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西街铁匠铺的油灯映着老李头手里的 “涡” 字铁牌,泛着冷光。铁蛋已经睡熟,小脸上还带着白日里对太清宫杂役差事的期待 —— 张德昌派人来说,等瓦当的事了结,就带他去太清宫报到。
“吱呀” 一声,铁匠铺的门被推开,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张德昌带着两个家丁站在门口,身上的貂皮大衣沾着雪,眼神扫过铁砧上的铁块,最后落在老李头身上。“李师傅,瓦当打得不错,县太爷很满意。” 他踱步到铁砧旁,指尖轻轻碰了碰刚冷却的瓦当,“不过还有几块要改改,把‘句邑’两个字刻得再深些,免得后人看不清。”
老李头攥紧了手里的铁牌,指尖硌得生疼。他低着头应道:“知道了,张老爷,明早我就改。”
“急什么?” 张德昌突然伸手,按住老李头的肩膀,掌心带着貂皮的暖意,却像烙铁似的烫得老李头浑身发僵,“今晚就改吧,县志等着用。再说,我也想看看李师傅的手艺,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么好。”
他的手慢慢往下滑,掠过老李头的腰腹,停在大腿根处,轻轻捏了一把。老李头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铁牌 “当啷” 掉在铁砧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想后退,却被张德昌的手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张老爷……” 老李头的声音发颤,眼神慌乱地看向地上的铁牌,“您…… 您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好好说?” 张德昌笑了,手指在老李头的布料上慢慢摩挲,“李师傅,你儿子的差事还没定呢。太清宫的杂役虽不算什么,但至少能让他不用再拄着拐杖街头修鞋,你说是不是?” 他凑近老李头耳边,热气喷在对方耳后,“只要你听话,别说杂役,往后太清宫的铁器活,都归你家做 —— 要是不听话,你觉得你儿子还能去太清宫吗?”
老李头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他想起铁蛋白天说 “爹,我想去太清宫,这样就能帮你减轻负担了”,想起自己收了张德昌五十两银子的事,想起王寡妇吊在房梁上的模样 —— 他要是反抗,张德昌会不会对铁蛋下毒手?可要是顺从,这屈辱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还有王寡妇的冤屈,谁来替她申?
“张老爷,我…… 我还要打铁,您先回去吧。” 老李头的声音带着哀求,他试图推开张德昌的手,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张德昌的手又往下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威胁:“李师傅,别给脸不要脸。上次在你这打铁,我就瞧出你是个实在人,不想让你家破人亡。你要是识相,今晚就把瓦当改好,再陪我喝两杯,这事就算了;要是不识相……” 他指了指里屋,“你儿子睡得挺香,我可不敢保证,明天他还能不能醒着去太清宫。”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老李头心上。他看着里屋的门,想起铁蛋断腿时的哭喊,想起自己抱着儿子去医馆时的绝望 —— 他不能再失去儿子了。可他又想起宫默偷偷来问他 “有没有见过奇怪的陶片”,想起自己刻的 “涡” 字铁牌,想起王寡妇的蓝布衫在雪地里的模样,心里的愤怒像炉子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怯懦,多了几分决绝:“张老爷,瓦当我今晚改好,陪酒就不必了。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规矩,免得扫了张老爷的兴。” 他故意挺直腰杆,避开张德昌的手,“要是张老爷觉得不满意,大可以撤了铁蛋的差事,我老李头就算砸锅卖铁,也能养活我儿子。”
张德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老李头会突然硬气起来。他盯着老李头的眼睛,见对方眼里满是豁出去的狠劲,又想起老李头手里可能握着王寡妇事件的把柄,心里权衡了一下,慢慢收回手,拍了拍老李头的肩:“李师傅倒是个护犊子的。行,酒就不喝了,瓦当明天一早必须送过去,要是出了岔子,你知道后果。”
说罢,他带着家丁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铁砧上的 “涡” 字铁牌,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却没多问 —— 在他眼里,老李头不过是个为了儿子能忍辱的粗人,翻不出什么浪花。
门关上后,老李头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捡起铁砧上的 “涡” 字铁牌,贴在胸口,能感受到铁牌的冰凉和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他想起张德昌的威胁,想起铁蛋的期待,想起王寡妇的冤屈,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 他不是不想反抗,只是他的反抗,连着儿子的命,他赌不起。
可就在这时,里屋的门轻轻开了,铁蛋揉着眼睛走出来,小脸上满是担忧:“爹,你怎么了?是不是张老爷欺负你了?”
老李头赶紧擦了擦眼泪,把铁牌藏进怀里,勉强挤出个笑容:“没事,爹就是累了。你怎么醒了?快回去睡,明天还要去太清宫呢。”
“我不去太清宫了。” 铁蛋走到老李头身边,拉住他的手,“我刚才听见张老爷说要欺负你,我不要去那种地方,我要跟爹一起打铁。”
老李头的心猛地一暖,又一酸。他抱住儿子,感受着怀里小小的体温,突然觉得,就算失去杂役的差事,就算要面对张德昌的报复,他也不能再忍下去了。王寡妇的死,闾诗鵕的堕落,张德昌的嚣张,还有那些被篡改的文献、伪造的瓦当 —— 他要把知道的一切告诉宫默,告诉那个还在为真相坚守的书吏。
第二天一早,老李头把改好的瓦当交给张德昌的家丁,又偷偷把 “涡” 字铁牌揣在怀里,往县衙方向走。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地上,反射着冷光。他路过茶馆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 “县太爷要刊印县志了,说句邑才是老子故里”,还有人在议论 “王寡妇死得蹊跷,张德昌肯定脱不了干系”。
老李头攥紧了怀里的铁牌,脚步更坚定了。他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可能会连累儿子,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但他更知道,要是再忍下去,句邑的真相就会被永远掩盖,王寡妇这样的冤屈,还会再发生。
而县衙书房里,闾诗鵕正看着刊印好的《句邑县志》,封面 “古苦县属句邑” 的烫金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却像无数根针,扎在他心上。张德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银票:“大人,这是太清宫香火钱的分成,您收着。等过几日,咱们再请些文人来太清宫题词,把老子故里的名头彻底坐实。”
闾诗鵕没接银票,只是看着窗外,老李头的身影正往库房方向走,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他突然想起王寡妇的蓝布碎片,想起宫默失望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这场由谎言编织的美梦,快要醒了。
库房里,宫默正在整理未篡改的文献,突然听见敲门声。他打开门,看见老李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 “涡” 字铁牌,眼神里满是坚定:“宫书吏,我有话跟你说,关于张德昌,关于王寡妇,还有那些伪造的瓦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