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也亮不起来的太阳

温景曜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透过ICU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而外面的苏清辞还在医院长廊上剥着橘子,幻想着温景曜病好了可以起来吃,但听到ICU传来的警报声时。

这个幻想破灭了。

“温景曜!”苏清辞冲过去,拍打着玻璃,可里面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医生护士围在病床边,做着最后的抢救。

苏清辞在外面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他仿佛感受到温景曜的手,在慢慢变冷。

想起以前温景曜的手很暖,总握着他的手,说“别怕”。

想起温景曜剥橘子时,指尖的茧。

想起温景曜生病后,手变得冰凉,他总把温景曜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捂热……

医生拉开他时,他看见温景曜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像还在抓着他的手。

像还在剥橘子。

像还在指着天边的日出。

像还在给他递生日蛋糕上的橘子瓣。

他看见,温景曜的枕头边,放着一颗橘子糖,那是他苦苦哀求一个才开始实习的小护士,再三保证只是放一颗糖,之后要有什么问题也不会怪在她身上,这个大学才毕业了的小护士还没经过社会的教训,她本来同理心就重,经苏清辞这一哀求,心一软就答应了。

“温景曜!你醒醒!你别睡!”苏清辞的声音嘶哑,眼泪混合着鼻涕,这个人狼狈不堪,“我们还没去青岛看海上日出,还没拍合照,还没一起过下一个生日,还没数完橘子糖到底有多少颗,还有曜曜你不养了吗……你说过做我的太阳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可是他无论怎么喊,温景曜都不会醒了。那个总是笑着陪他看日出,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小太阳,终究还是熄灭了。

医生和护士拉着他,劝他节哀。

可苏清辞像疯了一样,挣脱他们的手,一遍又一遍喊着温景曜的名字。

他想起生日时那天温景曜摔破了的手和膝盖;

想起他咳血时藏在身后带血的纸巾;

想起他打针时强装的笑脸;

想起他说“清辞,光是可以自己亮起来的”。

可是……

没有属于他的太阳,他自己身上的光,怎么亮得起来?

独自一人处理完温景曜的后事,他去林茉娜那里把曜曜接回来。

林茉娜将猫包递给苏清辞的时候,人刚刚起床,精神还是恍惚的,打着哈欠的问了一句:“啊——温景曜呢?这个人真的是,都不亲自来感谢我,好歹照顾了曜曜这么久呢,到底还是不是朋友了?”

“他走了。”苏清辞将曜曜从猫包里抱出来,摸着它的毛,回道。

“走了?走哪去了?多久回来?”林茉娜疑问。

“死了。”苏清辞语气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哦~死了。”林茉娜显然什么还没从睡梦中缓过来,过了两秒瞳孔睁大,盯着苏清辞的眼睛,“什么?死了?开玩笑吧?”林茉娜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呢?

苏清辞摇摇头,表示没有开玩笑。

“要去看看吗?”

林茉娜摇摇头,表示自己得先缓一下了来,毕竟一大早上知道自己的朋友死了还是非常难以接受的。

“那个……他是”怎么死的?

林茉娜想问苏清辞,但是看见苏清辞之前和温景曜在一起时,那双满是对未来期待的眼睛,和现在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晚期神经母细胞瘤。”苏清辞一手抱着猫,用另一只手将猫包背在背上,“你要是缓过来了,给我发消息,我带你看他。”

说完就走了,独留林茉娜一个人站在门口。

苏清辞抱着曜曜,回到了那充满温景曜的公寓。

去医院遗落的橘子还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已经干瘪,表皮皱得像老人的脸,轻轻一碰就掉渣。

他弯腰将曜曜放在地板上,曜曜将尾巴翘起,到处转。

他走到客厅,客厅里似乎还留着温景曜的气息——沙发上搭着他的浅灰色卫衣,茶几上放着没喝完色橘子皮水,杯子里的水早就已经凉透了,就像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

冰箱里,还有之前温景曜买的牛奶,已经过期了;客厅茶几里的抽屉里,放着还没数完的橘子糖,总共108颗,仿佛还能听到温景曜说“108是圆满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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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们的故事,却连一半都没走完。

那个橙色的小太阳挂饰被他挂在了钥匙扣上,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曜”字被磨得有些模糊,可他还是会每天擦一遍,就像温景曜还在身边,会笑着说“别擦了,再擦就要掉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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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上,温景曜晒干的橘子皮还在,装在那个小棉袋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苏清辞蹲在地上,拿出那一袋橘子糖,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108颗时,刚好数完,眼泪就这么措不及防的掉了下来——约定好一起数完之后吃掉的,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林茉娜隔了三天才终于从温景曜去世了的消息中缓了过来,打电话联系了苏清辞,他带着她去了温景曜的墓碑。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林茉娜看了墓碑上温景曜的照片,黑白的。

林茉娜放下一束菊花,转身对着苏清辞说道:“温景曜这个王八蛋,给我邮寄了一个箱子,说要我给你,你……”

林茉娜没在说话,她怕。

“没事,给我吧。”苏清辞点点头。

“行,那你到我家里来拿吧。”林茉娜说完,快步甚至说可以是跑出墓园。

苏清辞到林茉娜家的时候,林茉娜已经抱着那小箱子站在门口了。

她把箱子递给苏清辞,“就是这个。”

苏清辞也没说什么。

看向那个箱子,接过箱子,机械地向她点个头,现在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抱着那小箱子就走回家了。

-

苏清辞的生日又到了,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拉着窗帘,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曜曜也只是在沙发上抬头看了看关着的房门,然后就又趴在沙发上不动了,楼下有蛋糕店的叫卖声,“新品上市!新品上市!全场橘子蛋糕买一送一!买一送一!”的声音透着玻璃传进来,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他想起去年的今天,温景曜提着蛋糕和橘子,背着曜曜进门,鞋子上沾着泥点,身后还藏着擦破了的手,想起温景曜递给他糖时,指尖的温度,想起温景曜疼得发抖,却还是先哄着他不要生气,说“对不起,还是搞砸了你的生日。”

他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橘子蛋糕的盒子,盒子已经被压得变形了,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温景曜指尖的温度——本来温景曜是要扔,但他没舍得扔,像是在珍藏着最后一点温暖。

他没有买蛋糕,甚至没有吃饭,只是抱着温景曜的照片坐在地板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在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没能留住温景曜。

惩罚自己连一个完整的生日都没能给温景曜。

惩罚自己以前总让温景曜担心。

之后的每一年的这一天,苏清辞都会这样过,他会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关掉手机,不吃不喝地坐着,怀里抱着曜曜,手里攥着那个小太阳挂饰。

林茉娜还问过他为什么不过生日了,他只是摇摇头,说“没必要”。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没必要,而是不敢——

他怕一看见蛋糕,就会想起那个橘子味的生日。

想起温景曜摔破的膝盖和手掌。

想起他疼得发白的脸。

想起那些再也无法实现的约定。

他甚至不敢再吃橘子,一闻到橘子的味道,就会想起温景曜剥橘子的样子,想起橘子汁的甜味,想起那些温暖又让人心疼的日子。

某天清晨,苏清辞被窗帘缝隙里的光晃醒,恍惚间以为是温景曜在叫他:“清辞,快起来,今天看日出啊。”

他猛地坐起来,却只看见空荡的卧室,和窝在被窝里曜曜。

轮椅靠在墙角,上面还搭着温景曜的米白色帽子,帽子上还沾着去年冬天从树上落下的松针——没舍得洗掉,怕洗掉温景曜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全部拉开窗帘,晨光瞬间涌进来,曜曜被刺得叫了一声,跳下床趴在苏清辞脚边。

晨光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染得天边一片橘红,江面泛着细碎的光,和他们最后一次看日出一模一样。

苏清辞想起那天温景曜靠在他怀里,说:“清辞,我好像看见青岛的日出了,比这儿还美,还有橘子味道的风。”

可现在,没有温景曜的体温靠在怀里,没有他笑着说“像橘子糖”,晨光落在身上,只觉得刺骨的冷。

他想起那天,温景曜偷偷把那一颗橘子糖塞进他口袋里——是他之后在口袋里摸到的,他没舍得吃,直到糖化了,他才把糖给吃了,糖纸放在相册里,已经泛黄了,却还带着淡淡的橘子香。

苏清辞又哭了。

他又想起以前温景曜总说“拉开窗帘,就能看见光”;

想起温景曜带他看日出,说“太阳每天都在升起来,你也可以”;

想起温景曜生病后,他推着轮椅,陪他看最后一次日出,温景曜凑在他耳边说“清辞,好好生活下去,多活几年,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苏清辞猛地拉上窗帘,把所有光都挡在门外。他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冰冷的衣柜,怀里抱着温景曜的照片——那是温景曜生病前拍的,在公园的樱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得像日出时的太阳。

他翻出了相机里面有很多温景曜的照片,却没有一张是他们的合照,连唯一一张合影的机会,都因为温景曜化疗后没力气,一直拖着没去拍。

他后来试着用修图软件,把自己的照片和温景曜的照片拼在一起可拼出来的画面,显然少了点什么——少了温景曜的体温,少了他的笑容,少了那些真实的温暖。

苏清辞收住了眼泪,只是静静地坐着,世界再次变成了黑白两色,比以前更冷,也更暗了。

曜曜感受到这压抑的氛围中,挪到苏清辞身边,抬起脑袋拱了拱苏清辞冰凉的手。

苏清辞将曜曜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它的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温景曜,我的小太阳,真的再也亮不起来了。”

眼泪终于收不出住了,一颗一颗砸进曜曜的毛里,曜曜只是转头看了一眼他,用尾巴勾着他的手腕。

苏清辞一遍遍地呢喃:“我好想你……想和你一起去青岛,想拍一张合照,想给你堆个戴帽子的雪人,想再和你过一次生日,想再吃一次你买的橘子蛋糕,想再和你一起数橘子糖有多少颗……想再听你说一次,你做我的太阳。”

公寓里静得可怕,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在黑暗里回荡。

后来,苏清辞将曜曜交给了林茉娜,因为自己的状态实在是照顾不好它了。

林茉娜很担心他的精神状态,问了一句:“你还好吗?都过去三年了。”

苏清辞一阵恍惚,是啊,都过去了三年了。

三年了温景曜,你一次也没来我的梦里过。

苏清辞回过神来冲林茉娜笑了笑说道:“我答应过他要活着,哪怕就是这么浑浑噩噩的都要活着。”

林茉娜抱着曜曜,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口,她知道现在说也没用。

苏清辞转身就想走。

林茉娜叫住了他,转身去客厅拿着几张明信片和一个本子交给了他,说在温景曜死后第二个月又有一些明信片,一个本子和一封信给邮寄过来了,信上说要过几年才能给他,但没说明到底是几年。

所以三年后,她估摸着应该可以了,才交给他的。

苏清辞接过这些东西,道完谢之后就走了。

青岛。一个人。

他带着温景曜的帽子,手里拿着两罐橘子味的汽水,帽子上挂着那个小太阳挂饰,背面的“曜”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民宿就在海边,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和他以前查的一样。四月的海上日出真的很美,橘红色光漫过海面,像撒了一层橘子糖,风里好像真的带着淡淡的甜香,像温景曜说的那样。

他在沙滩上选了一个位置,坐了下去,对着大海说:“景曜,你看,日出真的很美。我们的第一条愿望清单算是完成了一半吧。”

太阳升到头顶。他拿出了那张明信片,放在沙滩上,让海风把它吹向大海——这样,温景曜就能看见了。

他打开了一罐汽水,倒在沙滩上,说道:“景曜,我们一起喝。”汽水的气泡在沙滩上炸开,像温景曜的笑声。

他拍了很多照片,有日出,有大海,有沙滩上的脚印,却没有一张是合照,相册的第一页,始终空着——就像他心里的空缺。

冬天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东北。

他独自堆了一个雪人,给雪人戴了温景曜的帽子,用黑纽扣做了眼睛。

雪人笑得很傻,可苏清辞却哭了。

他想起了温景曜说:“堆雪人要把眼睛弄圆一点,像橘子瓣一样”,可他堆的雪人,眼睛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好看。

他还在雪人旁边放了一颗橘子糖,说:“景曜,这是给你的,甜的。”

苏清辞蹲在雪人旁边,看着它,哭得更狠了。

他想起温景曜的手,想起温景曜的体温,想起温景曜说:“清辞,小太阳虽然灭了,但光,可以自己亮起来。”

可是没有他的太阳,光,怎么亮的起来。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温景曜以前的拥抱。他站起来,慢慢往回走,雪人在身后,戴着温景曜的帽子,像一个孤独的影子,留在雪地里。

林茉娜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在睡梦中。

“清辞,你要不要来宠物医院一趟,你来做一下决定?”

苏清辞来到宠物医院,医生简单说明了一下,曜曜的身体状况,很差,不想让猫太过痛苦的话可以考虑做安乐死了。

林茉娜坐在一旁哭得很伤心。

苏清辞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说的,可能是说的好,反正最后的记忆是,他手里攥着猫条,医生正在准备给曜曜注射药物,曜曜没去看医生,它望向苏清辞,然后慢慢躺倒在了那桌子上,再然后就是从宠物医院出来时,苏清辞手里多了一盒小小的罐子。

和温景曜一样,一个是大盒子,一个是小罐子。

苏清辞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林茉娜陪在苏清辞身边,怕他孤单。

苏清辞也没去管,因为……累了,没力气了。

最后,林茉娜说:“清辞,你去看看那箱子吧,别硬撑了。”

苏清辞:“你看了吗?给我说说吧。”

林茉娜:“我没看,虽然他告诉过我是可以看的,他说那箱子没什么不可以看的,但我还是没动过,因为那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苏清辞听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会回去看的。

林茉娜还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窗边的日出依旧每天升起,苏清辞的生日也依旧每年到来,可他的世界再也不会有光了。

他的小太阳,永远留在了那个橘子味的生日清晨,留在了未完成的愿望清单里,留在了每一个他不敢再触碰的回忆里——

那些回忆里,有橘子的甜,有日出的暖,有温景曜的笑,还有他再也找不回来的,在他生命中,这占据了整个生命的光。

节哀

这苏清辞抑郁症复发也没有多严重,因为他很听温景曜的话,在活。

之后就是苏清辞看温景曜的日记了。

第四章应该不会太长,我估计[眼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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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再也亮不起来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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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光
连载中晚风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