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您了，结束他的痛苦吧。”那个人跪倒在师尊面前，磕得满头是血。
我一眼看出师尊的回避。
好几年了，他逐渐变得话少，只是偶尔看上去有几分焦躁。
那个人还在砰砰砰地磕头。
“你非得如此？”我只能开口。
“......我已经做尽了我能做的。”他掩面，“您说的秘境，我拼了命去了。可是也没有仙人救他。”
“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就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来了。”
“可是——可是那些东西都没有用！”
他抬起头来仰视着我，怒吼：“我能怎么办！”
我那时，还知道该怎么办。
我拔剑了。
但是师尊摇起了头，挥了下手，那个人躺在草席上的兄长就停止了呼吸。
他看上去很累了，让我把剑收好。背景音里只余下一道道呜咽。
......我竟也为这种理由想要拔剑吗？
那之后他问过我：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不喜欢。我没有说还好。
“......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不喜欢吗？”他在笑了。
但是我没见过的笑。我从中辨别不出笑的意思，就只是看到他在做这个表情。
我也不喜欢他这样。
“这种事我还是分得清的。”我也摇头，“就只是不喜欢。”
“刚才的事，忘了吧。”他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挑起眉毛，“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了？”
“确实。”
“那你到底照办没有啊？”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对我有所怀疑。
我摊手：“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保证，明天日出时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是，我总觉得要为你做些什么。”
我要是真的能做什么就好了，或许至少是远离他。
二师兄厚着脸皮带我在携锋宗什么事都没有地闲逛了几天，偶尔殴打找上门来的陌生人。
携锋宗主只是一味地观战，从不出手。
他不出手也是有不出手的理由。
这位尊者给自己的道下了于常人而言难以理解的限制。
常宗主的剑，对同一个人只能用一次。
我问过他要是一剑没杀死人，岂不是要举手投降吗？
他说他养这么多么人又不是干吃饭的，那时候就该徒弟干活了。
不过他一剑没杀死的人也屈指可数。
“……依照朝阳宗那边传来的消息，兴许他们干活的机会确实要来了。”常宗主突然自语道。
二师兄动作一顿，分神那片刻却仍然抵开迎来的刀锋，反手用剑柄抵住对手的心口。
常宗主语气平和，没什么所谓地道：“应里可能要回来了。你和之厘去把他杀了吧。”
“好啊。”
二师兄下意识答应得轻巧。
“噫，那是谁？”他突然改口问起来。
常宗主面不改色：“我记得你也打听过他不是？之厘头上本来还有两个师兄，他是杀了师弟的那个。”
二师兄表情有些不好了。
“就是修杀道的那个。你不是很感兴趣吗？”
我背过身去，当自己没听到。
二师兄，想必很后悔点头点快了吧。就算是想着能见到人讨债也不该这么爽快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师兄语调僵硬，“让我去杀一个杀道尊者吗？”
“宋之厘他知道吗？”
“我喊了他的。”常宗主点点头，“应里要是来快些，你们再走慢些，说不定能在明宗见到第一面。”
……我们是该走了。
回明宗时，天上下起了雪。
不多时，连山道上已经白茫茫一片。
干净的枝桠斜伸过来，上端覆盖着一层白。雪花落在我呼出的雾气上时，能感觉到它们融化成水珠的样子。湿漉漉的。它是六角形，很规则的形态，又很漂亮。
二师兄御剑慢悠悠地飞在前面，很稳。但他的轨迹不定，看上去就很像杂技。
我突然想起来点事：“我见过常宗主说的那个人。”
“……”二师兄抱着手转过来，面露惊恐，“不是，什么意思，什么感觉啊？”
他的眼睛飞快地上下扫视。
“也是小时候的事了。”我回忆起来，发现那个人的印象实在深刻，“他有种很刺人的感觉，大概是道场。但是，那个道场很不稳定。”
“如果是现在的我碰上他，可能会控制不住对他出手，然后被道场直接杀掉吧。”
想起来才觉得后怕，那时的种种刺感都是快要具象化的杀意。
“那个人说不定不会亲自动手。”我下了结论，“这是不是你们的机会？”
“……不知道，”二师兄握了下拳，“我可没有想过要对上这样的对手。”
“如果我这么早就死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就算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我也……”
是的，在一切完成后，你要往何处去？
对于修士来说，这才是唯一的问题。
只是活着也不够，什么都不做就会死，偏偏大家都是没有办法享受生活的人。
在风雪中我抬头，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纯白色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似乎是个陌生的客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哎，师兄。”我下意识喊了一声，手指过去。
那影子就立时消失了。
“啊？”二师兄茫然地看过来。
我也有些不确定起来：“……我看到鬼了。”
他犹豫了一下，御剑朝着那片峭壁飞去，似乎没发现什么，转个弯又降落下来。
“没什么痕迹。”二师兄收起剑，表情还算轻松，“不过，只有鬼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啦。”
这么说也是，只有鬼完全没办法出现在灵气浓郁的地方。
“喂——”红色的。
我的思绪突然间断开。
是她啊。
小师妹御剑降落在前方不远处，向我走了过来。
我无需做什么，她就会向我走过来。和从前千遍万遍一样。
但是现在，她笑着走来，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的眼前就突然亮了一下。
我怔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哎，师妹。”二师兄应声，“你不知道常宗主他，他要我去——”
他突然消了音。
这听起来真是太惨了。
“常宗主让你干什么了？”她好奇道。
“……一个很难的任务。”二师兄遮遮掩掩地说，“让我跟宋之厘一起办，应该还行，但是会花很长时间。”
她看上去不太高兴了：“叫唤的也是你，不想说的也是你啊。”
“首座又打发我下山去，好多天没见到师尊了，不知道你们都在干什么。”
她又看向我：“怎么样呢？你也要多跟我说说话呀。”
我看着她的脸，一时间众多思绪上涌。
可以的话我真想看看她小时候的样子，应该不会跟如今一样总是在笑吧，也不调皮，很是依赖长辈。
我对她笑笑：“我已经想好要重修了，这件事很重要。之后我也得回一趟老家。”
“你有点奇怪啊。”她凑上前来拍我的肩膀，“重修也行。反正，要是你有危险，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我不会落到那个下场的啦。”我摇头。
她也摇起头来：“三师兄，话可不要说太满。下次见到我神兵天降，记得感动得哭出来。”
“……我姑且记住了。”
我不知道，下次再见到她会是什么时候。如果她想见我，我会去找她吧。
我希望她身上不再有任何阴霾，希望她这样走在坦途上就好。
要说起来，我的路也是坦途。我没有遇见任何实际的困难，只是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连山上的一切和我最初的印象并没有区别。但确实像是师妹说的那样，晋阳君不在这里。
首座看着我们两个人，作出头痛欲裂的样子来。
“唉，常洽光脑子有问题。”
“还是得去啊，毕竟我确实......”二师兄苦笑起来，“我也不能让宋师兄一个人送死。”
首座摆手：“料想你们还不知道，不过也没什么。”
“界壁消失。照估算，最多一月，魔尊的使者就要来了，为了中土的安宁势必要重新考虑对魔族的限制，让你们打起来也不好看。妖界倒是还没什么动静。”
“......界壁消失了？”我盯着首座。
他面不改色地盯回来，神色从容。
“无需问原因。这件事，在仙盟预测之内。”
“倒是你，我还想问你是怎么想的。你想去域外？你对域外又知道什么？”
即使是在仙盟，公开信息也不多。但是二师兄确实跟我说过一些。
我瞟了眼二师兄，发现他也在看我，绷着脸严正以待。
按照仙盟的公开信息：“域外有三层，基于三种道场有立足之地。”
“就算是没有道场的修士，也可以在术层借由存在的道场活动……”
“那你说说看，你要去哪里？”首座慢吞吞地拖着声调。
老宗主是生道的尊者。我并不知道他是怎么陨落的，但是听起来，他的道场落在了域外。
“意层？”
“是啊，最内层，当然也可以说是最外层，”首座牵了下嘴角，“凭你，还到不了那里。”
既然朝阳宗主提了，就一定是有办法的。首座不愿意说，我也只能这么看着他。
二师兄突然一俯身：“我练剑去了。”
随着他走出去，首座也走到我面前来：“我本来应该说，你到底在急些什么。”
我上次见他这样的表情，还是问道湖之后了。
“无情道的道种，只有唯一一个无法为其所用的道场。”他看着我，“如果我当年合道成功，你们都不会走上这条路。”
“我杀过很多道种。他们有的人根本不是合道的种子，有的甚至是受了外物的引诱，来杀晋阳，夺取道场。”
“杀他与杀我无异。”
“至于你，你让我觉得可惜。没有这个身份，你会过得更好。”他沉默下来。
我也没有很惊讶就是了：“您应该回答我的问题：晋阳君在哪里？”
“......不知道。反正没死。”首座越过我朝外走去。
“对您没有影响吗？”我跟上。
“暂时还没有。”他走出门外，回身看我，“你要是决心合道，我和他的赌，就是我输了。”
“我确实早已与道种相去甚远，只是保留着那个人的记忆。”
“跟上。”
他御剑而起，我紧随其后。
我们到了主峰内部的藏锋阁。
这是个我并没有来过的地方，内部所留的都是前人的旧物，大多数为尊者立道场时所创，规格极高。
首座抽了一把剑，放到我面前。
那剑已经十分钝了，给人一种不会伤到任何东西的感觉，剑柄处刻着“猝日”二字。
“这柄剑……”他顿了一下，“居然放在离出口这么近的地方……”
“这剑有什么来头吗？看起来磨损得很严重啊。”我摸了一下剑刃。
摸起来的感觉着实吓了我一跳。它很温暖，不像普通的剑刃，但是这种温暖也绝非是血肉的热度，而是一种更普通又柔和的温度。
“猝日，是先师，太生尊者的剑。生灵道的剑，锻出来便是如此，于兵器一称上其实不太称职。”首座话音平缓，表情却很复杂，"若你要入域外，便是执此剑，去收回生道的道场。"
“我姑且再问你一遍吧。”
他眯着眼睛看我：“凭什么有人想让你去，你自己也想去，我就得同意？”
我笑起来：“是我，一直想做些什么，却没有去做。”
再不写就要更难写了，连软件都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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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何计解倒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