人
包括但不限于那次在牛肉面馆吃的莫名其妙的一顿饭。许蛮坐在树下看书,谢景奕会穿过正在休息的大部队走到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乱扯。
许蛮在间歇时间帮班里人接水,谢景奕自揽下这累活,跟着许蛮的背影一路小跑进教学楼。
许蛮在凉亭里听MP3,谢景奕会故意坐到他旁边,许蛮揪下一只耳机线问他怎么了吗?他只摇摇头
“太热了,休息会儿。”
许蛮看着偌大且空荡荡的凉亭陷入了沉思。
许蛮对此困惑,但也不厌恶抱怨,相反的是他还有些同情谢景奕,他认为这人这样对他一定是因为怕交不到朋友,所以才在人群里找到了同为“孤独者”的他,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但就在许蛮认为自己猜到真正原因的同天下午,他看着操场上和周围一群人有说有笑、毫不生分的谢景奕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直接去问的话,他又说不出口,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哪来的那么多理由?最终他只好安慰自己或许是眼缘吧。
让许蛮内心那根紧绷的弦松懈下来,是在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天,也就是正式开学的那天。
天刚蒙蒙亮,初秋的晨雾还没散尽,风里带着点清清凉凉的薄意,213宿舍里依然有一个床位是空着的,倒显得整个宿舍更空旷了些。三人耷拉着没睡醒的脑袋摸索着去食堂吃早饭,正所谓民以食为天,早饭过后,真正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213宿舍内,正传来程光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我找不到校卡了。”
“有人看到我的手表吗?”
“等一下,床单还要铺啊?”
许蛮站在宿舍门口,时不时的接下程光的话茬,无意间瞥见一节楼梯下站着的人。谢景奕半倚在墙上,正低头调试着手表,在光暗的衬托下手指更显得骨节分明。阳光不烈,是淡淡的金橘色,穿过透亮的玻璃,斜斜地落在少年身上,窗外的树叶被照得半透明,风一吹,光影就在墙上轻轻晃动。
谢景奕似乎是注意到了许蛮的注视,忽然抬起头的动作让后者一惊,却也没有立马移开视线,两人的视线就这样一高一矮,一冷一暖缠在一起,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几秒过后,谢景奕勾起嘴角,笑意浅浅,朝许蛮摇了摇手腕,一块青蓝色手表正静静的戴在上面
“许同学,要迟到了。”
许蛮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脑海里还都是刚刚少年浅笑,朝他提醒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许蛮像是确认了一件事——他或许真的可以拥有朋友,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些弧度,轻声应下谢景奕的话,后又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走进了宿舍。
在宿舍传来一些窸窸窣窣叮叮当当的声音后,许蛮和程光一前一后的走下了楼梯,后者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看着眼前像是密谋好了的两人,小发雷霆后也跟着走出了宿舍楼。
南元二中的教学楼分为A区、B区、C区三个部分,每届轮换,到了这一届正好赶上了风景最好、区域最独立的C区。重高也分三六九等,一二三班是尖子班,独占三楼,享受最好的设备和资源,而一二楼就是余下的十三个平行班了。
但就目前楼道里的人流情况来说,许蛮看不出教室在三楼的任何一点好处。贴墙走的策略在绝对的人数面前不堪一击,三人被撞散后都是几乎拼尽全力,连滚带爬才够上了三楼的楼梯口,“高一一班”的门牌非常醒目,从里到外都透露着权威,毕竟可是全年级排名前30才能进的班,高手中的高手,精英中的精英,尖子中的尖子!
三人丝毫没有规律的前后走进教室,却正好站成了个三角的形状,为首的程光正以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用视线照射教室,不知道的以为那个班的人开学第一天就来找事了——但实则是在找空位置罢了。
许蛮站在靠门最近的那一侧,见很久没有动静就侧着些身体,想看看整个三楼大致的构造,却碰巧看到一个人单肩背着书包,面无表情的向门口走来。
身边突然有人探过头来,许蛮惊了一下,一转头就看到谢景奕的侧脸,嘴角还挂着笑,后者的手很自然的搭在许蛮的右肩,轻轻拍了两下,像是一位慈祥的母亲在安抚自己的孩子
“不怕不怕。在看什么?”
许蛮内心无奈的叹气,不过这几天他也习惯了谢景奕的这种“骚扰”,只是示意了前方
“那个人好像也是我们班的。”
谢景奕视线跟随,一个走路带风、又高又瘦的少年映入眼帘,皮肤是很健康的白,面部线条流畅,鼻梁高挺,眼睛是很有特点的单眼皮,眉眼凌厉,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谢景奕不禁咂舌
“很帅的一条人,居然还是一个班的,有趣有趣。”
许蛮觉得谢景奕说的话莫名的诡异,刚侧过脸,就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女生朝着这边走过来,手上还捏着一张纸,高马尾在身后轻轻摇晃,在靠近和程光说话时,才看清她耳边夹着一个小鱼发卡——那个几乎是水印一般的存在。
许蛮正过身,女生正巧在名单上划上勾后抬起眼,看见许蛮后露出一个很明媚的笑容,靠近几步后自然开口
“许蛮是吗?我叫陈语峤,是这个班的班长,以后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很官方且毫无漏洞的一番话,许蛮知道陈语峤是怕自己没参加军训不认识人,但其实他在第一眼看到那个小鱼发卡时就知道是谁了,毕竟班长大人美貌性格双一流这件事大家都耳濡目染。许蛮也同样回予一个笑容
“我知道的,谢谢你。”
那边的程光正拿着名单琢磨着些什么,看的专心致志时就被陈语峤一把抽走,笔尖在纸上轻轻点几下,开玩笑的口吻说
“你有这时间不如帮我找找其他人跑哪去了,马上该班主任进班了。”
程光也丝毫不觉气愤,仅仅五天时间,能把关系网发展到班里几乎每个人都能和他开两句玩笑的人也只有程光了。他一边走上前搭住许蛮的肩膀,把人揽着往教室后排的空座位走,一边还不忘操心两句
“其他人帮不到你,贺弥声我一会儿帮你找找去昂。”
陈语峤也没当回事,转转笔画上几个记号,一抬头就看到教室门口站的笔直的一个人,高挑的身材,出众的外貌,说不帅是假的,连陈语峤这种“水泥封心派”都愣了几秒。所幸她反应快,立马快步上前递上名单,掩饰了这几秒的停顿
“同学是一班的吗?名单你勾一下名字,军训的时候好像没见过你呀?”
后者只是轻轻“嗯”了声,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只细长杆的笔很有观赏性,陈语峤还没“端详”一番,名单就被重新递了回来
“请假了。”
说罢就往后排走,陈语峤反应了一下,这次倒不是因为被这张脸迷住了,而是她不敢相信二十一世纪居然还能有说话这么冰冷的人。她看着手上的名单,一个在简单的对勾符号里都能看出笔锋的字前款款印着三个字:贺弥声。
陈语峤一副“早已猜到”的模样,看向程光那边,果然一场好戏正在发生。程光上一秒还和两人有说有笑,下一秒听见熟悉的声音直接变脸,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军训时帽子腰带从没戴齐过的程光,竟然默默拉上了校服拉链。
调整好仪容仪表的他一转身,贺弥声一张很有“冲击感”的脸赫然出现,程光立马装出很震惊的样子,同时还要保持住乖巧的感觉,上前几步笑了笑
“清哥,你来啦。”
谢景奕忍俊不禁,看着许蛮一脸平静的模样,轻轻碰了碰他
“你什么时候见过程光这样,你说这贺弥声什么来头?”
许蛮虽说没什么表情,内心确实也没太大动静,但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前面两人
“说是发小,关系很好的那种,虽然只比他大几个月,但是地位差距很大。”
谢景奕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很有眼色的找了个前后两排正好四个人坐的位置,拉着许蛮一左一右的落座,正好空下前面两个同桌位——妥妥的赶鸭子上架。
贺弥声看着眼前朝自己卖乖的人,偏了偏眼神,淡声开口
“我看到了,好好穿校服,不许有下次。”
所幸两人交流声音不大,教室里没多少人听见,大家都忙着注意这个凭空出现的帅死人不偿命同学的脸了,只有目睹一切的许蛮和谢景奕在头顶冒着两个巨大的问号,哦对,还有同样呆住的陈语峤。
两人很按套路出牌的坐在了前面两个座位,但想象中程光如怨鬼一般的表情没有袭来,反而他一直蹭到贺弥声旁边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者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说不知道,搞的座位后的两人一头雾水,只知道直到第一节班会课结束,程光都没有转过头来,一次都没有。
大家军训时都认识过,所以这四十分钟变得更加难熬,班主任是一个年过四十却中气十足的男老师,姓张名德盛,教数学的都有一个通病——地中海。
连许蛮都没想到一个理科老师怎么这么能说,几乎从盘古开天辟地讲到了建校历史,最后才扯回主题,张德盛在黑板上慢吞吞的写下两句话:建设怎么样的班,怎样建设班。许蛮看到后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不就是“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主题吗?!
正想找个人懂一下这个笑点,一转头就看见坐的端正的谢景奕正安详的闭着双眼,稳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