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梦归

大宁光德二十一年的白露,沥阳县罕见的下起了连绵不绝的细雨,田间地头上,紫菘正是下种之时,雨幕之间,不少人在挥着锄头开沟挖渠,又有一部分人在作垄,动作之间能看到玄色软甲。

“大人,之前下种的,不少都烂了根。”

李行鹤用汗巾擦了脸,抬头瞧着乌沉沉的天,定声道,“吩咐下去,待得雨停再继续下种。”

另有一人自田头奔至,李行鹤定睛一看,见是府中老仆,不觉蹙眉,“何事?”

那老仆见左右难以避人,只能附于李行鹤耳后,悄声道,“三娘子又去了。”

李行鹤眉间染上忧色,回首望向田间依然埋首挥锄的府兵百姓,心下已作取舍,“将人看好,一举一动都记下,待我回府后细细禀来。”

老仆见请不回人,只能应承着,匆匆离去。

及至入夜,李行鹤回了后宅,书房外头,老仆、内院侍卫、两个婢女都候在廊下。

李行鹤凝眸听着几人说完,一掌拍在书案上,厉声道,“荒唐!”

半月前,族中小辈去近郊游玩,兴之所至便要比试赛马,只是不知谁的马受了惊,横冲直撞间竟连累三娘坠马晕厥。

众人把三娘送回府中,高烧不止,整整昏睡了三日才睁开眼,原以为醒了便是大好了,谁知人竟同傻了一般,瞧了这个瞧那个,初时只是发怔,后来便开始默然的落泪。

这便罢了,没过几日,她又开始倚窗做针线,四娘随口一问,便是大骇。

夜里点着灯也不曾停手,待又过几日,一套由内至外的小儿新衣便制好了。可满族阖府,别说是添新丁,连最新有妊的都不曾!

族中家中都道三娘这是疯了,州县的官医、民医,山中的道士和尚都请来看过,无人能道出一二。

近日,她又为那身小儿衣裳殓棺,来问他是否能为其在李家陵寝中立一无名冢。

他自然不允。

她一刚过笄礼的小娘子,为一并不存于人世的小儿立冢,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他前头刚训斥于她,她后脚就进了枕霞川,亲手为那衣冠立冢,一连几日,日日都去那冢前枯坐。

要不是那些医官明明白白的诊过,他非得以为是那个吴家二郎品行不端,与三娘在长安时有了逾矩之行不可。

望着廊外凄冷的夜雨,李行鹤眉间的厉色渐化为深沉的疲惫与隐忧。

李松姿在婉转清悦的鸟鸣声中醒来,这几日,她夜里睡得越发沉了,梦中不再有焚身灭骨的大火,也不再有腐烂发臭的尸身和头颅,长安三载的日夜焦灼也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并不真实的安宁。

没了沉重的腰腹,她只觉身轻如燕,可喜悦却不多,那终究是个曾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儿。

起身梳洗,她依然挑了件素色的衫裙,瓷音为她梳了髻,荷露提着漆盒进来,朝她行礼。

瓷音与荷露相顾一望,又立时无声垂首。

未几,李松姿提了漆盒出门,廊下门后有女婢仆从见了,齐齐垂首,及行至侧门,一高大身影站在门口,拦住了她的去路。

李松姿手指微紧,低声道,“阿耶。”

她原以为阿耶会如前几次一般厉声斥她,却未想他只是颔首,语气和柔道,“阿耶同你一起去,可好?”

李松姿迟疑着,微微点头。

马车停在山脚,老仆上前,为李行鹤另递上一个漆盒,父女二人一前一后的登高,一路无言,直至半山曲水处,一株青松迎风簌簌,树下一小小墓冢,并未立碑,冢前摆着的祭品只剩残渣,一眼便知有飞禽走兽前来偷食。

李松姿盈步上前,捡了地上残枝清扫残羹后,便从漆盒里拿出新的祭品,一一摆上。

李行鹤亦打开他命仆从备好的漆盒,里头样式不多,一碟果泥,一碗粥糜,一碟缀了枸杞的鱼肉糜,一碗晶莹透亮的米油。

这些都是家中周岁小儿常食之物。

李松姿再看自己备下的各色荤素佳肴,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些时日的祭品,并非小儿能食。

她垂首,默默落下两滴泪。

她根本没来得及成为一个母亲。

“阿耶记得,你和阿雀幼时,都喜吃鱼肉糜,阿雀每每见到枸杞,都急的瞪圆了眼,一面指着喊‘阿豆’、‘阿豆’,一面指着自己的嘴……一转眼,你们就长成了如今的娇俏小娘子……”

李行鹤伸出手,轻拍李松姿的肩,温声道,“阿窈,能否告诉阿耶,你近日如此,究竟是为何事?可是今夏于长安,与那吴家二郎闹了不快?又或坠马伤重一事伤到何处,令你不安?

要知无论何事……阿耶都会为你做主。”

李松姿听得最后一句话,挺直的脊背倏而一软,仿佛再难独自支撑一般,她缓缓将头埋入李行鹤怀中。

良久无声后,伴随着一声呜咽,那压抑到极致的哭声便随之而来。

雨后山中,溪流潺潺,松涛竹海,云雾环绕着依偎的父女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化为抽泣,一声比一声弱了下去。

或许是一场放纵的大哭,挥散了心头积压的阴郁,回府的马车上,李松姿精神稍觉缓和,她瞧着阿耶一手掀了幕帘远眺,眉心紧皱,似有烦忧,便也掀了幕帘去看。

马车行于陌上,但见田间地头,农人们挽袖赤脚,躬身忙碌。

“阿耶,我听阿雀说你前几日带了不少人手,帮农人们挖沟疏水,可有成效?”

李行鹤见女儿有心关注农事,眉头舒展几许,“今秋的雨比往年多不少,头一茬种下去的紫菘种子有不少烂了根,只能翻出来,重新下种。”

李松姿想了想,光德二十一载,阿耶似乎的确为这“金殿玉菜”减产一事所困扰。

“既能重新下种,阿耶缘何如此烦忧?”

“阿耶近日询问过几位里正,都道今年要比往年更冷些,紫菘娇贵,喜暖不喜寒,恐怕收成会不好。”

言止于此,李行鹤安抚似的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这些事,自有阿耶去处理,你呀,接下来怕是不得闲。”

李松姿不明所以,但见阿耶自怀中摸出一封信来,“这几日,阿耶见你所行有异,一直未将此信交于你,今日见你好些,才敢将它拿出来。”

她接过一瞧,神情微变。

“方才阿耶也问过,既然不是吴家二郎惹你神伤,那他此番兴师动众而来,必是提前与你约好的吧?”

纳采问名……

前世何来此节?!

分明于光德二十二年初秋,吴瓒奉诏带兵出征,后变故接踵而至,她别嫁他另娶,再无婚约。

李行鹤瞧女儿神色不对,不由悬心,难道真的是这对小儿女在长安闹了什么不痛快?

“阿窈,若真是那小子欺负了你,阿耶这就派人去城外守着,一见着人就将他轰回长安去,如何?”

一个荒唐的念头乍然萌生,既然她形销骨灭后可再世为人,那吴瓒是否也是这般?否则,怎会有前世所未有之事发生?还是说,她此前所以为的自己是“转世重生”是假的,实则又是另一场归墟大梦?

可梦中又怎会与现世如此毫厘不差?每一个人连同每一样物什,都能与“前世”严丝合缝的契合上。

自醒来,唯一不同的,便只有吴瓒上门提亲这一桩事。

若他真是与自己一般重活一遭……李松姿蜷紧了手,羽睫轻颤……可要与他言明一二?

李松姿,是你杀了他!

娘子可是陆家今次峰回路转的第一大功臣……

你我此生……缘分尽了。

我只要你生也在这儿,死也在这儿。

学学怎么做妾吧。

胸腔中忽而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她以手抚胸,喘息不匀,不过瞬息之间,冷汗便密密爬满脊背,微风拂过,凉意森然。

她本能地抗拒着。

前世种种,如今忆起,尤觉不堪……她当下看上去虽与任何一个及笄少女无异,可只有自己知晓,这副轻灵明快的身躯之下,罩着的却是一个沉重破碎的残魂。

若吴瓒并未转世而来,她或许会真的与他再结良缘,弥补前世种种遗憾。

可若是他当真与自己一般,内里亦是焦土一片,两相结合,只怕又是场无妄的强求,不如就此作罢。

“阿窈?”

李行鹤瞧她神色几转,明明灭灭,心头忧虑更甚。

“阿耶,我累了。”

她并不想此时回应,便阖上眼,轻轻靠于阿耶怀中,李行鹤见她如此,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安慰,“哭了这么久,自然是累坏了……”

马车回了刺史府,在门口稍停,门房刚要上前,却见那车又滚滚朝侧门而去。

待车停稳,便见李行鹤抱着熟睡的李松姿下来,进了侧门,早就等了许久的瓷音见状一惊,但瞧了一眼李行鹤捉摸不定的神色,不敢出声,只面带忧色的匆匆跟在后头。

娘子自坠马后醒来,言行举止皆与从前大不相同,夜半更是噩梦连连,有时还杂着哀哭与惊号,这几日虽睡得好些,白日又总要上山枯坐,祭一个婴孩儿的衣冠,她跟荷露忧心不已,总觉得娘子要么是被摔出了失心疯,要么就是撞了邪,否则,一向知书达理、温柔端方的娘子怎会无故做出这些事来?

不过,今日听四娘子所说,长安传来消息,说郡王府已派人在来沥阳的路上,也不知世子是否一并前来,世子对娘子一向怜惜,若是见娘子如此情状,还不知会如何心疼。

重生了重生了 终于能过点好日子了 我这个当妈的也可以缓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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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大梦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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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上卿
连载中黑猫一勺 /