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窗户外净是些黑压压的影子，是被夜色盖住的群山，一层清辉如银缀，但也没有多亮堂，本就没有光亮，外头有人过路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贺江生睡的并不安稳，入睡的快，却做了几个言不清道不明的梦，将将醒了，但也不敢乱动，怕吵醒了旁边的弥愿。
迷迷糊糊的，脑子不太清醒，大抵是有些择床，毕竟从他上岸起就一直住在北厢房，还没有在别处宿过，这算是头一次。
实在是烦心，不由得啧了一声，往外边一翻身，一只腿展开，算是找到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他是睡里边的，自认为睡觉并不算得上老实，喜欢乱动，便主动提出要靠墙睡，免的夜里栽下床去了。
外面的风呼呼响，连带着屋外的竹林一起呼啸着。他的眼皮又开始沉，意识慢慢模糊起来。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伸手往旁边一摸。
等等。
和尚人呢？
他手撑着床榻，把身子支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可惜还是不怎么能看得清。
“和尚？”
没有回应。
“奇了怪了，他人去哪儿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好像弥愿压根就没上床。
先前他困了，说想要睡觉，就问弥愿要不要休息。他本意是说如果弥愿不睡就不必着急吹灯，便很自觉的睡到里头去了。
可能是水土不服的缘故，今天一天虽然并没有做什么，甚至是比平常在寺里还闲，却乏的打紧，上了床很快便入睡了，后来迷迷糊糊的只听见了吹烛的声音，眼前也暗了下去，没有之前火光靓仔眼皮子上的感觉了，便以为他是要歇息了。
现在看来，应当只是因为他要睡，便熄掉了。
刚刚醒，这一讲话便觉得喉咙里头干涩，很不舒服，想着起来倒杯水喝，顺便看看弥愿上哪儿去了。
桌子上先前小二端来的一盏茶水，是先前饭上没喝完的，让小二添了水给送进了房里。
他掀开被子从榻上爬了起来，下了床，走到桌子跟前倒了杯。水柱从茶壶中哗哗而下，落进杯中，声音在这寂静的山峡间显得格外扎耳。
他端起茶盏，正欲一饮而尽，眼前却闪过了什么东西。
贺江生揉了揉眼睛，想着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毕竟这荒郊野岭的。
但转念一想，先前伙计也说过，会有夜行的茶商，说不定是看见渡口了想寻个落脚的地儿也说不定，毕竟外头挂着灯笼，又有船泊在边上。
想着也觉得颇为合理，便也不做多想。
他将手里的杯盏搁了回去，打算出去找一找人。
正准备转身的空档，又有个什么东西从窗边走过。
他先是一愣，这窗户和平常人家用的都差不多，不过是宣纸糊在框架上，原本刚进屋的时候是有个草帘子遮住的，他嫌太憋闷就给卷了上去，因着本来也暗淡，这么一挡反倒是叫人心底升出丝不安来。
这下他也不准备走了，就站在窗户跟前，盯着外面，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倒还真让他看出来了点不对劲。
只见隔一会儿便有个黑影，隔一会儿便有一个，有时候甚至是给挡严实了。
若是船家和漕运的伙计，想来落宿必是去前门点了灯笼的地方敲门，既是有灯笼就必定是有人在的，哪有在后院客房晃荡的道理。
再者说，一个接一个的在院前路过，也没有一点声音，若真是这般慌乱，除开是在卸货装货，不然怎会是这般场景？
但偏偏也不可能是在盘货，就算是落在甲板上，上上下下的踏步声也是不会小的。
平常这种院落为了防贼都会砌上围墙，然而这偏僻地方不过是围了圈篱笆而已。
他想了半天，到底是抵不住好奇，将食指放在嘴边濡湿，触上宣纸，小心的，慢慢的摩挲着。
这房子想必也是有些年头了，没有费多大功夫便抠出来一个手指头大小的窟眼。
他闭上左眼，将右眼贴了上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
只是刚对上，看到的景象便让他头皮一炸，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对岸的山上密密麻麻的吊着人，或者应该不是人，毕竟没有人会在半夜从棺材里爬出来。
白天时他并没有仔细看，林伯说的棺葬他权当故事听去了，也从没有留意山崖上都有些什么。
他这才发现外面并非是没有光的，而是恰好被山头挡住，没落到这头岸上来，对岸的山崖上可是被照的亮堂。
本来应该是看不清那棺木才对，可是其中有几个被照的反光，应当是刷了一层清漆的缘故。
凡间有传闻漆可隔阴阳，上了漆的棺木既是防止生人的阳气冲撞死者，打扰安息，也是防着已故之人留念人间不愿离去，借故上身还魂。
贺江生眯了眯眼睛，眼前的光亮突然暗了不少，看不清了。
他正准备故技重施把那洞给抠大些，眼前却突然被挡住了，他想起来之前路过的黑影，便想着看看清到底是什么。
他贴近了些，却突然对上了一片黄白之色。
他觉着奇怪，那颜色竟动了起来，慢慢出现了抹黑色。
这分明是只眼睛！
贺江生连连后退，险些撞倒了后面的茶盏。
一股力抬住了他的腰身，他往后一瞧，“和尚？！你跑哪儿去了！”
他尽可能的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弥愿给捂住了嘴，将他扶了起来。
“小声些，别引过来了。”
贺江生瞪着他，“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件事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经历范畴，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游魂，他也不过才上任三月而已。再者说，除了在冥部地府当差任职和地官赦罪之日，一般谁能碰到这种规模的亡魂夜游。
“你同我来。”
弥愿松了手，径直往门边走去。
贺江生虽心里犯嘀咕，但还是跟着一块儿往那边走。
“你发现什么了？”
弥愿仍旧是不说话，只是望着墙壁。
“你看。”
他顺着看了过去，心里不住腹诽：也不看看这儿有多黑，要不是你那光头反光说不定我连你也瞅不见，我又不是斗战佛，哪来的火眼金睛。
想着，便默默又从自己的璎珞上照样抠出那颗珍珠，在掌心变大，霎时溢出阵阵流光，如同水波月影落在了墙壁上。
这下看的真切，算是知道弥愿让他看什么了。
“你把人家店里墙皮扣下来了，你自个儿赔。”
弥愿摇摇头。
“没个正行。”
贺江生这才把目光聚焦到该看的地方，剥开墙皮便露出了原来的灰色底色，上面紧凑的写着些东西，他贴近了些，残看清楚上头写的是字，且不仅仅是字。
“志心皈命礼……”
仰启雷霆都司将，符图法箓众官君。
歘火律令邓元帅，银牙猛吏辛天君。
……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有些地方因为年代太久已经看的不大清晰了，本来用朱砂写的字也已经失去了原本鲜丽的色彩，加盖了法印的符咒用久了也便没气了，何况是已经看不清楚的经文。
“雷部及雷霆都司众神将，这不是《雷霆宝诰》吗？”
还没完，弥愿有挪了点位置。
“阿难见佛，顶礼悲泣，恨无始来，一向多闻，未全道力……”
“《楞严经》……”
不对啊，看来外头的景象不是偶然，应当是有很多年了才对，毕竟藏在墙皮底下的经文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
“你一直就在这儿看这些？”
弥愿愣了愣，不过只是一瞬，便点了点头。
贺江生正想打趣，却好似听到窗户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呜咽声，他屏住声，确定那不是他的幻听，也不是什么鬼哭声。
“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他望向弥愿。
“萧声，出去看看。”
弥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丢下这么句话便推门出去了。
贺江生跟在他身后跟着一块儿往外走，出了门就是院子了，外面是什么样都尽入眼中。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本来想寻一下声音的来处，倒是看见了自己房屋外头站着个佝偻身影。
他有些好奇。
鬼魅什么的他倒是不怕，只是有些长相骇人的难免让人心里一突而已。
他做了会儿思想准备，还是走了过去，到了人家身后，拍了拍肩膀。
“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人”回过身来，还好，面容还算是正常，是个普通老妪，面上的褶子多了些，倒是没有什么可怖的伤口，和在水里泡的肿胀得溺死鬼相比，和正常人的差别不过是无神了些，面容灰败了些。
她用手在面前遮了遮，似乎很是畏惧。他这才想起来泽黎珠还飘在掌心上，是说怪不得原先在门口晃荡的影子怎么没看见了，敢情是躲起来了。
他把珠子收了起来，但其他影子仍旧是没出来，他倒是有些好奇，这老妇人居然不怕。
“老人家，你老盯着别人的窗户做什么啊？”
她只是僵僵的望着，望着望着，眼角似乎有些晶莹的珠子在发光，就和河底打磨圆润的玛瑙一样。
老妇人张了张嘴，咿咿呀呀的说着，词句并不是很清楚，但他还是听明白了。
她说。
她想回家。
她不明白，明明房子就长得和她想的差不多，也是在江边，也是这么几间小平房，也有这么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为什么就是进不去呢？
她敲过门，他想让家里人给她开门。可没有人理她，后来门前来了两个很凶的人，一去便吼她，驱她走。她没办法，就只能在房前打转。
这难道不是她的家吗？
如果不是她的家，那她的家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